蒙县剿匪 (锡林郭勒剿匪)

引子

*本文摘自《剑盾春秋:共和国重大事件亲历记》,作者图们。

正文

一、初进大草原

1948年10月20日,长春解放第三天,上级命令我们团迅速向沈阳方向前进,参加辽沈战役。我们从长春大房身机场出发,除吃饭、喂马稍事停留外,昼夜急行军。当时已入冬,行军途中遇到初雪。部队匆忙赶路,没换上棉衣,从团长到战士都披着一条毯子,但大家斗志旺盛,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掉队。这是我参军以来最紧张的一次连续长途行军。以往为躲避敌人飞机,部队一般在夜间行军,或者专走崎岖狭窄的小路。现在,辽沈战役正在紧张进行中,敌人已无暇北顾。没有了敌机,部队便在白天大路上行军。途中,我接受*党**委布置的任务,为本团各连的*党新**员和发展对象们办了一期马背上的培训班。培训班共有30来人,行军时我走在当中,学员们在周围以4列纵队行进。我用蒙语给大家讲了*共中**“七大”*党**章的主要内容,一共讲了5天。

11月3日到达辽西,向师部报到归建。师*长首**告诉我们,由蒋介石四大主力中的新1军、新6军等10万余人组成的廖耀湘兵团,已在辽西地区被全部歼灭。至此,历时52天的辽沈战役,于11月2日胜利结束,共歼敌47.2万人。骑兵1师的其他几个团在打完黑山阻击战后,正在进行评战评功活动。接着,部队向辽西前进,12日到达彰武。正准备进军关内时,13日,师政委胡昭衡传达了东北*战野**军总部的决定:骑1师不再入关作战,而是向西追击辽沈战役中漏歼逃窜的国民*党**骑兵1旅,该旅企图进入绥远地区,继续顽抗。

这时,我们师已在辽沈战场上奋战了52个日日夜夜,人困马乏,亟待休整。时值隆冬,皮大衣和皮帽、皮靴尚未发到部队。我们只得戴着单帽,脚穿单鞋,日夜兼程,追歼敌人。

15日,我们团从彰武出发,经哈尔套、库伦、大钦塔拉、八仙筒,穿过沙漠地区,于20日抵达西拉木伦河东岸的大兴。那年,西拉木伦河上游雨水很大,湍急的河水又深又宽,河沿边已结薄冰。我们在22日乘夜色赶到河边,骑马次第下河。愈往前走,河水愈深,很快便淹没了马背。冰冷的河水浸透了我们的下半身,寒风卷起浪花打到脸上。这时,我们政治处的通讯员德克杰被急流冲下马,我赶忙喊他抓住马尾,由我在前面牵着他的马,拉他过了河。过河后,部队又走了一天,到达昭乌达盟首府林东。在这里,由于当地*党**政军民的热情帮助,发给了我们每人一件毡制耳帽和一双筒靴。

28日,部队抵达林西时,接到上级电令:敌骑兵1旅已向宁夏的阿拉善方向逃窜,骑兵1师停止追击,在林西县休整,只派一个团到锡林郭勒盟,清剿国民*党**胡图凌嘎匪帮。师*党**委研究决定,将剿匪任务交给了我们3团。

12月5日,我们团到达经棚,这是昭乌达盟克什克腾旗政府所在地,一个四面环山的小镇,有近2千户人家。第二天,我前往旗公安局了解当地社情。正巧,昭乌达盟公安处处长徐子干也在那里,一见面就说:可把你们盼来了。接着,他详细介绍了当地情况。徐子干说,克旗是从东北地区往来察哈尔、绥远的一条通道,敌人一向很重视。此地一贯道活动猖獗,国民*党**特务以一贯道组织作掩护,同尚属于国民*党**统治区的多伦、围场等地频繁联系,请你们一定把他们搞掉。

我回到团部,汇报了情况和地方政府的请求,团*长首**当即允诺。经过一天的准备,7日晚,王宝玉副团长带一个连会同徐处长联合行动。我率领一个班在地窖里抓到1名一贯道坛主。经审讯,他受上面的点传师指派,点传师昨天已去承德。当晚,我们共逮捕50多人,除8名坛主外,一般道徒经过教育,第三天就放了。这是我第一次同由潜伏特务操纵的*动反**会道门组织打交道。

12月12日,我们从经棚出发,前往贝子庙。从经棚到锡林郭勒大草原要翻过一座高山,当地人称大坝。这里没有大路,都是崎岖的羊肠小道。干部战士们牵着马一步步向山上攀登,炮车拖不上去,只好把各部件拆开,由战士们背上山。下午,爬上山顶,纵目望去,只见远方有一片青色的松林和一颗颗雪白的蒙古包,还有一群群牛羊。见此情景,指战员们一片欢腾,浑身的疲劳感一下子消失了,于是立刻整队下山。

草原上的路望山跑死马,看似近在眼前,可一走就是半天。我们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走到班布台。结果那里根本住不下一个团的部队,每个连仅能分到一座蒙古包,做饭也没有内地农家用的那种大锅,燃料全是干牛粪和羊粪。在行军作战时,我们团的机关干部,像我们政治处的组织、宣传、保卫、青年、*运民**几个干事便分别下到各个连队,每3天一个人回政治处值班,平时,每天开一次碰头会。当时,我随3连行动。同连队干部们商量后,决定让炊事班和牧民老乡住一座蒙古包,其他人一律住羊圈。我们把羊群赶到西北面,稍稍抵挡些风寒,我们则合衣躺在羊群后面,在羊粪上枕着马鞍睡着了。这天夜里还下了一场大雪。

班布台距离贝子庙有250多华里。我们了解到,沿途有一段已被野火烧光,没有居民,没有水,不能露营。14日晚,部队冒着严寒大风出发,借积雪的反光辨别方向,快天亮时到了锡林郭勒地界。继续行军,一路上积雪有一尺多厚,偶尔能看到几峰死骆驼,被狼撕啃掉了一半,一群白头鹰、大黑鹰在半空盘旋。

我虽然是一个蒙古族人,从小却是在农业区长大的,初到纯牧业区感到十分新鲜。草原的冬天,男女老少都穿蒙古长袍。富裕人家穿的是带布面的羔皮袍子,穷苦人家大多数是大羊皮白茬袍子。人人都穿马靴或蒙古靴,蒙古靴不同于马靴的地方是靴尖稍稍上翘。

草原上,住的房子除了喇嘛庙就是蒙古包。蒙古包用特制的木架做支撑,用2至3层裁剪缝制的羊毛毡围裹覆盖,然后用马鬃和驼毛拧成的绳子交叉固定,搭盖和*迁拆**都非常方便。蒙古包呈穹隆形,尖圆顶,顶上既可通气,又可采光。包门向南开,包内正中央是长者或贵客的坐席,左边是客人的位置,右边是家人就坐的地方,东南是炉灶。大多数牧民家只有一座蒙古包,牧主和富裕人家有两座,一座住人,另一座作厨房或仓库。饮食方面,早晨和中午喝奶茶,吃奶食或者炒米、炸果子,晚上吃面条,没有米饭。冬天用水都是化雪化冰,夏天逐水草而居,住地分春秋、冬夏牧场。久住一个地方,牧畜很快就把牧草吃光,所以经常迁徙。草原上的人们的交通工具是靠骑马、骆驼,或坐勒勒车。当时根本没有邮电,通讯完全靠人传送。

草原上有特殊的丧葬习俗。一天,我们正在行军,忽见一辆勒勒车,还有十来个骑马的牧民,在快到山坡下洼地时,拼命赶车奔跑,这时,从车上掉下一具用毡子包裹的尸体。原来这是*葬天**,尸体掉在哪里哪里就是风水宝地,尸体任由野兽和野禽啄食。在那个时代,一般牧民都是*葬天**,只有王公贵族和上层喇嘛才能用土葬或火葬。

二、追剿匪帮

1948年12月16日,部队到达贝子庙,受到当地机关、部队和一些喇嘛的夹道欢迎。指战员们身穿白茬皮大衣,头戴各式各样的皮帽子,腰挎马刀,看上去甚是威武壮观。

辽宁省昌图县剿匪,图们打黑除恶

贝子庙全景

贝子庙原是清代阿巴哈纳尔左旗的旗庙,因为该旗简称贝子旗,故称贝子庙,始建于1743年(乾隆八年),1783年大规模扩建,嘉庆年间鼎盛时期有喇嘛1500余人,我们到时尚有500多人。整个建筑气势宏伟,典雅壮观。贝子庙的最高活佛称为“章隆·班智达”,已转世7代,他的3名高徒也都成了活佛,世代转生。我们在贝子庙时,喇嘛们昼夜不停地念经。我们很好奇,便问年轻的喇嘛,他们回答说在念黄教经,问老喇嘛,又说在念革命经。后来才了解到他们是在为土匪念经,还诅咒我们剿匪部队。

我们到时,贝子庙已经是锡林郭勒盟政府所在地,是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指挥中心。王再天副司令员指挥的内蒙古人民解放军的西部剿匪指挥部也设在这里。在贝子庙,部队停留3天,了解敌情社情,补发毡简靴和皮手套,筹备给养、马料和防冻药品。这天,内蒙古人民解放军副司令员王再天向连职以上干部作报告。他赞扬了我们团在东北战场上的表现,说我们打出了内蒙古骑兵的威风,经受了锻炼和考验。然后,王副司令员向我们介绍了敌情。

他说,早在辽沈战役进行之际,国民*党***动反**派为了牵制我军力量,策动叛匪额仁沁道尔吉和胡图凌嘎在张家口建立了“蒙边骑兵总队”,窜到锡林郭勒草原,同当地的达布苏喇嘛、额木和等股匪合流,妄图建立反革命游击基地。这些政治土匪约五六百人,都是骑兵,有一门82迫击炮,六七挺机枪,匪首是胡图凌嘎,西乌珠穆沁人。这些土匪以*动反**上层、活佛、牧主和国民*党**派来的蒙奸特务为骨干,欺骗和胁迫当地牧民参加,还有少量布利亚特蒙古人,其主要成员是西乌珠穆沁人,是死心塌地的亡命徒,气焰很嚣张。当时,土匪在贝子庙以南地区杀害了察哈尔盟苏剑啸盟长以下27人,袭击了农乃庙兵站,杀害原骑兵4师参谋长敖门达赉,*攻围**喇嘛库伦和盐池的盐务局,抢劫彦吉嘎庙和王盖庙的贸易公司,还准备攻打贝子庙。锡林郭勒草原地域辽阔,东西长1千多华里,南北五六百华里,气候又非常恶劣。10个旗只有三四万人口,而其中西乌珠穆沁就占了一半,约有2万人。胡匪除不抢西乌旗外,其他各旗都抢,因而与其他旗矛盾很大。王副司令员要求我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要继续发扬英勇顽强、吃大苦耐大劳的精神,发挥骑兵机动灵活、独立作战的能力,行动要力求隐蔽、迅速、突然,力争把敌人消灭在贝子庙以东地区,防止其西逃。

18日,我们团从贝子庙出发北上。锡林郭勒盟副盟长旺钦同志带领20多名地方干部和群众,用100峰骆驼驮上给养和担架,随同部队行动。每峰骆驼驮带400斤马料、炒米或*药弹**,10峰为一组,共10组,每组一人牵驼,后驼的缰绳系在前驼的驮鞍上,使前后串成一行,最后一峰骆驼的脖子上挂一个大铃铛,以免夜晚后驼走失。100峰骆驼一路纵队有2华里长,慢腾腾地行进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途中,我们策马经过一个地方叫阿尔善宝力格,这里有一眼泉水,零下三四十度仍未结冰,伸手便可舀取。我们纷纷下马,喝了个痛快。当天,我们走了100华里,在阿尔胡都嘎露营。这里有十几顶帐篷,条件比班布台稍好。

冬季的大草原,天空是灰蒙蒙的,白皑皑的雪地无边无际。积雪1尺多厚,走起路来人马都打滑。我们连续几天追赶敌人,却总是扑空。团长召集开会研究,认为我们地形不熟,一人只一匹马,而敌人每人都是二三匹马,大部分是当地人,熟悉地形,当地有的牧民和喇嘛对我军有戒心,有的甚至给土匪通风报信,向我们*锁封**消息。为此,会议提出要防止急躁情绪,并采取远距离奔袭的战术。

草原上人烟稀少,有时走一天也碰不到一家蒙古包,常常没有宿营地。我们尽可能找喇嘛庙。喇嘛庙是草原里的“城市”,也是统治牧民的中心。当时,不少寺庙的喇嘛都逃光了,屋子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兽骨牛粪、死羊死狗。我们不论是在蒙古包还是在庙上宿营,都是以班为单位,把人员分成6组,分别负责做饭、溜马、拾牛粪、化雪水、搞卫生和放警戒哨,紧张而有秩序。

12月22日午前,我们抵达代喇嘛庙,晚饭后继续东进。夜里气温很冷,大约有零下40度,由于睡眠不足.更感到寒冷。夜里1时,到达玛尼图庙。这时尖兵连(2连)联络班长达木林同志走失,在这样漆黑的深夜,不可能派人去找。我们只好捡些柴草点燃,盼望达木林班长看到篝火后归队,可是等了一小时仍不见人影,部队只好继续上路。

行军途中,1连的一个排又走失了,放起烽火后,仍不见归来。

两天后,我们抵达东乌珠穆沁的额吉淖尔,汉语意思是“母亲湖”。这是一座盐湖,盐湖之盐系湖内卤水经自然蒸发,天然晒制结晶而成,生产简单,不需任何加工,入湖捞取即可。1946年4月,锡盟民主政府成立后,接管了盐湖,设立了盐务局。盐务局有几十间土房,四周拉着铁丝网,构筑了散兵壕和机关枪掩体,由警卫团团长李明同志带一个小分队驻守。胡图凌嘎匪帮曾*攻围**盐务局还用迫击炮轰击,但在我军的顽强抵抗下,无可奈何地退走了。虽然一直没有打上仗,但我们到达盐湖时,仍然士气旺盛,经过长期野外露营,现在能住上盐务局的房子,更是格外高兴。警卫团和盐务局派人把走失的那个排找回来了,但达木林班长仍没有下落。我们猜测,他带着炒米不至饿死;沿途都是无人区,遇上土匪的可能性也不大;因为有枪,狼也不易伤到他;只担心他迷路而被冻死。后来,达木林终于也到了盐务局。原来他迷路后,在无人区走了十几天,靠一袋炒米和吃雪活了下来。

部队离开盐务局后,继续行军。12月30日下午3点多钟,我们遇到了3座蒙古包,在这里,我们终于了解到了土匪的行踪,他们当时的确切位置在东乌珠穆沁旗名叫霍尔其格的地方。部队向霍尔其格急行军,走了20多华里,终于追上了敌人。占据沙丘的敌警戒分队首先向我们开了火。何天宝连长和石宝泉指导员率2连向敌人乘马冲击,敌人一触即溃,2连一口气追击了十几华里。自从进人草地以来,我们的战马料不足。我们的马来自农区,只会吃草料,不像牧区的马,冬天会刨开积雪吃草。加上长时间强行军,没有预备马。所以,2连在追击敌人时,大多数马匹都垮了。有的马虽然在奔跑,但速度很慢;有的马疲惫不堪,战士下马牵着都走不动;有的马甚至在奔驰中突然倒毙。

刚刚遇到的只是敌人的警戒分队。在接触到敌主力后,全团在额尔登仓团长和乌尔图主任的指挥下,向敌发起冲锋。战斗进行到深夜,缴获了1千多匹马、20多峰骆驼和一个修械所,残余土匪乘夜向北逃遁。这些天,由于在零下30多度的严寒中昼夜兼程,许多干部战士冻坏了身体。我感到极度疲劳,骑在马上睡着了。当时,团*长首**给各连下命令:骑马1小时必须下马徒步行军15分钟。这样做既可以驱困,防止冻坏身体,还可以让马休息,一举三得。

1949年元旦下午,我们在东乌旗的沙麦又追上了敌人。额尔登仓团长命令机枪连抢占阵地,用火力掩护其他连队进攻。一把把*刀战**闪着寒光,战士们喊着“缴枪不杀”,纵马冲锋,敌人顿时乱做一团。首先被我军俘获的是敌炮兵和驼队,骆驼惊散,驮着的物资纷纷散落,金银元宝、布匹、地毯等各种财物丢得遍地都是,仅鼻烟壶就有两箱。一部分精悍的敌人乘乱夺路逃窜。他们的特点是,与我军稍拉开些距离便摘鞍换马,骑上再跑,这样便越来越难追上。这次战斗,俘敌300多名,缴获迫击炮1门、马700多匹、骆驼10峰,还有贵重物资一部,我军仅有少数受伤。

战斗结束后,团*长首**叫我和侦察参谋巴雅热图组织一个审讯班子,预审俘虏,以辨明身份,了解敌情。我们经过两天一夜的审讯,证实这股土匪成分复杂,其中以国民*党**军人和警察为骨干,也有当地*动反**喇嘛和牧主,另外在土匪中还有少数被裹胁、欺骗的群众。参加土匪的动机也不尽相同,除阶级立场、*动反**本性驱使外,由于长期受*动反**统治者的大汉族主义压迫以及日本帝国主义长达十几年的*躏蹂**和挑拨,在蒙汉民族之间、外地蒙古人与本地蒙古人之间存在严重隔阂。当时,群众尚未发动起来,不少人特别是喇嘛同情土匪,把我们这些在中国*产党共**领导下的蒙古族骑兵部队称做“喀喇沁八路”,意思是汉化的蒙古*队军**。

审讯之后,俘虏全部交给地方政府。我把了解到的情况,向团*长首**和旺钦副盟长做了汇报,提出在军事打击的同时,要注意做群众工作,注意执行政策,特别是对喇嘛阶层的政策,对俘虏要区别对待。

这次战斗后,我们一时摸不到土匪逃匿的行踪。当时天气酷寒,除团指挥机关和伤病员住少量蒙古包外,大部分人只能露宿在雪地上,全团一半多人被冻伤。因为长期骑马行军,裤档撕裂,许多人小便的*头龟**和*丸睾**被冻坏。另外,1/3的马匹也垮掉了。战马可以从缴获的马匹中补充,可冻伤人员只能坚持作战,战斗力受到严重影响。

1月26日,我们团集中到西乌珠穆沁旗的王盖庙,在那里度过了春节。这时传来了一个喜讯:北平和平解放

在王盖庙休整期间,乌尔图主任布置给我的任务是了解社情,每天向团领导汇报一次,有时也向各连通报。王盖庙当时有上百名喇嘛,有一个13岁的小活佛,他的经师叫商斯德,对小活佛管教很严,不让我们接近。管事的大喇嘛叫塔日巴,表现很坏。喇嘛们整天念经,我去听过几次,都是藏文经。喇嘛们对我们很反感,甚至敌视,什么情况也了解不到。那时,王盖庙刚刚成立了旗政府,旗委书记叫王明清(蒙古名叫苏和),公安局长叫恩和巴图,我常到恩局长那里了解情况,3团通过他物色的人员向贝子庙指挥部送信。

当地有一个贸易公司,经理姓杨,因为经商,接触的人多,联系各个阶层,包括牧民、喇嘛、牧主。贸易公司的人蒙汉语兼通,当地蒙古方言讲得非常流利。在驻王盖庙时期,我把贸易公司作为一个联系点,从他们那里了解到许多情况。这里的蒙古族人民多年来受到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和国民*党**大汉族主义的压迫,民族仇恨很深,民族隔闵也很大。胡图凌嘎匪帮窜到锡林郭勒草原后,自称“蒙边骑兵纵队”,打着为蒙古民族服务的旗号,大肆挑拨我剿匪部队同广大牧民的关系,污蔑剿匪部队是喀喇沁八路。广大牧民和喇嘛在他们的欺骗宣传下,有些被表胁为匪,*动反**王公、牧主、上层喇嘛也大部叛乱,使胡匪扩大到500多人。

2月上旬,骑兵2团同我们换防。我们团撤到坝前的林西县大营子休整。这是自1948年长春作战以来8个月当中第一次住下来全面整训。我因冻伤住进设在大水菠萝的团卫生队,做手术时没有麻药,痛得浑身冒汗,当了一回关云长。

整训期间主要做了5件事:1.进行战评,评战功、评斗志,表彰先进;2.总结草原严寒条件下剿匪作战在军事指挥、思想政治工作、后勤保障方面的经验教训;3.军事大练兵;4.恢复体力;5.调教新补充的军马。

2月2日,我随乌尔图政委到林西县城向师政委胡昭衡汇报部队的政治工作情况。从2月19日到21日,又参加了师召开的保卫工作会议。全师保卫干部们从1948年4月分别之后,第一次聚在一起,大家无比兴奋,有说不完的话。在会上,我重点汇报了对部队进行防奸保密教育,进行敌、社情调查和巩固部队3个问题。大家对我在汇报中讲到的牧区封建奴隶制度的残酷情形十分重视,认为这是对部队进行阶级教育的生动教材。会上,因时间关系没能讲完,晚间,保卫科长德克吉勒呼拉着我跟他住到一个炕上,又聊了几个晚上。

4月下旬的一天,师部紧急通知,叫我们团待命,准备重返锡林郭勒。3天之后,忽然又来命令说不去了。团长政委召集连以上干部传达:4月6日,骑兵2团3连在古日本宝力格这个地方同土匪作战失利,牺牲20多人。土匪的气焰嚣张起来,于4月26日天亮时,纠集400多匪徒包围了东部联合旗驻地哈拉嘎庙。当时那里有锡林郭勒盟副盟长兼联合旗旗长旺钦和旗委书记苏和等地方干部30多人,部队仅有骑兵2团3连的一个排,地方干部和部队加在一起才50多人。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金琳排长沉着指挥,率全排英勇抵抗,打退敌人多次冲锋,终于寡不敌众,被压缩在一个院子里。这时,敌人纵火焚烧大庙,在庙顶作战的3名战士壮烈牺牲。金琳排长率全排坚守了2个昼夜,就在万分危急的关头,骑兵2团团长富金山率主力部队昼夜强行军赶来支援,土匪望风而逃。这次战斗,金琳排牺牲8人,伤6人,地方干部无一伤亡。毙伤敌40多人,俘虏28人,缴获200余马匹。由于这次战斗,金琳排荣立集体大功,被师部授予“英勇顽强,机动灵活”奖旗一面。排长金琳、副排长额尔敦敖其尔等10人记大功,金琳被提升为连长,额尔敦敖其尔被提升为副连长。

5月17日,根据师*长首**在短时期内集中兵力歼灭胡图凌嘎匪帮的指示,骑兵1师的3个团全部开进锡林郭勒草原,我们团进驻彦吉嘎庙,以此为基地展开搜索。5月29日,在努尔高山,我们突然发现一股敌人,经过激战,打死10余名,缴获50余匹马。之后,我们团在好力图庙、新庙、哈拉嘎庙、王盖庙、喇嘛库伦、农乃庙一带继续追击敌人。

牧区不种粮,交通运输又十分不便,部队断粮是常事。有一次,我们从喇嘛库伦出发时,只带了2天粮食,在农乃庙发现敌人后一路追赶,用2天的口粮支撑了5天,粮食不够便用野菜充饥。一天,正在焦渴难耐的时候,发现了一处水泡子。大家一喝发觉是苦的,2小时后都中了毒,嘴唇肿得像猪嘴一样厚,开合困难,说话十分吃力。没有药,3天后才慢慢消肿。在牧区行军作战,没有条件洗澡,也没有被褥和换洗的衣服。大家只有一件皮大衣,白天穿,夜里盖,每人身上都有捉不完的虱子。5月的乌珠穆沁草原雨雪无常,冷暖不定,时而阴雨连绵,时而大雪纷飞,天气变幻无常,一天里能遇上四季气候。早晚很冷,夜间有时零下10多度。白天行军,人马困乏。到了晚上,全团只有一顶破帐篷,供电台人员住,其他人都是露营,不是睡在雪地上,就是睡在泥泞的草滩上。穿了一冬的棉衣,面已磨破,棉絮暴露出来。有时夜里冻得睡不着,我们就起来跑步,或者点燃干牛粪,围坐一团打盹。没水洗脸,脸都是黑黑的,瘦削的脸上眼睛深陷进去。那时,就想能在屋子里睡上一觉,那该有多幸福呵!感到夜晚特别长,盼着早一点天亮。可是,面对这样的条件,我们干部战士没有一人讲怪话,发牢骚。大家一心想的就是早日消灭胡匪,为人民除害。

三、误入蒙古国境

6月5日,我们从一个叫白音淖尔的露营地出发,全团沿着敌人的马蹄印向西北方向追击。约到下午四五时,在广阔的草原上出现一座大山,山南侧有3个大水泡子,水泡边上有人马住过的痕迹。走上山顶,只见上面有一座大敖包,敖包上插着蒙古族习俗的玛尼旗杆。用望远镜向远方瞭望,看到北面沙漠上有马群,大家都认为是土匪无疑。当时太阳已快落山,故没有行动。

第二天凌晨3时左右,攻击开始了。当部队距高马群位置约1公里时,对面的机关枪和冲锋枪向我方射击。冲在前面的康俊生排长跑回来,报告说:“对方有电线杆、阵地和岗楼,还有蒙古包。”这时,团领导意识到部队已误入蒙古人民共和国国境,随即下令迅速撒回。当时,冲在前面的2连指导员石宝泉也发现对方是蒙古国边防军,故没有开枪还击,结果,部分官兵被扣留。团司令部军务参谋额尔敦巴图冒着对方的炮火跑上去联系,对方停止了射击,出来一个中尉军官,同额尔敦巴图接谈,双方都承认是误会了。蒙方讲,我们已进入他们国界15公里,要求我方放下*器武**,听候他们的上级前来处理。开始,我方战士坚决不同意,可对方一再坚持,无奈,额尔敦巴图便回团部报告,其余人马留在那里。

团领导研究后决定,由乌尔图政委带卫生队长包琪、司令部参谋额尔敦巴图、白乙热图和我,乘一辆胶*大轮**车前去蒙方的边防站。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叫那木斯来扎布的上校军官。乌尔图政委先把因剿匪误入蒙古国境的过程作了介绍。上校军官讲:“你们是毛*东泽**领导的*队军**,我们是乔巴山领导的*队军**,都是*产党共**的*队军**。为了消灭敌人发生这样的误会,表示理解。尽管如此,但毕竟是两个国家,我们作为当事人,这样大的事情作不了主,已向国家内务部报告,人、*器武**、马匹都留在我方,你们放心。”

这时,白玉堂排长对我讲,有的蒙方战士讥笑我们说,你们穿的那样破烂不堪,到6月份还没有单衣,棉衣的棉絮都露在外面。还说,你们的*器武**类型杂七杂八,什么型号的都有。你们看我们穿的都是呢子衣服。我们的战士听到对方的言论,感到受到污辱,十分气愤。

我把白排长反映的情况对那木斯来扎布上校讲后,他说:“我们的战士的那些说法都不对,你们处在战争时期,尚未取得全国政权,穿的破烂不堪,说明你们*队军**的艰苦奋斗作风,*器武**型号杂,说明你们的*器武**装备取自敌人,靠战斗中的缴获来武装自己。我们的年轻战士不懂事,我们一定好好教育。请你们的达如嘎(长官)告诉你们的战士,不要把这些不懂事的娃娃们的话放在心上,我们的政府,我们的领导不这样看。”经过会谈,双方取得了谅解,达成如下协议:

1.双方把我方误入蒙古人民共和国的43人名单(包括7名干部)都上报给各自领导,听候上级决定。

2.蒙方保证我方人员、马匹、*器武**的绝对安全。

3.蒙方保证生活供应和医疗。

4.对被蒙方误伤的两名重伤员特古斯和齐木德同志蒙方负责送他们的医院治疗,伤愈后交还我方。

正在会谈时,开来了吉普车,把我方两名受重伤的战士接走了。达成协议后,我方乌尔图政委和蒙方那木斯来扎布签了字。我们回到团部驻地,向额团长、王参谋长作了汇报。额团长命我把留在蒙方人员的姓名、职务、马匹、*器武**数字上报师部。我同军务参谋拟好了电报稿,由团长、政委签字后发出。

此行给我们深刻印象。蒙古边防军对我们非常礼貌,热情友好,对被扣留的人员的待遇也同他们自己部队一样,干部吸纸烟,发给战士烟末用纸卷着抽。蒙古边防军的住房和工事伪装得非常好,从中方一侧看全是草原,而当我们走进蒙古国界从北向南看时,营房的门、墙和工事便看得清清楚楚。

四、全歼胡图凌嘎匪帮

6月8日,正当我们在喇嘛库伦以西搜索敌人时,师部来电报说,就在我们误入蒙古国境的同一天,1师参谋长李××、2团参谋长满良率领2团,在中蒙边界的巴拉尔山图地区将胡图凌嘎帮包围。经过激战,残匪窜至蒙古国的毕其格陶勒盖边防站附近。2团1连在连长胡格吉勒图、指导员鄂玉良的指挥下,同蒙古边防军一道,将敌“蒙边骑兵纵队”全部歼灭,胡图凌嘎等7名匪首被当场枪毙,俘敌304名,缴获步马枪160支,马400匹。我方指导员鄂玉良同志牺牲,2名战士负重伤。这次歼敌的战场也在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15公里处。这两次误入蒙古国的连队,经蒙古国与内蒙古军区司令员*兰夫乌**磋商后,几天后便回到原部队。我见到石宝泉指导员,问他在那边的情况。他说过得不错,吃了几天面包和香肠,蒙方还告诉他们,南京和上海都解放了。

当时,由于我方还处于战争环境,加上交通不便,经内蒙古军区批准,304名俘虏全部交蒙方关押,到建国后的1950年才移交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经过审理,判处死刑2名,判处有期徒刑70余名,其他全部释放。这是后话。

至此,我们部队以不怕困难、不怕牺牲的精神,克服重重困难,爬山卧雪,忍冻受饿,栉风沐雨,终于将锡林郭勒盟的土匪全部消灭。骑兵1师在锡林郭勒剿匪作战共30余次,干部战士牺牲27名,作战负伤33名,冻伤几百名。毙伤敌匪120余人,俘虏820余人,缴获迫击炮2门,轻重机枪7挺,各种枪支370余支,马3000余匹,骆驼70余峰,从而受到内蒙古军区司令员兼政委*兰夫乌**的通报表扬。

这时,正赶上牧业的秋收季节,许多浩特(屯子)举行祭敖包或那达慕大会,邀请部队参加。为了共庆胜利和丰收,为密切军民关系,团*长首**决定派一半人员就地参加。除祭敖包仪式和诵经活动外,我们参加了摔跤、赛马和射箭比赛,这是牧民最喜爱的活动,七八岁的小孩也纵马驰骋,灵活自如,蒙古族真不愧是马背上的民族。

8月,部队调往昭鸟达盟,继续执行剿匪任务。这时,师*党**委决定调我到师保卫科任副科长,并主持工作原科长已调往军区保卫部任职。刚报到,就接到开会通知。我到各团了解情况,准备好材料,9月赶到沈阳,参加了东北军区保卫工作会议。会开了两周,回到师部驻地天山的第三天,迎来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我们连着两天扭秧歌,夜间举着火把*行游**。我的心情十分激动,中国革命经过22年的武装斗争,牺牲了千百万人的生命,终于迎来了胜利。

1950年11月,我们部队又离开昭乌达盟,调往张家口以北的察哈尔盟。这时,骑兵1师一分为二,组成了锡林郭勒军分区和察哈尔军分区,我担任察哈尔军分区的保卫科长。

5年的战争生活使我终身受益。1945年“八·一五”日寇投降后,以*产党共**老干部为核心,以日伪统治时期的下层军官和青年学生为骨干组建起来了这支骑兵部队。由于担任政治领导的师政委胡秉权、胡昭衡、1团政委黄文飞、2团政委李一夫、3团政委王敬一等老*长首**模范地执行*党**的民族政策,处处以身作则,耐心地传、帮、带,使这支部队一经组建就投入到人民解放战争的战场,驰骋在东北和内蒙古大草原上,为人民的解放事业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战斗,建立了光辉业绩,不愧为一支英雄的铁骑。我作为其中的一名战士,为自己的这一段战斗历程感到由衷的自豪。经历5年艰难困苦的战争生活,对我政治上的成长,思想上的磨炼,军事上的进步,作风上的养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资料来源:

《剑盾春秋:共和国重大事件亲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