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源:迁西县文史资料第8辑《乡村纪事》(孙法仲主编,百花文艺出版社2011.7出版)
作 者:王永弟

网络图片
故 实
〔1〕滦阳的水井。滦阳素有“井多”之号,从很早时起,几乎每家都有一口水井。这在当时条件下是很难做到的,因为在我国北方,许多村庄都是同吃一口井的水。滦阳的井多原因是多方面的,家家都有菜园、用水量大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这里属山间盆地,靠近滦河,水源充足,水位线高,打井相对容易。我家水井差不多是城里最深的了,但也不过5米。而在同一条水位线上,邻村则很少做到家家有井,这大概就在于一种濡染相习的传统了。整个滦阳城,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浇园的,吃水的,光是有点历史可言的井就有42眼。这些井都是什么时候打的,现在已没人能说得清了,总之就是一个字:多。滦阳的井一般都打在自家院内,也有打在园子里的,为的是浇园方便。旧时没有做好的水泥圈儿,所以当时的井围子都是以干石垒砌,底部以柳木搭成的六角形支架做基。井围多大,支架就多大。另外,还要在井口弄出一个高出地面尺余的井台。尽管井不深,但一般人家打水都用辘轳。也有用木杆的,木杆的一端拴有带倒刺的铁钩,防止水斗脱落。那时的水斗是专门用来浇菜园的,口大底小,呈锥形,由柳木条编成。专门用来浇园的井比吃水的井还要多一样东西,就是一个长7尺宽3尺的水龙道。它切入井台,由本地片石和沙灰〔沙子、石灰与水的混合物〕铺成,出水的一端留有孔道〔有一孔的,也有两孔的〕,入水的一端铺有草垫,为的是避免倒水时水花四溅。至于水井的名称则无甚稀奇了,无非是张家井、李家井、东园大井、西园大井、老爷庙井、东门外井之类。西城的井水质最好,它来自菩萨庙的地基下,暑夏饮之凉如冰雪,所以村民外出或下地干活时总要带一壶这里的井水,称“井拔凉水”。
〔2〕丁家大院。87岁的沈秀兰老人讲,1933年29军长城抗战那会儿,赵登禹旅长就住在东门里丁长祥家的西厢房。段成彩老人生前讲,赵登禹旅长住过的这院,清末时是李永增家的宅院。李永增是丁长祥的姥爷。当时这院有正房3间,东西厢房2间,青砖青瓦,院墙的石头都是李永增从外地买来的。除了庭院大门,厢房这边还有个二门。李永增家西房山有口井,是供老爷庙吃水的。滦阳村过去有姓金的哥九个,是李永增的表弟。李永增对他们有困难就帮,有个大事小情的也总到场,关系一直很好。可是,有一年金老六的小儿子掉在老爷庙井里淹死了,就怀疑是李永增家人干的,孩子死了就让李家发送。李家买了棺材、衣服并给他们发送了,金老六还是不干,最后又住进了李家。李永增一看,这家也没法住了,就把房子白送给了喜峰口的“振兴号”。意思是,我就是不住,白送人,也让你金老六住不成。之后,李永增就搬到关门外兰旗地上边的河南达峪去了。“振兴号”白得了这院之后,立马给金老六送来一张字条,上写:“五天之内,搬出此院。”那时的“振兴号”可不得了,财大势大,金老六哪儿惹得起?就搬出去了。于是,“振兴号”就派了一个姓胡叫胡俊连的人来看守。正在这时,赵登禹一家住进了这院的西厢房。土地平分时,东厢房分给了魏广,西厢房分给了胡俊祥;正房的西面间半分给了丁长祥,东面间半分给了赵林丰。赵林丰是潵河桥人,玉皇顶山根儿下有他家的地。后来,赵林丰又回潵河桥去了。
〔3〕魏老重砸斗局。在老社会没有杆秤,称粮食都是用斗、升、角子,都是木制的,四角一升,十升一斗。那时,商品交换全用小米子,没有钱币。每家都有一条家织布口袋,长五尺,宽一尺五寸。到潵河桥或喜峰口赶集买东西,都是用口袋背着小米子。街面上有斗局,专给小米过斗。小米倒入斗局的斗里,得用一块薄板刮一下,把斗里的小米刮平,这叫“打斗”。斗局的人如果按着刮板刮,斗沿儿上的米就会成凹型,这得米的人就会亏一升;如果把刮板捏弯,飘着刮,斗沿儿上的米就会成凸形,这出米的人就会亏一升。老社会滦阳人去潵河桥赶集都走杨家河沿的鞍子岭,滦河上夏天有摆渡的,赶集的人都坐船。完秋时,家家都有高粱秫秸了,就拿去搭桥。走一冬,第二年春天再拆。有一年秋后,滦河大桥搭好了,滦阳有个人背着小米子去潵河桥赶集。到斗局一量,亏了,就和斗局的人吵了起来。斗局的人仗着自己有势力,还把这人给打了。这魏老重当时在哈达做粮食买卖,是个讲义气、护村子的人,回家一听,赶紧前去看望。又听挨打的人说了事情的经过,气得火冒三丈,立刻召集全村丁壮,每人发给一条黑布袋扎在头上,有扎枪的拿扎枪,没扎枪的拿锄头、扁担,非把潵河桥的斗局给砸了不可。第二天,由他打头,滦阳人浩浩荡荡开赴潵河桥。斗局的人一听滦阳人*仇报**来了,赶紧关了大门。魏老重带着一帮人到了斗局门口,一看大门关着,就喊开门,可怎么叫也不开。这魏老重在关外做买卖跟侄子们学过些武艺,见斗局不开门,就和侄子魏召俊将手中的扎枪往地上一点,“嗖”地一下上了墙头。接着,不会武功的人也连推带搡地上了墙。斗局一看,吓坏了,忙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别动粗,别动粗。”赶紧开了大门。可出门一看,好家伙,可了不得了,这是来了多少人啊!这头的人已到了斗局,那头的人还在杨家河沿的鞍子岭呢!斗局的人一见这阵势,胆都吓破了,赶忙跪下磕头,请求饶命。后来,斗局的人被赶走了,斗局由滦阳人掌管。
〔4〕代王山之战。1933年长城抗战那会儿,南顺山老郭家沟和代王山一带,整个山梁都被宋哲元的29军挖了战壕,29军在这里和日军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交战。据老人讲,29军的士兵个个都是会武功的棒小伙,英姿飒爽。有个连长,住在南门里的*党**家。农历四月十三,战斗打响的头天晚上,他们发了军饷,每人两块现大洋,还发了两块大饼,有海碗那么大,每个人都磨快了自己的大刀。第二天,四月十四,一小部分上了南顺山,其余大部分都去了代王山。赵登禹旅长带一部分人上了东山。东山也挖了战壕。日本人的大炮架在亮甲峪的石家坟,先向玉皇顶开了两炮,一炮炸塌了玉皇庙的两间房,另一炮又把玉皇庙的庙基墙炸去了一截。然后,日军在大炮的掩护下向玉皇顶猛冲。将士们在旅长赵登禹的指挥下与日军拼死搏杀,打退了日军的多次进攻。最后,将士们撤到了代王山。日军又把大炮拉到北城后的西坎棱下〔现在有大井的地方〕,向代王山猛烈开火。装甲车也开了过来,走北城沟,经过大渠,掩护日军向代王山猛冲。至今那棵被装甲车轧过的栗树还在〔在北城后苹果园东头〕,歪七棱八的,只剩下半拉了。日军冲了几次都被29军的将士们给打下来了,后来又调来两架飞机,炸得代王山炮土狼烟。当时飞机飞得很低,不过杨树那么高。飞机走后,又用大炮轰了一阵子。然后,日军在装甲车的掩护下,又一次发起了冲锋。老人们说,那时候“朝里”出了奸臣,发给29军的*器武**都是旧的、坏的,枪子儿都打不响,都是臭子儿,炮弹里面装得都是沙子,更打不响,气得29军将士亲娘祖奶地骂,被日军机枪突突死的太多了。最后弹尽粮绝,只有拿手中的大刀和日军肉搏。其中有个排长,武功高强,手拿大刀左劈右砍,上下翻飞,十几个日本兵围他一个,被他砍倒了六个,把一个日本兵都看得竖起了大拇指,高喊:“大大的好!大大的好!”最后,这个排长竟然还从日军的重重包围中跑了出来。那次战斗,29军的将士几乎全军覆没,没剩多少人,只有少数人从小寨白枣峪撤出来了。战斗结束时,满山遍野都是尸首,到处都是血。现在,战壕还在,还有人骨头,有人还捡到过大洋钱。

被原地垒砌在村民李登富家东院墙的“泰山石敢当”条石(王永弟提供)
〔5〕捞河找鬼脸事件。1936年初秋时节,住在喜峰口的日军汽车在滦阳东门外掉了一个木箱,被路东开饭店的马玉林和在店里聊天的黄石哨人牛树林给捡到了。抬到店里,打开一看,里面有毛巾、袜子,还有两副防毒面具。那防毒面具当时谁也不认得是啥东西,就管它叫“鬼脸”。他二人分了毛巾、袜子,就把防毒面具和木箱一起扔到了城外东北角胡俊清家的地边上。掉木箱那天,日军这辆汽车曾在遵化双城子陷在泥里,找了不少老百姓推车。日军发现掉了木箱之后,以为是那儿的老百姓给偷了,就把双城子的老百姓圈到一起一个个过堂。就在那天,一个卖香油的正好去双城子卖油,闻悉后怕挨抓,赶紧跑了回来。第二天他又打算去喜峰口卖油,路过滦阳城外东北角时发现了那只木箱,他知道这正是日军要找的东西。为了救双城子的乡亲,他就去喜峰口宪兵队报了告。这天胡俊清下地干活也发现了那只木箱,赶紧回家找村里德高望众的老人魏召怀商量,说想把它交给日军。魏召怀说:“不可,万一日本人说里面还有枪,跟你要枪,怎么办?不如扔到河里去。”胡俊清听了认为很有道理,就把木箱连同鬼脸扛到河家口扔进河里去了。日军接到卖香油人的报告,就放了双城子的人,来到了滦阳。可到城外东北角一看,木箱没了,就抓了胡俊清。胡俊清说扔河里了,日本兵不信,就对他严刑拷打。灌辣椒水儿,用烧红的烙铁烙,坐老虎凳,用点着的成把儿的香在他身上煀熘。后来,又把胡姓一大家族的人抓到河东孙家大车店挨个儿过堂。之后,又抓了马玉林全家、牛树林全家、魏召怀全家。日军把马玉林媳妇吊在房梁上,打得皮开肉绽,胯骨都打掉了。魏召怀被绑着拖到黑家口山上,用点着了的香头煀熘,又拽着他的双脚拖下山来让狼狗咬,后又扔到汽车上拉到潵河桥关进了大牢。然后,又逼着全村人拿上钩镰、二齿镐子到河家口去打捞,捞了十多天也没捞着。后来,日本人又逼迫滦河两岸的百姓全部出动。那些天,整个滦河之上打捞鬼脸的大小船只你来我往,川流不息。尽管如此,一不留神还是要遭到日军的殴打。人们从河家口柳树湾,一直捞到滦州,历时一个半月,有的顾不上收秋,把粮食都烂在地里了。胡家为了让胡俊清早点脱离虎口,还许了愿,花钱在黑家口唱了一台皮影。最后,只打捞上来一副防毒面具。当日军准备罢手时,胡俊清已被日军残害死了。魏召怀从潵河桥抬回来,因伤势过重,几天后也死了。全村人都说,日本人的两副鬼脸要了滦阳两条人命。捞河回来的人也都冻坏了。这就是“捞河找鬼脸”事件的始末。但城里的老人们在说起这段旧事的时候,总爱把它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儿联系在一起。说是出事前几天,东城门一带一到下午就黑气笼罩。当时,乐善好施的胡俊清请来了风水先生。风水先生让在十字街口立了块“泰山石敢当”的条石,说这叫“清宅”;又让人在城外站岗放哨,三日内不让女人进城,说这叫“忌城”。可是,第二天偏偏就有一个女人从亮甲峪黑炭窑子那边过来了,从北城墙上爬了过来,把这事给“冲”了,这才发生了“捞河找鬼脸”事件。并说,这事过后,东城门一带的黑雾就散了。以上情况由76岁的魏正齐、79岁的王印龙、81岁的魏玉连讲述。魏玉连还讲到,魏召怀被抓时,曾委托他父亲魏召庭把收到打谷场的高粱给打出来。笔者父亲生前也讲过捞河找鬼脸的事,当年他20岁,也被抓去捞河去了。

网络图片
〔6〕玉皇庙的铜碑。据老人们说,尾巴沟原曾是本村旧玉皇庙〔指搬到玉皇顶之前在古城东南黄土岭南坡的庙场〕的庙产,另外还有十几亩地,当时都刻在庙里的一块铜碑上。铜碑高三尺、宽二尺、厚一寸。清光绪年间,由于旧玉皇庙的香火太旺,烧香烧纸的人太多,一阵南风吹来,把庙给烧了。由于水远,火大,没能救下来,烧落了架,铜碑也就下落不明了。庙里有个姓任的和尚,罗家屯人,他说尾巴沟和那十几亩地是他家的祖产,他想让罗家屯任姓人继承这笔产业。滦阳人不同意,就找这块铜碑。有人说这铜碑让任和尚给埋了,有人说这铜碑让任和尚扔河里了。那时,附近的河流常年有水流着,水深没膝。当地的富户,像东城外北大店的魏老重等就出资雇人,又是下河打捞,又是野地里找寻,找了很长时间愣是没找到。没了铜碑也就没了证据,后来任和尚的家人任存善来了,买了小街东口老丁家的房子,住着管理这十几亩土地和尾巴沟的山场。
〔7〕玉皇顶上的放哨人。玉皇庙被日军大炮炸毁后,滦阳人为加强防备,就在玉皇顶庙券儿立了一棵消息树,每天派两个人站岗,发现敌人从潵河桥来了就往北搡,发现敌人从喜峰口来了就往南搡。当时老百姓管这叫“跑敌情”。那时各村都有消息树,日军一有动静老百姓就知道。1944年9月的一天,53岁的村民杨德清和二十几岁的段成满到玉皇顶站岗。他俩一个瞅着南边,一个瞅着北边。不久,就见受益店公路上出现了敌人,二人赶紧把树往北一搡,通知了村里。段成满说:“赶紧的,从山后跑吧!”杨德清说:“我年岁大了,跑不动了,你快跑吧!日本子来了也不会把我这老头子怎么样。”段成满一个人从玉皇顶背后跑了。杨德清割了一捆柴火,不慌不忙地走下山来。因上了岁数,眼神儿不好,光顾着看脚下的路了,没想到日军已经围上来了。当他转身想往回跑时已经来不及了,日军随后就开了枪,当场就把他打死在那儿了。
〔8〕玉皇顶上的雷达部队。1959年,玉皇顶庙券儿上住上了解放军雷达部队。山上是雷达,山下是机关。机关就在当时城里学校东侧原来老大队的7间瓦房里。他们自己发电,电厂就在东大园子里。一天夜里,台湾飞机窜犯大陆,雷达发现了,及时报告了上级。那天夜里,山上山下灯火通明,部队战士各守岗位整装待发,村子里的民兵也紧急集合在四外站上了岗。后来得知,那是一架无人驾驶飞机,发现后不久就被我炮兵部队打下来了。雷达部队住这儿时,和我们村的关系特别好,每半月给放一次电影,还派宣传队给社员演出,派医疗队给社员看病,搞军*联民**欢,搞篮球比赛,还帮助村里的民兵搞训练,帮各家挑水、扫大街,什么都替村里干。记得在初中一年级时,我和同学贾效敏合说过一段相声,叫《一把铁镐》,参加了军*联民**欢。部队还教我们学无线电,每星期半天。还帮我们生产队收秋,干农活。记得有一次他们来我们生产队西台子收玉米,他们在前面砍,社员们在后面掰。当时社员生活困难,没什么好招待的,就在我家放了一锅清汤,蒸了一篓子白薯,又炒了些栗子和花生。可是,他们一口没吃,连口汤也没喝,十几亩地的玉米十几个人半天就砍完了,然后就汗流浃背地排着队、唱着歌走了。雷达部队的连长和他的妻子住在城里王永顺家,他们没有孩子。他妻子姓包,还在滦阳实小代过课,学生们都叫她包老师。雷达部队在东城门外北娘娘庙旧址养过猪、种过菜,还养过30多只羊,每天都会去七棱山放羊。那时,每天早上都会听到战士们在北杨树行跑步的喊号声。1964年春,雷达部队走了。
〔9〕玉皇顶上的蛇。滦阳城和附近村子的人们都说,玉皇顶背后住着蛇,说那山皮一跺脚就会发出空响。还说山半腰的流石险滩就是蛇给倒的,整座山都倒空了,全是蛇窝。1962年雷达部队在这儿住时就出过一次谣传,人们哄哄乱嚷地说部队用电电死了一条大蟒蛇,装了整整一汽车,怕老百姓知道,白天没敢动,夜间拉走的,拉到丰润,大蟒蛇醒过来又跑了。说得神神秘秘,有鼻子有眼。74岁的刘兴华说,当时他就知道那是谣传,因为他家住着雷达部队的两个司机,他问过他们。这两个司机,一个叫王长锁,一个叫胡林海。他们俩,车有事就开车,车没事就到玉皇顶值班。他们说确实电死过一条蛇,但没有传说的那么粗,就是条一把粗的花长虫。雷达兵每天都担两桶水上山,这条蛇就按时按点到桶里喝水。战士们看着它发瘆,就在水桶上接了电把它电死了。滦阳城里很多人都说夏天去玉皇顶时见过蛇。刘兴华说,他去玉皇顶拾柴时也曾见过蛇,而且是一条白蛇。城里人*党**耀学说,他1986年秋去玉皇顶半山腰打松籽儿时,曾一下子见过十条蛇,从他跟前爬过去了,上了玉皇顶,最粗的有一把粗,都是花的。笔者也上去过几次,但从来没见过蛇。
〔10〕孟家沟最早的人家。75岁的老人魏正齐听老人段成彩讲,孟家沟两侧原来都是坡地,整条沟和山上的松树都是在潵河桥做买卖的丁老善家的祖产。这条沟的后堵南侧,清末时曾有3间草房,房主叫孟会,没儿没女,就两口子,以租种这里的坡地为生。一年腊月,丁老善骑着毛驴到滦阳收租敛账。过了河,牵着驴上了老牛道,把驴拴在了路边的一棵树上,然后去了孟会家。一打听,他妻子说他没在家,丁老善就牵着驴上了榆树沟,想到那里看看自家的松山。到了沟里,正好碰见孟会在阳坡上的一个坎棱子下躺着呢!丁老善问:“咋在这儿躺着呀?”孟会起身说:“听说您来了,欠的租子交不起,就跑这儿躲着来了。”丁老善一听,说:“咳,你有就给,没有就不给,也不至于冷天呵地的到这儿躺着来呀!过年买猪肉了没?如果没买,潵河桥集上到我家去取。”腊月根儿下,孟会去潵河桥赶集,丁家还真给了他八斤猪肉。后来,孟会两口子在这儿住着,夜里经常闹鬼,怪可怕的,房子也年久失修,就搬到孙家大院去了,孙士昌认他作了干爹。后来孟会死了,埋在了尾巴沟门儿,妻子改嫁到了关姑寺黄台子高家。现在,滦阳村的年轻人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哪儿是孟家沟了,更不知道孟家沟还有过孟会这么个人。
〔11〕奇人丁二鬼。76岁的老人魏正齐和82岁的杨占河、魏玉连三人听老人段成彩生前讲,早在清朝时滦阳城曾出过一个奇人,是个飞毛腿,名叫丁二鬼。听说他从娘肚子里一出来两只脚底下就有三撮黑毛,打会走路时起就与众不同,走起路来“噌噌”的,带着风,健步如飞。长大以后,父亲丁老八见儿子有点奇特,又让他跟当时在关外开烧锅酒坊的魏老三魏金奎学了点武艺,学会了蹿房越脊、飞檐走壁、翻墙入院、倒挂金钩、手砍线砖的功夫,成了当时京东一带名噪一时的人物。这丁二鬼原住滦阳城内小街中段路南,就是前文说过的老宅门楼姓丁的那家。当年,这丁家主人叫丁八爷,在滦阳城也称得上豪门大户。大院东侧有个跨院,跨院里开着粉房,另外还在潵河桥上庄和下庄各有营生,上庄开着烧酒作坊,下庄街面开着商铺。二鬼的父母生了他们哥儿四个,他排行老二。在老辈子的时候,乡下人生了孩子,尤其生了男孩,为了好养活,都给起个禁磕撞的小名,像大阎王、二鬼头啦,大疙瘩、二疙瘩啦,大石头、二石头啦,还有铁栓、铁锤、铁链子、铁钳子、狗剩子之类,直到上了十几岁长大了才给起个大名。二鬼长大后,家里找人给他起了个大名,叫丁世杰。由于他稍大后学会了神偷鬼摸,人们都叫惯了他“丁二鬼”,也就没人再提他的大名了,以至后来人们把他的大名都给忘了。二鬼他们哥儿四个长大后相继结婚生子,都分家另过了,二鬼婚后生了一个女儿。另外哥儿仨有做买卖的,有当教书先生的,而这二鬼却靠着自己的一身本事干起了行窃的勾当。但他一般很少在当地行窃,都是到关外八沟、热河、哈达这些较远的地方找大家主去偷,而且都是夜里去夜里回。有一年秋天,丁二鬼借邻居魏老四家的把孙〔也有叫“把刃”或“把存”的,一种小农具,秋后掐穗状作物的小切刀〕掐谷。这魏老四割了谷子,想第二天掐谷,吃了晚饭就去二鬼家去取。到了二鬼家,正赶上二鬼拿着烫热的酒壶往炕桌上放。这二鬼和魏老四平时关系好,就拽着魏老四一起喝,又让媳妇炒了俩菜。魏老四也不客气,脱了鞋,上了炕,两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一瓶红高粱酒就下了肚。这时天也不早了,魏老四就下炕回家歇着去了,取把孙的事也给忘了。第二天一大早,魏老四往家挑了几捆谷子,一找把孙,没有,这才想起昨晚净顾着喝酒,将取把孙的事给忘了,于是紧麻流地又去了二鬼家。到了二鬼家,二鬼媳妇正在做饭,屋门帘掀着,二鬼正蒙着大被睡觉呢!魏老四说:“这大秋八月的,日头都出来这么高了,咋儿还睡大觉哇!”二鬼媳妇随口说:“昨个儿晚上喝完酒,你走后,他也穿上夜行衣走了,到哈达采货刚回来,时候不大。”这魏老四一听,当时差点“啊”出声来。滦阳到哈达,打个来回那可是上千里呀!这丁二鬼夜行千里的事就这样传开了。二鬼年轻时不仅不在左邻右舍行窃,而且还常把窃来的钱财拿去救济穷人,村里有需要他帮助的他也会慷慨解囊。到他家串门的,不管大人小孩,穷人富人,全都以礼相待,因此人缘挺好的。可后来却染上了大烟瘾,再加上年纪大了些,就自顾不暇、不要脸面了。有一年年底,小街东头的王茂印结婚,客人们吃完晚饭都走了一家人才吃饭。吃完饭,洗涮完毕,时候已经不早了。冬天屋里冷,王茂印夫妇就先把装新被褥焐在了炕上。王茂印去插大门,回来后就带新媳妇到对门屋给公公婆婆装烟、筛水。闲唠了一会儿,公公婆婆说,你俩白天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屋歇着吧!夫妻俩一回屋,往炕上一瞅,不由大吃一惊:刚焐在炕上的装新被褥竟少了一双。王茂印赶紧招呼父母。父母过来一看,也觉得奇怪:也就是装烟、筛水这么个空儿,怎么就把双被褥没了呢?兴许有人逗笑话给放当院去了,预备当儿拿灯找找去吧!这院一吵吵,惊动了东院王保印的母亲,心想,西院这是干啥呢,大喜的日子,灯笼火把的,这么晚了还在当院踅摸?过来一打听,才知道是一双装新被褥不见了。老太太这么一揣摩,心想,没别人,八成是二鬼干的好事。于是说:“你们别急,我给你们找去。”说完,老太太就颠着小脚,由王茂印陪着,奔了二鬼家。二鬼家的大门也没关,屋里也没点灯。这老太太进门就喊:“二鬼,二鬼!”连喊两声也没人吭气儿。喊了第三声,这二鬼才答应:“大婶子来了,找我有啥事儿?”老太太上去就问:“别装糊涂,说,王茂印家的装新被褥是不是让你拿来了?”开始二鬼不承认。老太太上去就把他的耳朵扽住了,先来了一顿“弹棉花”。这二鬼虽然会些拳脚,但对一条街上住着又有些威望的婶子怎敢施展?当时疼得直叫唤,连连向老太太求饶,并承认是他拿了。老太太说:“你这个缺德鬼!东西放哪儿了,赶紧拿出来还给人家!”二鬼嗫嚅着说:“刚才我大烟瘾犯了,装新被褥让我拿到喜峰口当铺换大烟泡了。”滦阳距喜峰口15里,就这么会儿工夫,他就打了个来回儿。这丁二鬼抽大烟最后抽得是倾家荡产,卖房子卖地,自己也瘦成了皮包骨头,刚40岁出头就得了重病,卧床不起了。媳妇听说丈夫脚心有三撮黑毛,却从来没见过。有一天,因为好奇,就趁二鬼睡觉的时候,想掀开他脚底被窝,亲眼看看。可刚一动手,就被二鬼踹了个仰巴叉。打那儿以后,她再也不敢看二鬼的脚了。所以,大伙都说,二鬼至死都没让媳妇看过一眼自己脚上的毛。二鬼死后,他的独生女出门了,媳妇也嫁给了在滦阳住的奉军骑兵,后来跟骑兵走了。
〔12〕火神庙老松。听老人们说,火神庙院内原有两株万年松,长得特别神奇,树皮光滑发亮,上下通红,并说“南走一千,北走八百,没见过这样的树”。其中一棵特别出奇,三人也搂不过来,高四丈有五,笔杆条直,上下一般粗,松针短粗,长的树枝都是一层层平行的,连树顶都是平的,树冠遮盖了小庙的大半个院落。加之火神庙又建在西山坡高处,所以四邻五村的人来滦阳,老远就能看见这棵大松树。1950年,县里来人要砍这棵老松,说是县里盖房用。村里人不让砍,县里文教科就来人了,说国家有规定,凡是庙里的树都归国家所有,村子管不上。放树时,因为都是松油,红黄色的,用锯根本锯不断,只得停了下来。后来又来人,这回他们是从树根儿下挖,才把它放倒了。倒下时庙墙都砸坏了。因为砍这棵树,当时出了很多谣传,说火神庙的老松成精了,用锯一拉就出血,吓得人们不敢放了,后来烧香做了祷告才把它放倒了。现在,仍有老年人讲“老松流血”的故事。据说县里拉回去后,打树段儿时是一边倒煤油一边用锯打开的,树膀子都有三尺粗。茎干让粮站做了装车卸货的跳板,村里只要下了4根一尺多粗的树膀子,卖钱办高跷会用了。

网络图片
美 谈
〔13〕宝珠的传说。据老人们说,老辈子的时候,滦阳有三颗宝珠。北城外的观溏庙算一颗,城北的土墩台算一颗,这第三颗就是城里西坡上的火神庙石头基座了。三颗宝珠进城了一颗,还有两颗在城外。如果三颗宝珠都进了城,滦阳就出帝王了。城外的两颗后来让寻宝的南方人给挖走了,进不了城了。还有一种说法,说当年滦阳城有四颗宝珠,观溏庙为第一颗,龙王庙为第二颗,养鱼池为第三颗,火神庙下的石头基座为第四颗。当年,这四颗宝珠照得滦阳城夜如白昼。后来,这四颗宝珠被寻宝的南方人挖走了,滦阳城的夜就是黑的了。
〔14〕榆抱槐的故事。据76岁的老人孙荣昌讲,金永地金老九当年住在东城外的东南角,开着骡马店。1946年的一天他去金家借东西,见金家住着一个外地人,说话侉啦巴叽的,就问金老九:“老叔,这人是哪儿的,说话怎么听不懂?”金老九告诉他:“河南的,给点将台榆抱槐上供磕头来了。他每年都来,已十好几年了,每次来都住三天。”原来,有这么一天,这个河南人往自家水缸里打水。水缸里的水刚满,就见水里出现了一个点将台,台上有棵大老粗的榆树,榆树中间还长着一棵槐树,全家人都过来争着看。这一热闹,惊动了左邻右舍,也都过来相看了。村里上了年岁的人说,这是哪儿的老树成精了,落到这院里来了。主人一听,赶紧拿来香纸点上了,全家人和左邻右舍看热闹的乡亲们也顾不得争看了,齐刷刷跪在地上冲着水缸磕头,让保佑全家平安发财。说来也怪,打那儿以后,这家人心想事成,事事顺利,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后来竟成了骡马成群、良田百顷的大财主。后来他派人四处打听,打听了半天才知道这棵老树在滦阳,从此每年都会带着大量供品来到点将台下祭拜。1948年以后那河南人就不来了,可能是被平分了。
〔15〕滦阳庙宇的起建。据说,滦阳这地方风水太硬,是出帝王的地方。当年李世民听了风水先生的奏报,怕再出真龙天子与他李氏争天下,就决定用修庙的办法破一破这里的风水。于是,他将全国的能工巧匠都调来,就地取材,大兴土木,在这个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地方先后建起了一寺十七庙。这在全国都是不多见的。修的寺庙都是雕梁画栋,廊檐明柱,高大雄伟。每座庙的大门两侧和大殿廊檐之下都有牌匾,都有对联,有的是写的,有的是刻的;每座庙里都有大小不等的石雕香炉,有的庙还有放置供品的石案。庙内的塑像神态各异,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16〕玉皇庙搬家。七棱山主峰玉皇顶上的玉皇庙,原有碑文记载,修建于清光绪元年〔1875年〕。本来,这庙不在这里,而在古城东南1华里的黄土岭南山坡上,现在那地方还有“玉皇庙券儿”这个地名。当时庙是3间,有院墙和大门,香火极盛,但由于烧香的人太多,失了火,烧落了架。之后,滦阳人又集资买了砖石瓦料,准备择日重修。可第二天一看,修庙的材料全不见了,过了几天才有人在七棱山的山顶发现了它们。人们都说,这是玉帝显灵了,不愿在原址住了,要上城东高山顶了。于是,才把玉皇庙建在了玉皇顶。
〔17〕燕山女侠。滦阳城西南2华里有一座山,名代王山,东西绵延2公里,山的西头就是滦河沿儿。唐朝时,这座山上到处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建有山寨。寨主葛苏侠,是住滦河西三十二克郎山寨的响马葛苏文的妹妹。葛苏文劫水路,葛苏侠专劫郭家峪至黄石哨河沿儿的陆路。她武功高强,有勇有谋,提长枪,骑枣红马,搭弓射箭,百步穿杨,劫富济贫,惩恶扬善,深受百姓爱戴,是有名的燕山女侠,人称“山代王”。后来,她占的这座山也就叫“代王山”了。关于葛苏侠,当地有很多传说,像怎样比武招亲啦,如何投唐效力啦,很多很多。可是,会讲这些传说的人都不在了,当时也没人记录,都失传了。
〔18〕薛礼救驾。薛家满门抄斩之后,只剩薛礼一人。他隐姓埋名学文习武,到一十六岁已是文韬武略超群,十八般武艺精通。他一心想从戎报国,后来投身于张士贵帐下。张士贵明知他是薛家人,但看他文武双全,还是把他留下了,因为他想让薛礼为他那没啥能耐的女婿贺宗显冲锋陷阵,挣个名声,以便加官晋爵。开始只让他当了个马夫,可打起仗来却总让他当先锋。虽然每战必胜,但功劳总是记在贺宗显名下。这年春天,李世民巡边来到滦营,见这里粮草充足,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很是高兴,当天就住在了滦营的里官园。第二天,由张士贵陪同,又经黑白洞到滦营治下的汉儿庄去巡视,那里的防务也让李世民很满意。高兴之余,李世民心想,巡边月余,一路奔波,也该消遣一下,遂由张士贵陪着,出了东门,一路走马观花来到了滦河西岸的三十二克郎山。此山是潘家口西山的阳坡,地势险要,是附近的最高峰。当时山上住着一伙强人,为首的叫葛苏文,他武功高强,能使一十二把飞刀。山寨内有一条通往滦河的暗道。那时没有公路,关内关外的交通只靠滦河,每天过往的船只不断,那葛苏文专一在此打劫水路。朝中也曾派兵清剿,可因山高路险,又有暗道相通,几次攻打都无功而返。李世民与张士贵游玩至此,被葛苏文的喽兵看见了。那葛苏文听了喽兵的报告,提起大刀就追下山来。李世民见一伙人携刀带棒、呼喝喊叫地冲下山来,赶紧打马回营。张士贵赶紧上前护驾,可又怕葛苏文那一十二把飞刀,只好边打边撤。李世民往回跑时,本应走岔道奔东门,但因山高林密,竟误走城西去了。正待回身,不小心连人带马掉入了城西的淤泥河。尽管李世民武功高强,可这一身陷泥潭,还是英雄没了用武之地。这时,薛礼在滦营喂完马,躺在床上,帽子遮在脸上,正闷闷不乐,唉声叹气。突然,他的那匹白马四蹄刨地,嘶叫起来。薛礼觉得奇怪,赶紧穿上白袍,提了丈八铁杆长枪,飞身上马,信马由缰地向前跑去。穿过黑白洞,一直跑到汉儿庄西门外。一看,一个人正连人带马陷在淤泥河里。于是,赶紧下马,掉转枪尖,把枪杆递了过去,将那人拉上岸来。然后,又把枪杆往马肚子下一挑,“嗨”的一声,那马就被挑上岸来了。惊魂未定的李世民当时看得目瞪口呆,心想,世上真有如此神力之人?今天真是因祸得福,得了一员虎将。这时张士贵也到了,赶紧叫人把浑身是泥的李世民抬进城里,又吩咐人去洗马。回头才对薛礼说:“这儿没你事了,快回营吧!”薛礼打马回营。李世民进城洗漱完毕,换了衣服,要召见那位救命之人。张士贵说:“他已经走了,不知哪儿去了。”第二天,李世民也就回朝去了。
〔19〕夜访白袍。李世民被救之后,念念不忘救命之人。也是求才心切,多次让张士贵打听,可张士贵总是隐瞒。李世民感觉张士贵定有隐情,就把敬德找来,先把淤泥河救驾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嘱他一定找到那位白袍小将。敬德先去汉儿庄找了些日子,没找到。这时有人告诉他滦营有个白袍小将,于是他又来到滦营。张士贵已知敬德来意,就假惺惺地对薛礼说:“朝廷派人来,是要捉拿钦犯。你可好生待在屋里〔当地多数老人说,张士贵把薛礼藏在了黑白洞〕,万不可让他寻见。”于是任是敬德在城内、城外、上官地、下官地如何寻访,就是寻他不见。敬德想,这白袍小将八成是让张士贵给藏了。白天寻不见,我何不夜里查访?那薛礼白天不敢露面,可夜间须得打水饮马。这天恰是农历十六,夜白如昼,他挑着一副担儿朝井沿儿走去。离井沿儿不远有棵杨树。他感觉空气新鲜,月儿又如此可人,就放下担儿,站在树下,望着月儿回想自己的身世。想到伤心处不免发出声来:“身为钦犯,亡命天涯;力可扛鼎,贱为佣夫;冲锋陷阵,上表无功;又救唐王,不得留名……”这敬德躲在树后着实听了个明白,上前一把抱住。没想到那薛礼纵身一跳,竟把他弄了个屁股蹲儿,只撕下了白袍的一只空袖。敬德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乐了,心想,这小将比我还厉害。于是,拿了只空袖儿找张士贵去了,张士贵说那是他姑爷。敬德不信,说明天让他抱抱就知道了。于是,张士贵连夜为贺宗显赶制了一件白袍,又撕去了一只衣袖。第二天,贺宗显来了,穿着那件刚刚做好的白袍。敬德上前一抱,贺宗显“哎呀”一声,三根肋骨就断了。张士贵见事已败露,只得把薛礼找来。敬德见了甚是欢喜,然后引他见唐王去了。后来,唐王对薛礼封官赐赏,把个张士贵、贺宗显革职查办,让薛礼驻守了滦营。

网络图片
逸 语
〔20〕蚂蚁坟的传说。滦阳村60岁以上的人都知道,滦阳北河套的石坝里原曾有棵半拉子的榆树,榆树下曾有座蚂蚁坟。有人说,这坟里全是蚂蚁,头天铲平了第二天还长出来,几百年都如此。这蚂蚁坟的南面是村民杨占合家的祖坟。解放前,杨占合家清明上坟总要给蚂蚁坟上炷香,烧三张黄钱。说来,这蚂蚁坟与北京一家珠宝首饰店的一个小伙计还搭上了关系。据说,这家首饰店起初生意很冷清。一天,一个十多岁的小要饭花子来到门前,穿得破破烂烂,长得黑不溜秋,浑身都是疥疮。店主人心肠好,看他可怜,就把他叫进店里,给他吃,给他喝,给他洗澡,给他换衣服,又给他治病。问他叫啥,家在哪里,他说叫黑子,没有家。这主人听他说没有家,就让他在店里打杂,教他写字、学珠算。这黑子脑子特灵,教啥会啥,后来就到铺子上当了伙计。说来也怪,自打这黑子进店之后,这店里的生意就开始好转了,一天比一天红火。后来店里的人手不够用,又雇了口外的一个小伙计,叫栓子。栓子与黑子关系很好。一天,栓子要回口外老家过年,这黑子就拿出了几年来攒下的钱交给了栓子,让他在半路买些香火纸钱,过滦阳时给烧了,坟就在城东北角的一棵榆树下。栓子从北京一路走到滦阳,在北河坝的榆树下真的找到了这座坟,就按黑子说的烧了。后来这事就传开了,说蚂蚁坟的蚂蚁成精了,跑北京开金银首饰店去了。说得有鼻子有眼。从那时起,老杨家上坟就总给这蚂蚁坟烧香化钱。到1957年这棵榆树被砍,蚂蚁坟也就没有了。
〔21〕火球的传说。1962年,我村丁耀华老师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他家解放前曾租着南顺山根儿下十多亩地,这地是潵河桥地主张俊合家的。那时丁老师还在上学。一年秋天的中午,父亲让他去谷场替换伙计们回家吃饭,又让拿上些香火纸钱顺便祭奠一下土地爷。当时,打谷场在南山根儿下,西靠河沟,对面就是校军场,附近还没有人家。他点上香,插在地上,又烧了黄纸。正想跪下磕头,突然,西北角闪了一下光,一个火球就冒着火星子从菩萨庙里滚了下来,直冲他而来。他也顾不得磕头了,转身就跑。可那火球滚到河边就停下了,一会儿又打着旋儿地折回去了。这件事当时传遍了全村。后来,有人又在菩萨庙碰见了一只大白兔,于是有人又将这大白兔和火球串到了一起,说那天丁老师遇见的是兔子精。在火神庙附近住的老年人中还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说火神庙没拆之前,一到正月十五闹会那天晚上,就会从庙里刷的一下蹿出一个火球,像流星那样蹿至半空又落下来,都不知是啥东西。当然,没别的解释,还是要说那是火神爷显灵。老人们说,铁梁沟和东山一带到处都是原始森林的时候,夜间经常会有火光从铁梁沟跑到大弥子沟,又从大弥子沟跑回铁梁沟。小时候我也在晚上看到过这种光,那时还没有电,大人们说那是狐仙在炼丹,铁梁沟和大弥子沟都住着狐狸,那亮光就是狐狸炼的丹。说到“狐仙炼丹”,尽管乡间传言很多,但我并不相信。至于我小时候看到的那种光,我想,十有八九是山林植被没遭破坏的时候,夜间游荡的大型野生动物们的眼睛所发出的。
〔22〕鬼使神差。据82岁的孙圣春老人讲,没拆庙以前,滦阳城一闹高跷会,让谁干啥谁就会痛痛快快地干啥,因为那时的人们相信:不听话就会受到火神爷的制裁。20世纪三十年代初,日军还没有进关,滦阳有个叫彭老清的人,正月十四那天他和会首闹了意见,跑回家说什么也不踩高跷去了。平日里他以摊爬豆饹馇为业。那天他到家摊好饹馇,下午就背个筐子准备到亮甲峪去卖。刚走到玉皇顶山根儿下,两条腿就不听使唤了。他一想,准是没去踩高跷,受惩罚了。于是跪地就央告,如果让他好喽,马上回去踩高跷。过了一会儿腿果然好了,赶紧回家踩高跷去了。不愿踩高跷还有失火的。有个姓*党**的人,高跷会首找他去踩高跷,他说啥也不去,结果他家在城墙上垛着的干草就着了。火扑灭后,他啥话没说,扛着高跷腿子就踩高跷去了。还有一个姓段的,闹会前到喜峰口弹棉花去了。会上有他一出戏,会首捎信儿让他回来。他说:“我在这里耍手艺挣钱,一天还管三顿饭。回家踩高跷还得白搭两天工,不回去了。”刚说完,牙就疼起来了,吃药、含凉水、掐虎口都不管事儿,疼得爹妈直叫。心想,这准是火神爷生气了,赶紧跪地央告。牙不疼了,连夜赶回家,第二天参加了高跷会。在滦阳,上了年岁的人可以一口气给你讲出一箩筐这样的故事。但无论他怎么说,现在的人都知道,那分明是“心情”起了作用。
〔23〕真武出汗。1948年大军南下,国民*党***动反**派隔三差五就派飞机来轰炸。老百姓看不出啥局势,为了求平安,就到真武庙去烧香。那年完秋,住在滦阳的李开顺和他弟弟张连克〔过房到张家店才改了姓〕,还有段成彩、关亨太,四人去庙里烧香。正烧着呢,突然见真武铜像出汗了,越出越多,大汗淋漓,都流到了地上。四人感到奇怪:莫非真武爷显灵了?张连克号称能掐会算。掐指一算,说确实是真武显灵了,这是要改朝换代。结果,第二年国民*党***队军**一退千里,南京政府垮台了。这话到新中国成立那年传得更凶了,说张连克可了不得了,能算出江山易代。可是,城里有几个杠爷偏偏就不信。他们说,完秋的时候,天一凉,真武爷的铜身就会结霜;如果结得厚,下面的香火一熏就会出汗,有什么稀奇?少见多怪!不过,这回我确实感到杠爷们说的话有些道理。
〔24〕赤兔发飙。民国初年,滦阳有个姓王的孩子,当年七岁左右。有一天,他领着一群小伙伴到老爷庙的马殿去玩。因为都吵闹着要骑马玩,姓王的孩子就在其他几位小伙伴的帮助下骑上了赤兔马,一个姓朱的孩子骑上了另一匹马。骑了一会儿,孩子们嚷嚷着要换着骑,姓朱的孩子下来了,可这姓王的孩子说啥也下不来,孩子们往下拽也不行,当时都吓哭了,赶紧跑回家告诉了他妈。他妈一听,也吓坏了,赶紧拿了香火纸钱到马殿里烧香祷告,之后姓王的孩子才从马上下来了。这事立刻传开了,说马殿的赤兔马显灵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进马殿骑马玩了。但有一点笔者就不明白了,那赤兔马既然如此神通,为什么只敢在一个孩子面前发飙,到了被人砸而毁之、格杀勿论之时却一声不敢言语了呢?
〔25〕护台使者。孙荣昌还讲过一段拆将台的故事。那是1956年,农业社让孙荣昌和张连顺等四人拆将台〔将台,当地人对“点将台”的惯称〕。本来将台和榆抱槐就有成精显灵的传说,又看到将台下香纸灰儿不断,因此四人未曾动手就先忐忑不安起来。但让拆就得拆。正拆着,笔者父亲王庆春到了将台前,告诉他们说,南门里二太正在炕上手脚乱刨、连哭带唱地说胡话呢:“早知道啦,你们要拆将台呀!我们的新家在北爽将高山,还没安顿好呢,你们就来啦!我家共有一十四口,刚搬走了八口,还有六口没搬呢,你们四个就开始拆啦,太不像话啦……”还说一群人正在那儿围着呢,说二太被黄鼠狼迷上了。父亲1939年参加革命,任过民兵队长、治安员、武委会主任,从来不信鬼神,说那都是迷信。可是,当他从二太家出来,见真有四个人正在拆将台时,心里也不免打起鼓来。于是,就走到四人跟前,把刚才看到的情形说了。在场的张连顺说:“我当过兵,扛过枪,打过仗,我看看去。”就从将台上下来,去了二太家。说来也怪,他一到,二太立刻不哭不闹了,挺清醒的了。后来,这处让滦阳人引以为荣的人间美景到底还是被一拆而毁了。对于这事,我倒有自己的一番评说:黄鼠狼迷人,狐狸迷人,长虫迷人,甚至蛤蟆、老蚧迷人,偏僻乡间多有传言,但纯属捕风捉影,妄加猜度。因此,我认为二太与其说是被黄鼠狼迷上了,不如说是被那座人间杰作点将台迷上了;在“破四旧”势不可挡的年代,不是仙灵借助她,而是她借助仙灵表达了一种不屈的意愿。所以,我宁愿称她老人家为“护台使者”。
温馨提示:尊重原创 远离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