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钩 往 事
前言:不久远的事总会成为久远。你根在那里?不管你是富贵或贫穷,家的往事定会伴你终身,即便很平凡很普通,一些情景会在某个时间某个环境带来一种心结,没事时写点资料分享,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感兴趣,但总有人想知道。
据说人是前世修度投胎到这个家的,从生到死就与这个家结下不解之缘,记住家史,不忘故典,应该是人心灵的归属。国兴则家兴,人兴则家盛,只要你身上有同样的基因,广义上就是“大家”的人,本属是“小家”的史料,不妨让大家也了解了解。不管你是什么辈份,记住家的含义,再远的旅程,心也不会孤单。
(一)记忆中的村子
这是一个住着不到100户,300多人口的小山村,村里有梁姓、有黄姓、有邓姓。据传说梁姓氏是为避开战乱来此居住的,人们无从查证祖上由那个世纪到此处居住,村里不同的姓氏的子孙和谐地在不同的山坡分居着,各姓继承各姓氏长辈的田地山林,一代复一代地劳作,养育后代,各姓的子孙过着祖上沿袭下来的田园生活。打小的记忆中,村中没有一条象样的路,那时没电,没自来水,从家到山上、到田间地头的路都是平时自已修出来山间小路,,每个姓氏有各姓氏的共用水井,人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
在我7岁前,记得村前村后树木、花草繁茂,各种各样鸟类很多,春天时节,四周是个真正的鸟语花香的世界,清晨,当你站在路边或是屋前或地头,能闻到叫不上名字的各种花香,看着窗外画眉、八哥鸟嬉戏在树枝之间,初夏不时还能听到远处山鸡的鸣叫声,散落在各家门前屋后的李子树、龙眼树、柿子树、枇杷树、香蕉林等,一片绿意醉人。田间、河沟里虾鱼儿成群,草木繁密的山上还有野猪等野生动物,在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开春耢田插秧时,田里的鱼虾、泥湫常常是家中饭桌上的美食,堂叔用自制线钓在山鸡常出没线路上,偶尔也能捕获几只来改善伙食。在我的印象中,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未期,政府组织修铁路就开始砍树木了,山上成材的杂木、松木砍空卖空,70年代初期全国刮起的农业学大寨之风,当时集体开山造地,山上各种树木也消失了不少,特别是70年代中期以后田地大量使用化肥农药,原生态逐年恶化,丘陵的山地,到处生长着茂盛的树木,人们靠山吃山,多少年来的代代子孙,生活居家砍用木材,烧砖瓦修房用木材,就连养猪、养牛也用木材生火做熟后来喂食,由最早的各家各户自用自伐,再到后来做成盖房的瓦格子板卖、做家俱卖等,有用的大树木越来越少。记得村中曾有一棵大榕树,老树干要几个大人拉起手才能围起来,腐烂的树干中间,小时曾经常在里面玩耍,盛夏的时候,村里老少都在树木下纳凉,记得“*革文**”时村干部经常在树下开群众大会。一个大树根长在人们常走的路面,为了方便走路,人们砍挖了它,加之常年雨水对其它根子冲刷,圈外猪、牛经常在树下悠转,外露树根被人畜常年踩踏,树慢慢死去,1975年以后这棵大榕树渐渐从人们视野中消失了,据老人讲,村中繁茂的大树枯萎,预示不好的像征,接下来的一些年里,村里确实出现小孩各种各样的死人、中年人病死、青年失足被判刑等,这些情况出现后,人们更多关注居家风水,选择往外迁居的人家多了起来,随着90年代外出打工潮的兴起,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已不满足娲居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劳作生活,纷纷外出挣钱。
1979年冬天我离开村子去当兵,最先一别就是4年后才回到村里,再后来也经常回去看父母,但后来20多年的时间里,村子一年比一年没了以往的人气,虽然1976年村里通了电,村里人生活方式发生了质的改变,有了电就有了打米机,再不用石磨磨米了,再后来生产队便有了拖拉机,改革开放开放30年后,人们由当初买得起自行车,到后来买得起麾托车,到现在开着汽车回村上香,尽管如此,村子的环境却一年比一年破败了,更是没了小时候家家户户小瓦房掩映在山间树丛中的那幕恬静,那年回村时,环视小时候记得那些住家户,现已有不少成了断亘空地。山间的小路依然那么难走,上了年纪的老人走得差不多了,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谋生,留守村里的只有老人和父母不能带走的儿童,一年到头,只有春节时,听到燃放的爆竹声,大门外贴着的春联,四处香火缭绕的那几天还像个居住人的村子。多少年来,村里的人走的走,出外不再回来居住的后辈也多了,附近移居的移居,但还有为数不多这家那家的父老乡亲始终没有放弃生根落地的老宅屋子,原来的老屋不能住了,就在不远处新修房子,没有城里样式,没有楼上楼下的多层,将就住着吧,他们没地方去,他们也不想去 ,也许多年后村里户数越来越少,在当今物欲横流的城市,我觉得他们的坚守虽是一种无奈,更可能是个明智的选择,毕竟这里曾经是我们祖祖辈辈多少代人生活居住过村子。
(二)记忆中的老住宅
在我四、五岁的记忆中,老宅屋不是现在老房子的地方,是现在老房子东面靠北的半山腰上,母亲说小时候我就出生在原来的老住宅,几个月大时得了一场大病,村上土医老太婆用针扎着脉络也没了气息,已放在外面等着拿去掩埋,在母亲悲痛的时候,奶奶无意中发现我小手轻轻抖动了一下,我又重新回到人世,回到这个家庭,老宅这个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生死的经历,让我记忆犹深。老宅屋是上代那辈合修的我也不清楚了,是典型的南方土坯瓦房四合院,一直以来我家与堂叔合用一个厅堂,北面(大门两边)的房子及厅堂对面一间房子为堂兄一家所用,厅堂南则房子则为我家所用,按老家过去分居习俗,我家分到南面住房,辈份算是家中的长子。四、五岁记忆中,那时老房子还在,大门在正北面,门外是高高石台阶,门前有祖上种下的两棵老李子树,一棵水桃树,沿着大门外石阶下山50米就是梁姓合用的一口老水井。据父母所述,当年风水先生说,老房子南北两侧再没有适合修厢房的地基,加之南面墙与堂叔房子大门隔得很近,堂叔房子有房柱顶在后面,如此相抵,会造成兄弟之间常闹不和,加之祖上曾出现寡妇情况,再不适合居住了,后来长辈就在老宅子后上方靠南面开了块空地修了几间土瓦房居住,老宅子就空在那里,堆堆杂物之类,每年春节、中秋节大人们就在那里压榨米线来过节(过去古老木制压榨机),房子成了过年过节时朝圣地。应该说,3岁后我再没在那个老宅居住,搬到上面土瓦房后,仍跟堂兄合修在一起,记得那几间土瓦房仍是坐西朝东,左边有堂兄两间,右边有我家一间(两层,下面是猪圈),向东搭起一间厨房,坐南朝北也修两间,左边一间是我家,右边一间是堂兄家的,门前有100多平米平地,几家人用来当打场晒谷。幼年我就在这房子长大至7岁读书。1971年父母与堂兄合计,决定拆除老宅屋新修现在的老房子,就这样,新修房子格式与老宅一模一样,与堂兄分属权也与老宅屋一样,随着堂兄结婚生子,随着我们几兄弟长大,老房子已不能满足后人居住了,1979年我当兵走了,父母说当兵几年回来总得有个结婚的房子吧,于是,1980年左右在姐夫、姐姐的帮忙下,拆除正堂南面的老房子,盖上了现在南面两层瓦房,弟妹也就是在这房子中长大或出嫁。当兵出来三年后在部队成了军官,房子也就没有成为我结婚的用房。
(三)记忆中的奶奶
为什么记忆中只有奶奶没有爷爷,因为我出生前爷爷就过世了,爷爷是什么样子没一点印象,由于当时处在穷山、穷水、穷人的年代,爷爷奶奶不曾有一张相片留给后世,长大后我曾多次问过父母,爷爷长什么样子,母亲说基本上跟你父亲一样,个子也很高,有一米八左右,50年代未粮食紧张时病逝的。奶奶约在1973年去世,享年77岁,与我共同生活10年多点,当我对奶奶有记忆时,奶奶都已是70岁的老人。她稍脸长,约1.6米左右,个子较小,老时变成驼背的身躯,日常拐着木棒走路,脸上刻着深深的岁月纹路。她育有一男三女,父亲最小,三个姑姑中只有大姑姑育有子女。希稀记忆中,当年,每天人们上山干活后,她会带着我去找村中的老人吹会牛,响午后又得回家给家里做饭,奶奶终年大多时候总是穿着她和我母亲养蚕丝织的黑色唐装服,她留着长长的头发,她没文化,不识字,但也是个讲够的农村老人,经常用山果汁洗头护发,满头的银丝常年保持光亮,直至她离世时还是保持她的长发型,她过世几年后我曾梦见她拐着木条呆呆地坐在老房子后的大石头上,仍披着一头长长的银丝,一语不发。奶奶在世时婆媳关系也相处得很好,印象中没有看到她跟母亲吵闹过,日后从母亲嘴里也听到她对奶奶的许多赞许。一直来,奶奶视我为梁家苗,当成掌中宝,因为从我爷爷那代起就是独苗男丁,我爷爷是独子,我父亲也是独子,在农耕时代,独子家庭可吃尽不少苦头,家中的大事没有兄弟帮忙,邻里纠纷大多受气。对当时我家来说,我的前面生的是姐姐,我的下面两个是妹妹,在中国传统传宗接代的观念里,我这男孩无凝给家里带来了希望,奶奶对我可谓棒着怕落,含着怕化,父母上工后,奶奶就是我的守护神。南方的夏天总是很长,多少个夏日夜色来临之前,奶奶早已将我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家里维一的一张木椅子上,等着我父母回来一起吃饭,这种“小黄帝”的生活,随着两个妹妹相继出生后,渐渐结束。
奶奶离世的那天现在还是记得那样清楚,那是一个盛夏上午,父亲随生产队到山上去打谷子去了,中午也在山上吃饭,母亲那时负责生产队养牛(每天中午后就开始上山放牛),那天奶奶病在床上,母亲说让我就在家看着奶奶,大约上午10点过,奶奶说她心口难受,要我到村中另一个老人那里要点烟泥(烟斗中烟垢)回来给她擦腔口,我去了给她要了点回来,也许她不想让我亲眼见到她离去,让我下午上山放牛给她摘点野果回来,午餐到了,我给奶奶炒了个红苕叶,端了点饭到她床边后就上山去了,那天的山上野果特大特熟,我满心地选呀选,装满了一篓,心想,准让奶奶高兴,可当我下午6点过踏进家门时,堂哥的妈说:“我奶奶走了”,顿时我大哭起来,全身软在地上,我没有勇气走进去看逝世的奶奶,父母也没有让我看。就这样,奶奶就在我童年不多的的记忆中永远地去了,每当我给奶奶上坟时,不由想起母亲对我说过,奶奶曾对她说:“就算她死了,也会经常回来看着孙子的”。这大慨就是中国文化,维系几千年中国“家”的文化。
(三)我的父亲
父亲梁德旭,生于1932年12月(农历),卒于2014年3月14日午夜,享年83岁,身高约1.78左右。瘦高身材,为人忠厚老实,不善交际,朋友较少。由于家庭贫寒,只读了几年书,13岁就只身外出到一个叫那马乡的小镇上学理发谋生,解放后,土改分到田地,祖父母要他回家种田,从此与田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父亲是独生子,也许从小受到祖父母怕独子出事的心理影响,天性胆小,性格柔弱,成家后养育成人7个子女(四男三女),祖父死得早,他又是家里独儿,生育子女多,可谓命运太苦,直至70岁后,由于身体不好,才算停下奔波的脚步,父亲年轻时也很想改变家庭生活,让家人吃得好点,他在外贩过木炭,也贩过牛,外出打工锯木材,青壮年日子里为一家生计苦苦奔波,可是他的一生就象古人说的一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在那个政治压制人性的年代,让家人吃饱已是相当困难的事,父亲天生老实的性格,文化又低,面对家中老小巨大的生计压力,注定父亲这辈子日子过得很难。
六十年代中期,父亲曾有一次脱掉农民身份的机会,那个年代,每个公社、大队都成立供销社,当时父亲有点文化,会打算盘,新安大队供销社成立时,经他外家亲戚介绍,他来到大队供销社当了一名工作人员,那时供销社人员虽然区分吃公粮和不吃公粮两种身份,但八十年代后,全部改成国有单位职工,那年代领工资吃饭的人与当农民吃饭的人简直是两重天,应该说也就在那时期成了一名*产党共**员,在*产党共**强调“根正苗红”的政治年代里,我在读初中、高中、或且到部队后入团、入*党**填报的各种表格中,确实也因父亲是*共中***党**员,带来过荣耀感。在他晚年,与他交谈中,他说,当年生产队选不出合适的队长,大队干部要他回去当队长,无奈地回去了,从那时起,这生产队长一当就是几十年到80年代分田到户,直至我出来当兵,他还是那个苦活累活带头干,与其他人挣工分都一样的队长,想起这事,他很淡定,也很坦然,他说这都是命。
从我记事起,我知道,父亲爱吸烟,爱喝酒,逢赶集日总是采购他的烟叶,过年过节或是这家那家喜事啥的,遇到合适亲朋好友一高兴,家乡的米酒也喝醉过。
七十年代是父母日子最艰难的时期,一家九口人,就父母两个劳动力,姐姐10多岁后不得不缀学参加劳作养家,那时生产队靠工分挣粮食,工分挣得少粮食分得少,我家粮食每年都得向生产队预支下年度的,一家人冬衣还得申请国家救济,那时弟妹常年多病,乡村医生三头两天上门打针开药,父母连医药费还得欠着,我上高中的伙食费也得向别人借,为了解决全家人一年的穿衣、油盐,父亲平常靠养鸭子、养母猪作为家庭副业收入来维持家里的开销,记得我从初中起,放学后就得帮父亲用石磨磨豆桨喂小猪,署假期间上山放鸭子, 卖鸭蛋来补贴家用,那些年迫得父亲很“狠”钱,别人逢赶场天几人合一起吃个饭,父亲从来舍不得吃一次,卖小猪差8分或一毛钱卖不起价也要走几里山路,迈过多条田埂担回家等下个赶集日再卖,家里打一个装谷子的木柜子也要用养的鸭子来抵工钱。那些日子父亲真是一分钱当两分钱用。
七十年代未到1984年农村生产队解散(*小平邓**年代,改革开放分田到户)家里也是苦到顶点,1978年姐姐出嫁,1979年我出去当兵,家里还有5个小的正在读书,2个妹妹读完小学后就不想读了,3个弟弟在上初高中,家里的开支实在难以承受,二弟自动放弃上高中,与父母一起务农供下面的两个弟弟完成了高中的学业。重新分田到户后,一家人就在田地上,自家松林上割松香、养鸡、鸭、猪等维持一家的生计。90年代后,下面的弟弟也完成了高中的学历,相继外出打工。就这样父亲忙碌一辈子终于到了不用再供养小孩的时候了,可父亲也步入70岁的年龄,2000年我转业到地方的那年,小弟把他送到我这里(四川)休息了一年,第二年回去后又开始忙于小弟结婚的筹备,*弟弟小**完婚后,大弟、小弟先后离开村子到南宁打工(二弟在四川打工,2007年返回南宁),年迈的父母在家务农,两老体力明显不支,在家还得带着小妹妹超生的两个外孙女,2001年左右,无奈的双亲带着两个外孙女到南宁跟着小弟生活,早几年,为超生而不得不远走的小妹先期来到南宁打工(养猪),从那年起,直至2014年3月14日父亲离世,他再没有回老家居住过。起初,一家老小在南宁是怎么过的,据他们回忆,来到南宁打工的两个兄弟由于没有其它特长,日子过得也很艰辛,居无定所,靠卖苦力挣一天算一天的日子,连付房租都很困难。好在父亲一生经历过比他们更艰苦的日子,虽苟且在临时家的木栅里,却淡定面对,起早摸黑自食其力地影响着后辈,上了年龄的老人力所能及地帮着他们种种菜,喂喂猪,过着一家三代自得其乐的穷日子。
父亲大慨在75岁左右得了股骨坏死,开始影向到正常生活,80岁左右,随着身体银屑病的严重化,把他带到了日子的尽头。2012年春节我回去看他时,我隐隐约约地感到父亲精疲力竭,当时我与他在妹妹租房的地方(父母住的地方)与他们合影。到2013年国庆节回去时,看到父亲因银屑病的恶化,引起脸肿、脚肿,跟我说几句话后又睡过去了,我有一种隐隐约约不好感觉,那年我开车回去,听我妈说, 奇怪的是,我姐和姐夫从来没有一起上南宁来看过他(因家里事情多),那年父亲以我回来的名义既然打电话叫他们一起叫到南宁来,离开南宁前一天,我说开车带你出去转转,他既然答应了,在下二楼的楼梯时,我去扶他,他拒绝了,吃力地拐着木棒下来上车,我带他、姐夫、姐姐在南宁老城区、民族大道转了一圈,他坐在车里一句话也没说,这可能是他人生最后一次逛南宁,第二天我离开南宁时,他在二楼窗口目送我的眼神,这就是他脑子清醒时,与我的最后见面。在后来的十多天里他病情急剧恶化,住进了医院,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住院,这种难以治愈的银屑病用药后的严重身体反应,加之股骨坏死等多种疾病对一位80多岁老人的综合并发症, 让他有一种不好预感,在病情没有好转的情况下,为了不让家里花更多的钱,他决意出院回家,回家的10多天里,药物效果结束,也是他生命的最后一个月,在他回光返照的20多天里,我从四川赶回去过,但已处在弥留之际,2014年3月14日午夜,他走完了83岁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