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看来,他拿拼命干活来充实内心那种空虚,尽量不去想,可能要好得多。那件事,他照旧不敢直接告诉袁永洲。一只落单的罗纹鸭在他们头顶发出低哨声粗哑的悲鸣。想起都觉得可怕,都是装出来的心安理得,放纵自己,吐光血更好。蒋执曾经说他一个月做噩梦在二十次以上。
“心跳太快了,就像是要蹦出来一样。”
“等满了刑你就明白,所有人,会重新开始完全不同的生活。”
“不然就根本睡不着。”蒋执摇了摇头,“冯殊你也救不了我的。医生根本救不活我们这种人的命。”
“等出去后找个好郎中。”袁永洲插了一句话对他们说。
嚎叫。一阵干嚎。吐大口带腥味的血。像鸟一样哀鸣。狗一样呜咽。狞笑。半夜三更,从四合院深处或独居室传来一种扭曲得七弯八拐的回音。是谁在那地方哭泣。疯子。这家伙快成了大家干活、饭后、散步时的笑柄。你说实话,想跑,像你这样,跑得出去吗?输得连裤子都没穿。周身长虱子,长干疮,长脓疱疮。抠稀烂。
“裤子我洗了。拉稀,把屎拉在裤裆,顺着大腿往下流。”
“你怎么不穿一条*裤内**。”
“我没有。”
“跑啊!跑啊。跑啊。”
“我不敢。”
“你撞在我的手上,就别想动歪脑筋。”
“我不会。肯定。”
他非要忍不住窥探,去打听。这种秘密刺激得小半人心痒。从前也就没产生过这样怪异念头,现在不遗余力是贪图什么?谜底确实令人窒息。手段发指……冯殊这样直勾勾死死盯着他……黑暗中那双鬼的眼睛。他嘴在嗡动。老巫师蒋执四十才出头,只可惜,病入骨髓,活特别费力,死短暂又死不了,永远是那样一幅阳气耗尽,疲惫心亡的状态。两人这种合作、搭配可以说天作之合,还能维持多少年不知道。自作孽啊!他差点儿就看穿真相了。
“我不笨。你想,谁不想活着出去。”
“想活你就守规矩,尽量安份。”
“我又吐血了。屙血。”
(又吐又拉。)
“人有多少血这样折腾……是真的吗?”
而这群人已经被战争、正权更替、改朝换代以及*力暴**革命、各种理由充分花样百出的运动彻底改变了命运,大家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他们属于时代的弃儿。
“永远是贱民。”有个人说。
“一些人莫名其妙的复仇对像。”
“别人过好日子的上马石。”A吞口水说。
“垫脚石。”
“看不清前面……脚下压根没路。”
“就是,属于无路可走那种人。”
他们现在就正为一个失败了的阶级付出血的代价,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在四合院同样难以获得。他们会一辈子生存在这样一片阴影里。与亡魂、幽灵、影子为伴。真正想改变这一切的话需要熬过未来多少漫长岁月。整整好几代人啊!仇恨和蛊毒一样已经深入骨髓,病入膏肓,短时间无法消除。你站在完全对立的角度想法自然而然也会根本不同,所以说……妥协不仅仅是策略,也是唯一剩下的道路。一场巨大革命风暴不可逆转。大多数人没有区别,都一样只是尘埃。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命中注定了的,这样冷酷无情。他周围乌漆墨黑,用手指触碰到的只是浮冰,不错,是不知道从哪儿漂来的垃圾或冰块。他立马想到了那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还是希望太阳能够照常升起。
当然了,阳光下也肯定是会有闪耀斑点,有阴影的……冯殊继续直勾勾打量他,盯着他,自己本身就成了幽灵。感觉到钢针一样的头发竖了起来,惶惶不可终日,毛骨悚然。那种短暂胜利并非快感,相反会再次堕入冰窖。是颓丧。他浑身肌肉绷紧,关节不活动,身体太僵硬。
“实在……不敢想……”
“太冷了,荒原上冰冷刺骨。”
(就这样在界河徘徊。我们长时间徘徊歧路。等太阳出来。)
“简直——冷进了骨髓。”
上午,据说大队带人去河口出粮,能够有资格派去的人都比较单纯,也肯卖力气,因此事情办得很顺利。但没料到返回的中途,马车出了大问题,车轴断了,翻到坡下,这次死三个犯人两匹马。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短时间又无法跟政府联系上。距离那个出事地点最近的大队也有七十华里。何况,所有活的人当场都吓傻了。
冯殊莫名其妙发了脾气。他差点儿跟另一个职工打一架。
对方声称他怀疑是人为搞破坏,马车车轴说是让人锯了三分之一,敢确实是锯断的?粮食也从大沟背不上来,这可不是开玩笑,或干着急,随便找替罪羊起作用的。问题是不能牵扯无辜,不能波及其余。大家得动脑子,也并不是大事化小那样简单。尽量看起来天衣无缝,得替活着的人多考虑,别拿人多嘴杂当借口。老天爷有好生之德……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他一幅生无可恋的模样,无可奈何,应该怎么办?大家坐在小水塘烂泥浆里呆若木鸡也绝对不是办法。冯殊仰起脸望朝天空,好像雨小了,但雷声不断。他们脑筋短路,真的是一片空白。肚皮饿过头了,反而胀气,一个牢友百无聊赖,干脆直接躺湿漉漉的草地上,扯丝茅草根来在嘴里细细咬断,不停这样嚼,吐出清香淡淡的一口甜水。他们等大队来人救援。
第二天上午总算把政府盼来了。但刚赶到的一个络腮胡子队长沉下脸,冲他大喊大叫,另一个细长脖颈年轻干部还踢冯殊两脚尖(踢得好),不分青红皂白,把其他人吓得更不敢作声。有个老头(职工)屙尿都不敢去。一个犯人当场拉稀在裤裆。
能够放出去这样远的,要么快满刑,要么就是单工,要么就是老实人,或者有背景,不屑说,有两三个脾气也犟。自尊心还多少存留了点,饿了一天一夜,白挨顿打骂,还让人逼着下深沟。其实政府发泄过了心里边堵的气,也是在跟着大伙瞎忙。所有人都是干精火旺的。一个年迈体衰老职工昏死过去,从此便没有再重新站起来。冯殊也不吱声急匆匆奔跑了过去,忙前忙后,尽可能减少损失。一个头颈又短又粗的老干部伸长脖子拼命叫喊。
结果,两个家伙趁背粮的功夫逃跑了。周、石两人抓回来后改判死刑。肯定就是他俩对革命怀恨在心,锯断了车轴。
关在四合院整整八年了,冯殊一次次作好了去死(熬不下去)的准备。他总做梦,梦见间大屋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长排白色(更可能是灰色)尸床。有三个穿白大褂(也许他们是骑白马从地狱里来,手拿铁锁链、脚镣的死神)的收尸人,正在把一个服刑人的尸体拿走。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哦,原来拿走的是灵魂。还以为上演皮影戏。所有人其实都是纸扎,包括灰蒙蒙中开放的花。在憋得透不过气的尸床(拿走了灵魂后尸体仍在)周围站着的人,头顶戴花,好像是医生。又怀疑是派来的判官。勾腰曲背,歪着脑袋,正仔细观察。也许就是确认下一个目标。有人用手指翻尸床上那物体眼皮,说得没错,那个东西现在已经不是人了。又像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判官把那个人的魂魄取出来,在他手掌心小鬼一样眨眼睛。
有一只白耗子。
那分明正是上帝。
像钻石一样闪耀着光芒。魂魄不是纯白色,不是粉红色,不是无色透明,带着点儿宝石蓝色。也许每个人的颜色并不一样,气味也可能不一样。他们四周,是如此空旷。这样荒凉。无边无际。像是置身于茫茫宇宙。一阵一阵寒气逼人。冯殊在梦里思忖,人还有知觉,这就证明了生命永恒,或者说他的魂暂时并没有离开肉身。这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真的活着,还是早就已经死了。早年间,在四合院的时候,冯殊老是爱做些这种稀奇古怪的梦。他又行走在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荒野,城市,大街小巷。是格外平静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带着什么目的。
或者终极目标到底是什么?想起了追逃。
干部对他们千叮万嘱:“你们必须要小心谨慎,切记安全第一。保护好自己。即要完成任务。大家更要本着对历史,对他人,对自己未来负责任的态度。去吧!”他们慢腾腾走在荒草丛生山路上,冯殊想起了根据中队干部A的介绍,大家这才晓得昨天晚上的事,包括宋健在内打洞跑出去十一个家伙,他所熟悉的黄浚也在其中。他们刚刚离开大队五个钟头,一场瓢泼大雨哗啦啦倾泄下来,劈头盖脸砸向大家。山溪水猛然暴涨,在他们周围,烟雨濛濛。全部追逃的人都淋成了落汤鸡。哈哈,他们变成霜打的茄子。
变成一群丧心病狂的狗。
大家在泥泞小道上继续艰难地前进。踉踉跄跄,长串队伍歪歪扭扭。风声更大了,寒气扑面而来,偷袭他们。刚才大家在山崖下躲避了一阵大雨,谁知因为浑身湿透,停脚反而冷得瑟瑟打抖。一个名叫黎井昌的三十岁犯人脚下滑了一跤,活像折断翅膀的鸟,断线风筝一样栽谷里去了。
干部不停地催大家,必须要抓住最后机会,否则山洪暴发,肯定会造成非常严重的、无法承受的后果。
在半路上,冯殊一直犹豫不决,他不知道怎样找准机会,该不该报告政府,黄浚一准儿他并没有逃跑,但是冯殊很难隐瞒自己跟黄浚之前商量的事情,其实,他俩早就晓得宋健那些人所谓越狱计划。引蛇出洞到底对不对?冯殊把握不准。黄浚这一次恐怕是立功心切,冯殊劝过他,就是不愿意听。队长怔了,想不到这其中居然还有如此复杂。冯殊没法对别人解释清楚,或者说他交待不了跟黄浚事先不报告,密谋、勾结的特殊情况。
他俩这种特殊想法。会怀疑冯殊是主谋。
“你怎么知道黄浚不是逃走?”
“政府,找到他就清楚了。在眼下,我一时半会也交待不清楚。听他说过,会咬住逃跑那几个家伙,绝不松嘴。”冯殊说。
干部鄙夷不屑的脸上充满了冷笑。脸颊,阴暗无光。
还是袁永洲看穿了一切鬼把戏。“你事先知情?”对方是老朋友,差不多算是肚子里的蛔虫,直接逼视冯殊:“你怎么不向大队干部报告?”
“与我无关。”冯殊说,“他的意思想深刨根子,把那个小团伙一网打尽。”
“分明就是你自作聪明。等着吧!”袁永洲说。
老梁干部恶狠狠飞快、厌倦地瞪了冯殊一眼。他立马后悔了,多嘴多舌,多管闲事,一下子掉进泥淖爬不动了吧。(老袁你得帮我)又怕抓住黄浚先交待,冯殊处境就会非常不利。梁干部马上闭上嘴,仍然紧绷着脸。所有人累得要死。分不清楚是雨还是汗,人泡在水里一样。雨小了,他们继续往前冲点都不敢停。
“像是坐在犄角旮旯一种等死的感觉。”
“没人会因此就觉得轻松些……还有哪些人肯定要赶过来。”
“没关系!”袁永洲把手掌搁在他肩头上,小声安慰冯殊两句。
明知道不可为,又为什么非得要这样一次一次自作聪明呢,最后自个儿变困兽。冯殊勾头暗忖,自己就算真的是让这个社会彻底抛弃,从道德底线讲,事实上也应该恩怨分明,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嘛!但老袁绝对不会坐视他掉进陷阱。
也许是考虑好了,想从那条路上回头。
“根本再也没有回到原地的可能了。”
“人生本来会有多种选择。”
“等真正想明白,我需要时间。”
“无论如何已经是覆水难收,人与人之间从来都是这样子。我也请你好自为之。”
“别多事,”他说,“跟你关系不大。”
黄浚是叫人拿石块砸死的,记得宋健是反抗梁干三枪把他击毙了。
这一次,抓回来九个,判了一个死刑,两个无期。十五岁那一年父亲就告诉过冯殊,做人不能太过于聪明。他本身特别自信,是那一伙所有人中最有理性,其实也是最聪明的一个。他脸颊肌抽动着,痛苦到痉挛。紧接着,确实是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