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精神病院做志愿者100多天，看到很多病人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想把她们记述下来，是对她们的纪念，也是给我们的警醒。
二、 患者乙
见到患者乙是在抢救室里。那天中午下班以后，我在食堂吃了午饭回来正要休息，护士吩咐我去换护工甲吃饭，她在抢救室里，还没有下班。嗯？我走的时候还是风平浪静呀，这么一会儿，谁会住到抢救室里去？顾不得多想，我马上到抢救室里换护工甲。推门进去，护工甲正坐在病床旁边，手伸到病床上握着床上人的手，病床上躺着一个病人。见到我进来，护工甲露出笑容，轻轻起身准备挣脱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却更紧地抓住她，她只好俯下身去，柔声说：“不怕，我出去一下，有另一个护工陪你。”那只手松开了，我赶紧握住它，换护工甲走出去，这时我才看清，手的主人是一个非常秀美的女人。我看着她，头发散乱，面色苍白，五官精致，眼角挂着泪，表情绝望，浑身被绑着五花大绑，不用说，此时她的头脑里边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仿佛要从中得到力量，又仿佛要抓住生的希望，嘴里喃喃地说：“我要了结我自己，我太累了。”我无言地看着她，希望她说点别的。沉默了半晌，她说：“你有没有手机？放首歌来听吧！”我遗憾地告诉她，病房里面不允许用手机，手机都被收走了。其实，即使有手机，我也不知道该放哪首歌给她听，因为我知道，不论放哪首歌，它都将在以后时时回响在她耳边。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希望能传递给她力量，带给她信心和希望。护工甲饭后回来，她已经睡着了。我们盖好她的手，锁上门，退出来，让她睡个好觉。护工甲告诉我，她刚才激烈自杀，抢救她的时候把药瓶都咬烂了，不得已才保护起来。
后来她告诉我，她这样做是因为老公。
她是县里人。20岁生儿子，20多岁生女儿，跟着老公后，从没想过其他男人。开办美发店，事业顺利，家中儿女双全，应有尽有，但是婚姻……一言难尽！她倒是一直死心塌地跟着老公，老公起先对她也不错，只是搞了建筑，又当上包工头后，情况变了。他先开始在外面有女人还偷偷摸摸，发现她是一只软绵羊后，公然把女人带到她的美发店来消费，美其名曰照顾她的生意，把她当白痴。她生儿子时顺产，生女儿是剖腹产，女儿长到十斤。她因为过敏，不能上环，老公并不保护她，为此流产了三四次。他在外同时有七八个女人。她要离婚，他就打她，用拳头打，用东西打都打过。这已是她第三次住院，第一次因为和老公打架在省级医院住院，第二第三次都在市级医院。三次住院全是因为老公。她给我看她的手，指头上有大片的褪皮。
这是个简单的好女遇渣男的事例，处理方法再简单不过：划清界限，一刀两断，否则她的病不会好。那个男人根本把她当猴耍，一边在外交往七八个女人，一边和她周旋，把她当备胎、不要钱的*陪三**小姐。他可以在外面随便找，她却只能有他一个。这种两面派的手法说到底就是玩弄人的底线，撕裂人的精神防线。他出尔反尔，反复无常的运作手法，就是左手一巴掌，右手一块糖的折磨人方式。她自己也许看不到，摆放在她眼前的道路有两条：一条路是继续和这个渣男纠缠下去，最后精神崩溃，疯狂而混乱地死：另一条道路是悬崖勒马，慧剑斩情丝，孤独但是有尊严地生。
到了周末，患者乙的丈夫带着一儿一女来看她。儿子憨笃，女儿清秀，竟是钟灵毓秀的一对璧人。看着一家人有说有笑的样子，我有些惶惑了：她说的是真的吗？她会不会是关系妄想病人呢？治疗精神病人有一条重要原则，就是要听他的知情人怎么说，精神病人所说所为是对他的精神状态检查。但是有趣的一点是正常人会撒谎，而精神病人经常会曲解，真相应该怎样得到呢？如果你去问患者乙丈夫，他一定会回答：那都是她胡思乱想的，从没有过的事。她一天到晚疑心重重，见我跟这个说话认为和这个有关系，和那个说话又认为和那个有关系，其实和哪个也没有关系。碰到这样的回答，你该相信哪一个呢？大多数人认为应该相信正常人，包括医生。正如一部日本电影，黑泽明的《罗生门》所演：武士和巫婆，你该相信哪一个？
我决心用自己的眼睛观察。她说她有一儿一女，没错，两个孩子文质彬彬，都在上学，至少她没有胡言乱语。她的丈夫身材适中，并没有常见的包工头暴发户痴肥的样子，笑起来没有农村人的憨实，相反倒是嘴角的抽动泄露了他的秘密。如果这样的观察有相面的嫌疑，接下来的对话让他的内心昭然若揭。患者甲照例是热情地跟前跟后，他很快和患者甲搭上话：
“你家在哪里？”患者甲：“在山木溪。”
一般陌生男女初次见面问你叫啥，多大了，鉴于这里的特殊情况可能多问一句：“你来这多久了？”他倒好，直奔主题，问一次没完，还问第二次：“是在小区还是……”如果不是患者甲说：“在沟里，不在小区。”我看他还会问第三次：“在哪个小区？”在平时，这样问话的目的就是要直接找上门去了。他们之间的身体距离也是意味深长。久未见面，患者乙不断往她老公身上靠，她老公呢，身子往一边侧，两只手举在胸前，根本不碰她。
丈夫和孩子走后，患者乙向我走来，自言自语地说：“好好过日子吧。”我百感交集地望着这个女人，看着她身中剧毒却爱莫能助，心里在滴血，脑海中闪现出一句话来：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如果鞭打几下能让她醒悟，我情愿替她挨上几鞭子，但这不可能，这样的痛苦还得她自己承受，我爱莫能助。我能告诉她前方的路有两条吗？她会被吓到吗？她会相信我的话吗？即使相信了，她能做得到吗？……罢了罢了，由她去吧，帮不到她。
打扫卫生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药品说明书，拿起来一看，是一种治疗皮肤病的药膏，再一看适应症，赫然写着：皮肤、妇科感染。我想起她给我看她手上的褪皮，再想起患者甲说她的问题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妇科不好”，估计患者乙也是染上了性病。
她跟儿子的关系不象普通母子那样紧密，她说：“我给儿子打电话，他正在打游戏，嫌我打扰他了。我们两个说不匝，一说就上墙了。”平时在病房里她会看些佛经书，大声诵读，还用手机从网上*载下**佛经的音视频，边听边跟着吟诵。看得出两种价值观在她内心冲突，一种声音叫她息事宁人，得过且过，另一种声音叫她据理力争，活得有尊严，而这正是精神分裂的起源。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重心不稳，头发耷垂在面庞前，仿佛连头发的重量也支撑不起，洗澡的时候，一朵梅花赫然纹在胸前。出院之前，我嘱咐她，回去要记得按时吃药，定时复查，有困难记得找残联、妇联、医院。
经过治疗，患者乙好转出院。出院那天，她的丈夫来接她。因为不能确定是当天还是第二天出院，他得等一会儿，在等待期间，他到病房休息，就睡在患者乙的病床上。患者乙靠在他身上，爱怜地抚着他的头发，和他低声交谈。
如果她这样下去，内心里一辈子都要和价值观作斗争，除非她变成木头，任人践踏，任人宰割都不会反抗，她的病不会好，这只是她苦难人生的开始，还有大量艰难困苦在前方等着她，如果不转向，苦难不会减少，只会增多。这需要残联、妇联、医院的通力合作，这才是剜根。
启示录：患者乙的困境在于两难选择：1、保持现状不离婚，任由老公继续伤害她，她的病只会越来越重；2、如果离婚，她不知道她离婚以后该到哪里去，她没有房子，没有工作，美发店在她生病后已经关闭，离开这个男人，她甚至不会怎样生存。继续保持现状，貌似当下代价最小，但是长远来看，将要付出的代价却是最大；破釜沉舟与他一刀两断，当下自要伤筋动骨一番，但是长远来看，弃车保帅才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一步棋走错了想要重来可以悔棋，用BASIC语言描述就是：返回上一步。类似此类好女遇渣男的人生棋局，返回上一步当然是当年不要选择这个男人，再不然哪怕是一个人单过也好过今天身染沉疴。这是时过境迁以后人们常常会买的后悔药。问题是当真处在上一步时，人们未必有这样的先见之明。怎样才能未来先知？这是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和谁在一起是该归咎于命运还是选择？这是命定说的人们爱总结的问题。怎样才是好的男女关系？既然上天塑造了我们要相互依赖才能繁衍生息，那我们就要成为彼此感念的恩人，而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男女关系如此，人际关系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