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志远
她天生眼睛近乎失明，3岁那年母亲远走他乡，父亲常年精神失常，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如今奶奶撒手人寰，八十三岁的爷爷疾病缠身。十六岁的苦命女何去何从？请关注一一
|一个苦命女孩的命运“转折”|
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开篇语中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仿佛就是说给贾春燕听的。
写这篇文章纯属偶然。八月初，远在新蔡老家的文友微信发给我一张图片，图片中小姑娘那张稚气未脱但饱经风霜的脸庞、呆滞无神但不乏阳光的眼晴、土得掉渣但干净得体的塑料鞋，强烈撞击我柔软的心灵，让我久违的泪水潸然而下。直觉告诉我，女孩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我决定采访她。
在新蔡县栎城乡敬老院门外，我见到了刚刚放学回家的贾春燕。几句寒喧过后她轻车熟路的把我领进了她那个寒酸的不能再寒酸的家，一点也不像眼睛近乎失明的小姑娘。两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干净而有序的摆放两张木床和一些随手锅碗瓢勺，除了一台老掉牙的电风扇，环顾全屋找不到一件家具、家电。
找了个低矮的板橙坐下，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老朋友，她如数家珍给我讲述了她凄惨而温情的故事。没有泪水，没有哭泣，有的只是淡淡的忧伤和午后一地斑爻的阳光！
十六年前的2003年的一天，随着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一个小生命来到新蔡县栎城乡九里棚村委贾田村贾登洲家。这个女婴的降生，没有让爷爷贾登洲和家人感到喜悦，反而让他感到无比的惆怅。女婴天生眼睛斜视，对灯光和眼前晃动的手指没有反应。
爷爷有一种预感，这孩子眼有问题。
后来医院医生的进一步检查证实了爷爷的判断，小女孩得了重度眼球重叠症。这种病最佳治疗矫治时段是八岁以前，但费用昂贵，前前后后几个疗程下来得二十多万元。八岁以后如不治疗一生视力也就零点几，和盲人无几。
十六年前的二十多万元，这个数字对温饱尚未解决的贾登洲来说如同天文一般。他不禁悲从中来！老天爷哪，你为啥跟俺老贾过不去？
原来老贾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天生精神病，疯疯颠颠，走失己五六年了。小儿子发育迟钝，性情木讷，三十好几了才给他娶上了媳妇。这个孩子的到来，犹如沸腾的油锅老天爷又帮添了一把柴，真是愁上加愁啊！
贾登洲看着眼前的女婴，想想家里穷困潦倒的境遇，他欲哭无泪。听天由命吧，他随后给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取名春燕，希望她长大后像春天的燕子一样，摆脱贫穷的命运，在自由的天空翱翔。
屋漏偏遭连阴雨。有了春燕后，春燕父亲好像也受到刺激，也和哥哥一样犯了神经病，经常把妻子打的死去活来，无厘头漫骂父母和邻居。春燕妈妈看不到生活的未来和希望，万籁俱灰，在一个夜晚，撇下年仅三岁的春燕，带着大女儿远走他乡，如同一粒尘埃一样消失在茫茫人海，十多年了无音信。
贫穷和苦难幼小就在春燕心中扎下了根。从她记事起，她就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不仅妈妈在她记忆里是空白，爸爸在她印象中也是依俙模糊。听爷爷说，她八岁那年，父亲神经病发作在村里惹了祸，被民警抓走送驻马店经神病医院去了。其间被爷爷接回来过几次，但每次都触景生情引发他更严重的疾病。春燕说，她己经几年没见过父亲了，去年她瞒着爷爷和同学一起坐车到驻马店找过父亲，门卫说精神病医院有规定，没有特定关系人预约不让见，她只好又悻悻的回来了。
大儿子出走多年杳无音讯、儿媳妇带娃远走他乡、小儿子被强制送进精神病医院、小春燕的眼疾由于无钱医治渐成盲人，多重的打击使疼她爱她的奶奶心力交瘁，在春燕9岁时就带着不舍和悲愤撒手人寰。
奶奶去世后，爷爷在空旷死寂的院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天。看着孤苦伶仃的春燕，想想自己这几十年滚油锅似的日子，为了生活，为了春燕，尽管身患哮喘、糖尿病等多种疾病，他还是强打精神下地干活。爷爷常自言自语，上辈子作了啥孽呀，这辈子让俺尝尽了人间的苦？！
从小开始，“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依偎在父母怀里撒娇，“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有好吃的零食，“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健健康康地奔跑撒欢，春燕虽好生羡慕，但她从不攀比，早熟的让人心疼，安静的让人怜悯。
她清楚自家的情况，从不向爷爷提过分的要求，直到小学毕业她都不知道巧克力是什么滋味，果冻是什么味道。有道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从十岁起，春燕就学了做饭，放学后知道帮爷爷到地里拨草、拾柴，承受了和她小小年纪极不相仿的生活之重。
随着年龄的渐渐长大，春燕“看”到别人家的爷爷己安享晚年，而自己的爷爷驼了背、喘不停还在日夜不停劳作，挣钱供自己上学。每每想到这些，小春燕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感觉自己拖累了家人，拖累了爷爷。
最令她终生难忘的是三年前夏天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晚老天爷像发了疯的似的，大雨倾盆如注，狂风刮个不停。不一会儿，家中那座象古懂一样的房屋就七漏八淌，把春燕和爷爷从床上“撵”到床下，从室内“撵”到室外。就这样，她和爷披一件雨衣，相互依偎着在院子里一直挨到天亮！
让小春燕更伤心、震惊和不解的还有她的亲姑姑。听爷爷说，嫁出去的姑姑为了爷爷日后有了照应，这两天正托人给上初中的小春燕找婆家，姑姑说，一个眼晴不好使的小姑娘上学有啥用，还不如趁早找个好人家嫁了，生个孩子过日子。
原本沉默的小春燕得知这些真相后彻底暴发了。第二天小春燕突然做了一件连她爷爷也惊讶不已的事情一一她一个人径直找到村干部，央求村里看在她家老弱病残的份上，帮她家把房屋维修或翻盖一下。
一个八十多岁老人和一个十几岁正求学的苦命女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谁愿意丢下尊严和脸面乞求别人？村干部对她深表同情，表示现在扶贫政策下来了，正准备申请上报她家为低保户，至于房屋维修，由于村里没经费，只能再等等。
小春燕的事情引起了栎城乡*党**委政府的关注后，乡村干部很快到小春燕家实地堪察。鉴于小春燕家的实际情况，维修翻盖房屋需要时间，征得小春燕爷爷的同意，栎城乡把乡敬老院墙外的两间门面房腾出来，供小春燕爷俩居住；家里的五六亩责任田通过乡政府流转了出去，一年也有一二千元收入；他们还为爷俩特事特办，开辟绿色通道办了低户；协助小春燕就读的栎城中学减免全部书本费、学杂费以及伙食费；把小春燕爷爷纳入全乡特需救助人群，可在新建成的乡老年人托养中心就餐并享受医疗服务。
今年暑假，小春燕五门功课考了四百多分，在班里属中等偏上。班主任老师说，别看小春燕考四百多分，比班里考五百分的前几名都用功，要知道，其它学生学习靠看、靠写、靠听，小春燕即使坐第一排，黑板上的字她也看不到，平时学习就全靠听，然后靠课下自己努力。
上帝是公平的，关闭一扇门，必开启一扇窗。虽然小春燕眼晴看不见，但她内心是丰富的、多彩的。乐观向上、阳光快乐的她，在学习之余爱好上了写作和朗诵，如今她已是新蔡县作协会员和驻马店市朗诵协会会员了。
写于2019年6月
附：春燕作品|父亲
|父 亲|
贾春燕
有人说父亲是一座山，永远都不会动摇；有人说父亲是一片海，蔚蓝而又深邃！但是在我的世界里，父亲似乎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称呼，除了有需要的时候喊一下，不开心的时候冲他抱怨一下，其他的好像就什么也没有了。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听说父亲三十好几了，爷爷才攒够钱给他娶个媳妇儿。我的出生原本是个惊喜，可最后却成了悲剧！我一出生就患有先天性白内障，这让原本就穷困潦倒的家庭雪上加霜。妈妈因为承受不了生活的打击，在一个夜晚远走他乡。
妈妈走了，家里又没有钱买奶粉，无奈之下，爷爷奶奶只好炒些面粉，给我弄些面糊糊。他们说，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天意吧！幸运的是，我活了下来。
时光匆匆，很快我就开始上小学了。那个时候，我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提及父亲！甚至都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也有个父亲。刚上小学，有一次我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几个调皮的孩子冲我喊：“哈哈哈，一个没娘的瞎子，听说你爸爸是个神经病呢！”
我委屈地流下了眼泪，那是我上小学第一次哭！放学一回家，我就哭着冲父亲喊：“你，你个神经病，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看不见就算了，我还没有妈妈，现在同学们都欺负我！”父亲听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闹，直到我哭累了睡着了，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转眼间我上三年级了。有一次爷爷因为忙，让父亲去接我，我一放学他便等在大门口了。远远的，我看见了他！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衣裳，从头到脚沾满了水泥，脸上除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就什么也看不清了。他笑着，向我招手！并急着脱下鞋子，从袜子里拿出10块钱：“燕子，你看！我今天挣了十块钱呢！你不是一直说想吃雪糕吗？快拿着吧！"
我哆哆嗦嗦地站在离他5米的地方，不敢说话，更不敢过去！忽然，一群熊孩子跑了过来，大声喊道：“你们快看哪，这是她爸！没错！这个神经病，就是他爸！"父亲走过来，想要拉住我。我一把推开他，哭着跑走了。
父亲骑着自行车，一边追一边喊。可是任凭他拼命的喊，我就是不回头！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坐上父亲的自行车跟他回家。
后来我上了初中，渐渐的懂事了，开始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朝着自己想要的目标去努力。可就在那时，父亲却莫名的失踪了，好多天都没有回家。我开始愧疚，自责！星期天，为了找他，我骑着自行车走遍了每一个村庄！可是我没有钱打印寻人启事，于是我就用手写了近百张寻人启事，每到一个村庄就贴一张。逢人就问，可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父亲。百感交集的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又哭。
又过了好几天，姑姑来学校找我，跟我说爸爸回来了，被人打的快不行了。我颤颤抖抖地写了个请假条，哭着跑回家。一进门，只听见他用微弱的声音说：“燕子，回来了？”他刚要起来，我赶紧让他躺下！用颤颤巍巍的声音问了一句，怎么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躺着。我想他应该好多天没吃饭了，就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等他吃了面，给他喂了药，我才去上学。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嫌弃过父亲。尽管他状态越来越不好，经常犯病，需要我们一周两到三次喂他吃药，但他始终是我的父亲啊！尽管他犯病时会乱发脾气，甚至打骂我们！但他始终是个病人啊！如果他没有生过病，我相信他也会像正常的父亲一样，甚至他爱我更多！
现在我已经是一名即将中学毕业的学生了。回想起那个时候，内心对父亲有太多的愧疚。毕竟生病也不是他的错，而且一直以来，他也是尽其所能地呵护着我！虽然他没让我吃上丰盛的饭菜，没让我住上高大的楼房，甚至没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
但我不怪他！回想这些年来所经历的一切，是父亲一直扛水泥共应我的零花钱！尽管很苦很累，但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尽管满面灰尘，但他始终坚持风里来雨里去，干十块给我，干二十块也给我！而作为孩子，我既没有照顾好家人，也没有优异的成绩。除了自责我还剩下些什么呢！
这么多年我只记得父亲的不好，从来没有感激过他，也从未看到过他的心酸！也许，正是父亲这一种毫无保留的付出，让我忘记了感恩，又忘记了珍惜自己所拥有的！
随着时代的发展，国家的政策也越来越好！身处贫困家庭的我们，也享受到了相应的扶贫政策。在政府和医院的帮助下，爸爸住进了精神病院，医药费和生活费也得到了保障。转眼间，他住进医院也有一年多了，只希望父亲能够越来越好，有一天恢复的像正常人一样。
前几天与身在医院的父亲视频，偶然发现他两鬓都有了白发，他明明才40多岁啊！看起来却像五六十岁的样子。想想这些年来，父亲一直工作在最底层，被老板欺骗，克扣工钱，甚至动手打骂，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篇日记告诉自己：我要努力，虽然我现在是个弱者，需要依靠别人。但以后，我要变成一个强者，成为别人的帮助和依靠。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我相信只要努力，生活会好起来的！希望父亲的病快点好起来，也希望我超越优秀的速度能够超越父亲变老的速度！
无论在任何一个时代，每个人的命运都与祖国的命运和时代的脉搏紧密相连！我是不幸的，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一双几乎失明的眼睛；我是幸运的，有幸赶上了时代的好政策，同时也拥有了更多改变命运的机会。只要不放弃，我相信该来的都在路上！
因为时光不会辜负任何一个生活努力且内心善良的人……
2020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