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健受伤的时候还是个几岁的孩子，到现在应该是当年带着他看病的他老爸的年纪了：三十来岁。
这个世纪初，我已经是神经外科主治医师了，已经具有一定的独立诊治病人、主刀手术和门诊的资质。阿健追着我的门诊看了很多年病，但给我留下印象更深刻的是孩子的爸爸。至今还大致记得阿健爸爸的样子：一个三十多岁很具有南方特色的男人，瘦瘦小小，高颧骨，两眼深凹，一笑就是一口嚼槟榔的暗红色的牙齿，不论四季都是一双拖鞋，走起路来松松垮垮，无欲无求的样子。
阿健是一个不幸的孩子，受伤的时候是5岁，一个活泼好动又不知轻重的年龄。一次在家门口玩的时候被飞驰而来的摩托车带倒了（在那个摩托车满大街飞的年代，这种受伤方式很常见），头部受到重重的撞击，急诊到了我们医院。头颅CT显示颅骨碎得一塌糊涂，形成一个巨大的颅内血肿。很快就做了急诊手术，颅内血肿清除了，粉碎性骨折的颅骨能够拼接的也给拼接复位了。
阿健虽然伤得很重，但是及时手术以后，阿健经历了一段时间重症监护，然后苏醒了，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治疗，阿健已经能够下地一瘸一拐地走路了！这不能不感慨儿童神经系统的恢复能力和可塑性，有很多疾病未必都是那么悲观的。
这应该算是不错的结局，家长也特别感谢医院和医生。
阿健至今还在我脑海里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更多是因为在受伤手术后几年不断来看我的门诊的记忆。因为阿健虽然颅脑外伤后意识恢复清醒了，但是留下了一个尾巴（后遗症）——外伤性癫痫。
癫痫就是老百姓俗话说的“羊角风”，人们对癫痫的概念可能大多数是患者发生突如其来的抽搐、翻白眼、口吐白沫（有些咬伤舌头的就是血沫），有些病人意识也不清楚了，这种情况通常几分钟、十几分钟就会自动缓解下来，患者醒转后好像脑子短路了一样，因此癫痫往往会受到歧视，被人当做精神病人或者“鬼上身”一样。
外伤性癫痫（traumatic epilepsy）颅脑损伤后常见的并发症，根据发生时间不同可分为早期癫痫（伤后1周内）和晚期癫痫（伤后1周到数年）。早期癫痫多与脑挫裂伤、凹陷性骨折、急性脑水肿、蛛网膜下腔出血和颅内血肿等有关，多属于暂时性发作；晚期癫痫多由脑-脑膜瘢痕、陈旧性凹陷性骨折压迫、脑脓肿、颅内异物、慢性硬膜下血肿等引起，多为持久性，成为一个困扰患者的顽固性问题，需要长期服用抗癫痫药物控制发作。
很不幸，阿健是属于晚期癫痫的病人，每个月会有一两次到四五次不等的癫痫发作，脑电图检查显示有广泛的癫痫波。这与他遭受的严重的颅脑损伤过程中颅骨骨折、脑挫裂伤和出血等等有关系，在损伤的大脑皮层有脑外伤后遗留的瘢痕以及含铁血黄素沉积，是导致他顽固性发生癫痫的根源。于是他在出院后又成了我门诊的老病号，每次都是他那瘦小的爸爸带着他来找我看病、开药。
在学龄前发生这样一个变故，显然成为家长一个难题：如果因为癫痫发作不上学，耽误了孩子；如果上学，发生癫痫可能会有一定的危险，也会遭到其他孩子的嘲笑。
作为医生，我给他推荐的治疗方案就是：开始口服抗癫痫药物，降低癫痫发作频率，减轻癫痫发作程度，尽量少发生癫痫大发作。外伤性癫痫有约2/3患者在维持适当的抗癫痫药物浓度的条件下能得到较为满意的控制，阿健在规律服药后，癫痫发作也明显减少了，从每月都有一到几次发作，到每年偶有两三次发作。
阿健的父亲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依从性也很好，这样就有了阿健的爸爸隔段时间就带着他来复诊、开药，跟我就越来越熟悉了。
一两年后，阿健到了上小学的年龄。阿健上学后，阿健爸爸的情绪又低落了。
每次复诊开药，基本上都是一系列问答的重复：
他：医生，这个癫痫能不能彻底控制到不发啊！
我：不能保证，认真吃药可以尽量减少发作。
他：尽量少发作不行啊，发作一次都不行，他去上学了，癫痫发作怎么办啊？谁能管得了他？老师也不懂怎么办。
我：上学了可以跟老师认真沟通一下，让老师多关注他，也把我们教你那些在发作时处理的办法跟老师说一下。（我也认为在上学时癫痫发作很难处理）
他：我看了有些广告说是癫痫可以做手术治疗的，你能不能帮他做个手术，保证他一次都不发作啊？（阿健的父亲真诚地、带着点乞求说出了他的想法）
我：癫痫手术是针对那些顽固性、频繁发作的癫痫的，他这个情况手术后可能改变不会太大，还是不能保证一次都不发作。
他：哦，这样多难办啊！他在学校癫痫发作了，同学不是都会笑话他？（阿健的父亲显然对孩子可能面对的异样的眼神感到不知所措）
……
每次他们回来门诊复诊、开药，都几乎会重复这些问答。我能感受到阿健父亲那种对孩子的疼爱和担忧。我只能尽量耐心地跟他聊着，解释病情和治疗，但是我确实没有办法给他一个好的方案。
这个过程很让我为难。但是这也成为我不断地找有关癫痫发作、癫痫药物治疗的文献学习的动力。随着阅读的文献不断增多，我对外伤性癫痫的诊治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并在攻读硕士学位阶段，参与了由孙涛教授主编的《神经外科与癫痫》第六章“外伤性癫痫”的编写，该专著于2004年出版。
阿健的小学阶段一直在不断复诊和吃药中度过，复诊过程中他父亲每次的问题都像复读机一样重复。以致于后来我只要看到他带着阿健来门诊了就会相视一笑，他有时也不好意思，说：我都问了好多次了，但是我还是想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一次都不要发作啊？
我也挺不好意思地说：没有，还是认真吃药吧。
所幸的是，阿健的癫痫发作频率不断减少了，在他伤后4年开始，规律服药后半年以上一次都没有发作，脑电图也明显改善了，开始按计划减少服药量。阿健父亲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再后来我工作调动，跟阿健和阿健爸爸的联系中断了。但是在我离开原单位前，阿健的药量已经减少到很低的剂量，他们也很长时间不到我门诊了，我想孩子的发作应该是很少或者是终止了。写本文前我试图找出当年他的联系电话问一下情况，但是已经更换了机主。
在这里，要鼓励一下颅脑损伤的患者，外伤性癫痫预后相对较好，比较容易用药物控制，大约50%的外伤性癫痫患者有望在几年后自然终止发作。规范的药物治疗很重要，外伤后如果有癫痫发作，药物抗癫痫治疗需维持至少两年。
但是很不幸也有部分患者始终存在癫痫发作，这类患者要做好长期甚至终身服药的心理准备，即使规律服药也无缓解的，需结合手术或其他方法综合治疗；一般以颞叶切除术效果最好，有颞叶结构病变和单侧颞叶癫痫的患者效果最好，双颞叶病变伴有一侧优势病灶者效果稍差，颞叶外病灶单纯进行致痫灶切除效果较差，需要结合其他手术方式。如果要通过手术方式治疗，一定要做好严谨的术前评估，才能精准施治，提高手术有效率。千万不要以为一刀下去就可以把癫痫治好，没有这样神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