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云姐,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那些事情会很难过,而那天面谈的时候很轻松。很憋得慌,有些喘不过气来。我没有能力解决这件事情,我也不想回忆,记忆里有我爸的画面,但也不多,很难受。我的手机是我在大一那年周末打工挣钱自己买的,我大姨会给我压岁钱,我妈也偷偷攒钱给我,家里条件不好也没多少钱,我大姨就像我姥姥一样照顾我妈也很疼我。”

这是一位远嫁的姑娘,首次见面是三年前,就叫她菲儿吧。面容姣好,性情温婉,一袭白裙的菲儿将自己埋在咨询室的绿沙发里,蜷缩着身体像只猫咪,使人不由得心生怜惜。为人妻,为人母,不错的工作,婚姻还算幸福。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得到父亲的祝福。不被亲人祝福的婚姻,无法安宁也一波三折。东方女性传统的道德伦理和价值观念使这位温婉的女孩愁肠百结,无法释怀。
“我的人生是失败的,李老师。出生3个月我姥姥就去世了。手机也是偷偷用不敢让我爸知道,08年春天买的,地震的时候我在想不能用手机打给我爸爸。笔记本电脑是毕业那年用奖学金买的,4000多块钱。大三大四的学费我爸让我办五一助学*款贷**,*款贷**是我主动说上班以后自己还的,反正说不说都是自己还,12000块钱。”
她深吸一口气,在胸腔停顿片刻徐徐吐出。平复好情绪,像要汲取某种力量。经济问题,是一个隐藏起来的敏感区域,为她带来无尽的羞耻感。此刻,需要将它们和盘托出。
“ 大学毕业找工作,我一个人去上海,举目无亲也没有朋友,早上吃一个包子,中午跟同事吃饭只吃最便宜的,晚上和周末吃白面条拌豆瓣酱一直到发第一个月工资,1块钱面条可以吃两顿,所以我讨厌吃豆瓣酱。安顿以后才跟我妈说我在上海找工作。 难过的时候也会想,如果当时计划生育再严一点,我就不用出生了,多好。可惜我出生了,唉,那也只能活着了。
以前的时候总是让人难过,所以,还是不要回忆吧,最起码现在还是很幸福的。换个按时发工资的公司,生活能自在一点,不然太影响心情了。
李老师,我可以哭吗?很想我妈,你也是个好妈妈,希望我也能成为一个好妈妈,也希望自己能让我妈晚年幸福快乐不白活。”

我想拥抱她,抑制住了情绪。
创伤往往是关系上的裂痕,缺乏爱,情感孤独,缺乏认可,对某个人或某些人失去信任。对他人或者对人类亲情不再信任,我们会日渐萎缩。
但能够使我们痊愈的也是和他人的关系,一段邂逅和重建的爱情,一次和解,以及重新树立对自己和世界的信任,承认或找回自己的价值。
亲情的断裂是一种丧失,若心理资本充足,有必要主动去修补裂缝,使个体重新统一起来,从而自我弥补,自我聚合,并再度在他人的目光中获得积极反馈。人总要通过同伴的眼睛,递来的镜子,在他者中重新找回自己的统一。
当然,至亲带来的伤害最为直接,无法设防。 亲人之间的剥夺、压榨,甚至侵害也屡见不鲜。心理师的职业属性,让我对人性的黑暗面有了多维度认知。
关系断裂带来的愤懑与怨恨非常真实,因为人们曾经对关系深信不疑,因此才会失望,才会幻灭。如果完全不理解、无法对话,即使像亲子这样持久而有力的关系也会断裂。

原谅,是为了自己
如果无法原谅,就请先放下吧。原谅,是为了自己。毕竟前路漫漫,你无法背尸行千里。
我轻握她的手,望着她慢慢舒展的眉头,此刻,她开始释怀。
作者简介:依云 国家二级临床心理咨询师, 河南省“依云心理”咨询中心创始人,国家生命关怀协会婚姻与家庭专业委员会成员,中国教育部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咨询委员会成员,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大学生心理咨询专业委员会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