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毛的水果罐头
陈苏锦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的农场乡下。
小时候,如果能吃上一囗水果罐头,我觉得应该是比过年吃顿肉还奢侈的梦想。除非,生了病,发烧到了什么程度。
及至八十年代中期,我在一所小镇上的职业高中教书,有一天晚饭后在学校的操场上散步,我和我的一个教数学的同事唠起水果罐头,她说我有三个姐一个哥一个弟一个妹,家里孩子太多了,爹是残疾退役军人干不了多少活,家里真穷。小时候只见过水果罐头,但从没吃过。我寻思过我要是有病的话我妈会不会给我买,可我从小到大就没病过,我们有工资了,哪天约一下上街上的商店买罐头去。可是,直到九十年代初我离开那里,我们都没有实践我们当初的想法。就在今年的夏天,我们在一起小聚还聊起当年的水果罐头之约,说可是可但是,我们现在早已不差那几个罐头钱了,血糖高了,再好的水果罐头,我们,不敢吃了。
她问我还记得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家罐头长毛的故事吗?
我笑了,这我咋不知道?你们是听别的老师传的,我是亲耳听到的。
我同一办公室有位教书教得特认真的比我们年长许多的男老师,家就安在学校房后的家属房了。那时候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一个女儿两个儿子。他的小儿子已经六岁了。他的媳妇没有正式工作,跟学校里那几个没有正式工作的家属一样在学校食堂当炊事员。有一天下午,他媳妇风风火火地来到我们办公室找那位男老师,要拿四块钱去买罐头看病号儿。那男老师说家里高低高柜里上格有六瓶现成的罐头呢?你还买啥呀?你这不是败家吗?那媳妇说你快把钱给我吧,我还得跟别人一起去呢!快别说咱家柜子里的罐头啦,都长毛啦!说完拿了钱就走了。
我那时候年轻,又刚工作,哪敢跟老教师开玩笑!就有那年长的老师逗那位男老师,你家是真趁哪!水果罐头都能长毛哈!那个男老师直挠头,也没生气,就笑着说不应该呀!
第二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这个男老师告诉我们,他昨天在单位其实在心里就画魂儿来的,不对呀,他家那六瓶水果罐头是他媳妇儿三个月前有病住院别人分着送的,根本没舍得吃呀!就寻思留着别人家有病送别人的,它咋能长毛呢!他下班的时候是带着好奇回家的。回家第一件事儿是看柜子里那六瓶罐头,小瓶都在那摆着,水太少了,长毛,灰白的,媳妇儿真没撒谎,那六瓶罐头清一色地都长毛了。他说我这个后悔呀!大人不吃就不吃了,吃了也没啥用,好歹也让孩子们过过瘾,这边儿没吃着,这边儿还白扔了。一边自责、后悔,一边寻思卖罐头瓶子吧!卖罐头瓶子也得把长毛的罐头倒出来吧,要不收破烂儿的还不得讲究死你呀!就在我找螺丝刀要撬罐头盖儿的时候,我发现每个罐头盒盖上都有一个细钉子眼儿,我明白了,这是有人故意的呀!用钉子在罐头盒子上扎了眼儿,把罐头水儿喝了,那里的水果罐头能不长毛吗?我的后悔、自责刹那间没了,代之而来的是特别的气愤!一定出在三个馋孩子身上!晚饭前三个孩子陆续回来了,我让他们三个交代吧,是谁干的?还没等我把话说完,我们家二小子哇的一声就哭了,承认是他干的,趁他爸他妈上班去了,哥哥姐姐上学去了,他发现了罐头放的位置,每次他都站凳子上小心拿下来,扎完眼儿,喝几口用纸擦一下,再小心地放上去,他特别怕瓶子打了,他认为这样他爸他妈就不会发现了,他说罐头水都太好喝了……
我听完他的讲述,怯怯地问了一句,你打他了吗?
他说我忍住了,没打他。真没打他,我自己知道二小子费了这么多心思喝这点儿罐头水,担惊受怕的,我在心里都想哭了。可是,我破天荒地对着他讲了一堆道理,从前,我只告诉他别碰火别碰电别去沟边儿玩儿。我从另一方面自责起来,我自己想不到自己竟然许诺今天白天给孩子们买罐头去,买最贵的那种山楂的,一块钱一瓶的那种。
那个男老师说完这番话后去没去给孩子们实践诺言,我们就没那么大好奇心了,但是,他在这件事上没打孩子,可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还得是有知识的家长啊!这不光是我的一个想法儿,办公室里好几个人都在这样说。
现在,当年那个六岁的在罐头盖上扎眼儿喝甜水的小男孩儿早已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三十六年过去了,我们身边再没听说谁家六岁的孩子因为想吃水果罐头像那个小男孩儿那样大费周折,不是水果罐头过时了,所有大商场大超市里摆的琳琅满目的,就是街边的便利店、加油站的便利店里也随处可见,是因为孩子们可挑选的零食、新鲜水果太多了,大人们有这个经济能力为他们支付这些吃食了,即使是吃水果罐头,听说哪一家让六岁的孩子自己动手启罐头啦?
三十六年过去了,重新提起当年罐头长毛的话题,我们小聚的几个人,竟然有人流泪了,那其中有不争气的我。
一小瓶水果罐头,都能吃出时代来!
这一回,我说这顿饭吃完,去这商场地下超市,买罐头去!
今天,管它糖高糖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