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是二十四年前的一个夜晚,月色朦胧,我站在老屋前的石板院坝中间左右张望,隔壁邻居和我家的大人都在看着新闻联播,门缝里还透着暖黄色灯光,趁着无人关注我,一溜烟钻到邻居家木匠用木马架好的一根根木材下面,融进厚厚的木刨花之中……我不知为何记忆得那么清楚,分明我也仅仅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儿罢了。
邻居家的二爷和我家的爷爷是兄弟,我们两家的房子连在一起,共用一根房梁,所以串门这种事倒显得很无足轻重了,若是玩得晚了,甚至也在对方家里留宿。所以,儿时众多的兄弟姊妹整日一起厮混的景象在外人看来颇为壮观有趣。
后来二爷的大儿子,早早的在北京打工,赚了一些钱,就想在原址重修房屋,但我爷爷所持有的堂屋和他家房子相连,他家修新屋也想扩大些面积,于是就找我爷爷商议,想一并拆掉那间堂屋,修好后屋子仍给我爷爷居住,百年之后,屋子地皮归他家所有。我爷爷应了这件事后,房子就开始动工了,而动工的第一件事就是锯掉了两家共用那根房梁。我们这些小孩子看着庞然大物被拆得一干二净,这种震撼不亚于见到孙大圣来访,本来熟悉的大院子,一点点拆解成各种陈旧的零碎,直到暗灰的地基裸露出来,我才从震撼的陌生感中接受了现实。连通长排的青瓦房,蓦地少了半截,我隐隐感到生命里的某些难以言状的东西也在消失了,只不过幼时的我并不在乎这种感觉,任凭它一瞬而过。
接下来的日子,新房在我们眼前一点点建起来。那些木匠总是在脖子上挂着一把特制的尺子,形如缺少一条边的直角三角形,在木材堆比量,选中木材后搬上两只对立的木马上,噼里啪啦的用墨斗一阵弹线,斧头就招呼上了,我看得十分用心,但那些木匠却不喜欢我们,像是害怕我们偷师学艺一般,几次三番的药轰我们走。所以,断断续续的观摩几次后竟然发现,房子已经到了竖梁的环节。村里的青壮年聚了颇多,各自分了一队,然后站着不同方向拉起绳子。号子一响,绳子就倏地绷直,将第一扇“排扇”立了起来,如法炮制之下,余下的“排扇”也都搭好了。匠人们是如何将房梁穿入这些“排扇”之中,我记不真切了,最后只见着木匠一个人坐在高高的横梁之上,我当时倒是觉得这个位置十分威风,全然不知道这地方的危险。下面的人都仰着头看他在梁上写字,然后提着一筐染红的鸡蛋、核桃、馒头,边念着祈福的顺口溜边往下抛着筐里的东西,大人们也不去争抢,小孩子全都一拥而上,我似乎是捡了一颗蛋,拿在手里并不馋它,倒是疑惑这么高的地方落下来蛋壳却完好无损,难道是红纸染色的魔力?
半年后,二爷一脉搬进新居,虽然还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屋,屋顶却比我家老房高了近两米多,后来又花了些功夫把他家门前的院坝修缮了一番,结果两家连起来的院坝也变成他家的高出我家二十厘米。似乎是某种预示一般,十几年的房屋平衡被打破,邻里关系也会随之受到影响——爷爷如约搬进二爷儿子修的新屋中,重新打了一孔柴火灶,房子很高,他们也想着节约些钱(或者不想麻烦),就没有打烟囱,所以住了几年两家就起了矛盾,他们觉得爷爷弄脏了他家的房子,不想遵守约定,要爷爷搬家。所幸,老房空房有多余,两个老人便也不再多说,搬了出去,那堂屋的地界就如此成了二爷家的。不多时,二爷就住进之前爷爷住的屋子。两家人关系(仅限大人们)就此冷了许多。
我们这些晚辈,同年生长,这些事虽多知晓,但也不在我们间说破,只当毫无此事,还是来往无拘。只是大人们带来的纠葛,好像又给我们带来了一点血脉分支后的生疏。若是时光*退倒**几十年,他们也是来往无拘的亲密伙伴吧,怎知年纪一大,眼里蒙了尘,做了这些伤害感情的事。
如今,我虽不在村里居住,回老家探亲之余总念着曾经逗留玩耍的地方,可故地重游收获的也无非是沧海桑田。我的妻并不太了解我对某些地方的情感,我自己也道不清这种对落魄角落怀旧的感觉,真要举一个例子就是二十四年前的一个夜晚,我一人躺在满地的木刨花中仰望星空的场景,好像是某个不起眼的时刻,成为未来某个刹那失神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