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46)《乌云上的床》(作者刘灵)

在大围墙外面,有一条羊肠小道。一面延伸出去老远抹斜的小山坡,阳光明媚,路边坎上长着一片铁皮桉树林。那家伙耸肩缩背在拖拉机路上走着。如果有什么人躲在山坡的铁皮桉树林里头,他用目光越过高墙,绝对可以把大操场上看清楚,尽管他看到的只是某个角落。学员害得那些挑水的家属都纷纷绕着道儿走。有些人站在拖拉机路上破口大骂。甚至有人找老教。

“你别光知道告状,他身上干疮咋办?”

“莫非,一定要光胯啷当才好得了。”

“别人晒太阳才好得快嘛。”

老教回答。找唐孝益回答差不多。

在针叶林阳光屋进行注意力转移治疗的时候,赵梦跟他的同伴教育对像兼室友张兴桥谈笑风生。他俩回忆起来,二中队有个帅气同学晒疥疮成了瘾,只要是一遇到出太阳天气,他就会抱被子到大操场上平躺着晒,动不动还拿手指扒拉那玩意儿。那家伙白长了一幅好看的*皮人**,在四合院英雄无用武之地,快崩溃,可能有露阴癖。

“我估计真的是有。”

“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想得起来。”

老曾家姑娘经常在拖拉机路上公开看他。

“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像是疯了的。”

“而且还是花痴!”赵梦肯定地说。

(“老田你擂钵棒被老曾姑娘看见了。”

坐田令凯旁边的王涛说。他就是这名字。

“不会飞的。”田令凯用手捂了一下说。

“你不信?怕有机会就要飞出围墙哦。”

王涛继续笑道。他俩习惯了唱双簧。

“你俩爱讲相声,装疯卖傻。”徐爽说。

在宿舍,李佳航说:“你不准笑我!”

“也许,你自己很难控制。”

“但绝对会掌握时间,不影响别人。”

“比我更不如呢。”鲁成鑫说。

“你们在想姑娘了吧?”张阜汗说。

“我发现,你小鸡鸡硬了。”胡桐笑道。

“赶紧滚开,给老子腾出小块地方来。”

阴克功和谷荣都同时虚张声势叫喊。

一大群关在笼子里的可怜蟋蟀,想打架。

“打得赢谁呀?没三滴黄水的可怜虫。”

“倒霉鬼老哥,我们让人抓了现场。”

有七个人现在还关在独居室。

“吕琪在里头拼命唱歌。”

“他们犯了什么事?”

“我觉得是特别好玩的事情。”

“那个嘴唇性感的粗眉大眼男孩装鸡。”

“吕琪是谁,啥底牌。我想不起他了。”

(但凡一切跟青春期有关的故事都让同学即感动,又兴奋。“他不可能会被什么人摸瓜。本身不叫人讨厌,不少同学还对他莫名其妙的有好感。”“我觉得,怕是着了迷吧!”那家伙的玩意儿硕大无比,会弄死个人的。说句实话,连我都从来没见到过那种款式,*妈的他**也不悠着点儿。非玩砸锅不可,把人弄得两败俱伤,现在大家看见他走路一瘸一拐,已经变成了四合院的笑柄。“你说他俩会不会太猴急。”

“他们傻,都不会多弄点口水。”

“怀疑是故意的,就是寻求刺激。”

“那也不能不考虑后果,往死里折腾。”

“哈,倒大霉了,还不敢喊出来。”

我刚走出宿舍小门,大围墙灯哗喇喇突然一齐亮了,而且是那种雪亮。光斑活像虫子跳舞。好像,我立刻置身在虚空中。四周围,反而更加浑浑噩噩,令人昏沉沉。人如同溺水了似的。稍微远点的地方,扑朔迷离。“那就告诉我,你老家哪里?”

在我的头顶,斜对面,接二连三的一盏又一盏灯泡发出光芒,带着华丽金属质感。那些活像磕药后出现的长串晕圈同样飘忽不定。究竟是不经意闯进大围墙来的萤火虫,还是随意摔落到地上的光斑呢?我直接产生了怀疑。不停跳上跳下,像精灵。

“别动,连你眼睫毛上都有好多。”

“小心翼翼拿手抓,应该能够抓到。”

“唉呀,突然弄不见,怎么会飞走了。”

我俩躲藏在大家身体紧挨着、人流中不紧不慢散步。人影儿奇形怪状,伛背曲腰。

“双流……你知道吗?”

“想起来了,就是双流有一个飞机场。”

那家伙用点劲抓住我的手指说:

“我母亲很自私,从我懂事起就那样。”

有人抬手给站在他对面的同学一个耳光。

“整死人了。你想过后果很严重没有?”

“让*他妈你**的吃不完,兜着走。”

“对不起,我没想那些。说不出来。”

“全部都是些套路呀!”

昨天晚上,那家伙说他烦我了。动手打人的同学突然哭起来,默默地流泪,根本没有出声音。又不敢直接宣布两人断交。

“人其实就这样矛盾。到底哪是尽头?”

“我还以为他当真有骨气,不得了。”

“是吗?”那人狡诈地冲挨打的笑了笑。

母亲长期疯得老火哟!她绝对不愿意让我感情脆弱、意志薄弱、平白无故地接触任何外人。“恨不得打把锁,拿铁链子将我锁在家里。她常说家才是我的避风港。”

那家伙轻轻吐气在他朋友的后颈窝,用牙齿小心翼翼咬耳垂。那天,他都已经买好票准备坐车回学校,何时能够再次见面?

“我另外有事,但还是找时间去送他。”

结果,在路口拐直角的地方被三个人拦住路。我用牛角刀挑伤一个,刺倒了一个。

“最后剩下那个人跑了。”我平静他说。

他问道:“*他妈你**从哪来的这种胆子?”

“其实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我就回答。

他母亲事实上肯定不希望让他跟我成为最好那种朋友。“杀人完全就是场误会。”

“对像搞错了。那些人办事没眼力劲。”

“情况就是这样,给了我表演的机会。”

“真的捉弄人。他都没阻拦?”

或至少把双方拉开,对他们递个眼色。实际上,他对我有种感情,也许是依赖吧。

“单从眼神就能看得出来,充满了某种程度上的关切。杀人现场怎么那么安静。”

你在工地上打赤膊,肩膀怎么弄的,出那样多血。必须要去消毒,上点消炎粉——最好,找大队医生包扎——对方奇怪地扭过脖颈问道:“莫非,姑娘长大都不兴嫁人?”我故意偷梁换柱,没说他是男孩。

“她母亲会认为你夺走了他至亲。”

从妈妈身边……手段未免太拙笨。

“在四合院,所有人心理当真变态了。”

我当场气晕了头,冲进大操场散步人群。

“不管他,撞到了大单位挨揍才好!”)

地远天偏农场这种鬼地方,什么时候都缺医少药。但是,在四合院长疥疮,稀松平常,根本就不算大病。“也许都不需要吕医生拿啥药,可以(如果有时间)多晒上几个火辣辣的太阳(必须要一丝不挂),就肯定会痊愈的。”医务室的那个瘦吧拉唧,个子又矮的吕洁,他用一种名叫锌硫磷的瓶装农药配好一大塑料桶浓浓的、气味臭哄哄乳白色药水,用铁瓢舀塑料瓶子里装好了,通知各中队派人去领回来洗皮肤。他再三要求分队长,必须要亲眼看着学员把药水用完,瓶子收回来下次再装。据他说,这是农场拿得出来的,也是杀死大家身上疥螨虫最好的药,但用有风险。

“小吕医生也只能凭经验配药。”

但是,坐牢或戒毒的学员,别他妈搞笑,谁会有那样骄贵。“只要我身上不痒,死都愿意。”同学夸张地说。“擦药擦死了倒是真的不划算。身上不痒绝对比少吃一顿肉强多了。”有个同学治疗拉肚子自个儿发明了一种土办法:“三天不吃饭。”

“把肚子拉空,再没有任何东西拉啥?”

“到时候病就好了。”他兴高采烈说。

实际上,饿得连挪脚的力气都没有,抬不动腿。那小子眼冒金星,蹲在厕所就栽进茅坑里头去了,中间大坑里雨水、尿水有大半池,一下子就灌他饱。呼哧呼哧扑腾几下,腿软双手没劲爬不上岸,甚至两条腿站不稳,眼看就要坐,遭灭顶之灾。也亏得了那时厕所人多,赶紧把他捞上来。浑身上下臭不可闻,好像是,都跑散了,没两个人愿帮他。他顺势坐厕所地上缓够气。赵梦和张兴桥犹豫后帮他,连搂带抱的,勉强支撑身体去水管边冲洗。洗完后躺大操场晒会儿太阳,过两天病却好了。

(“家农村的,身子骨向来硬,熬得。”

“一会儿忙完找你聊天。”

“会这辈子记住你俩,有事招呼一声。”

以后你不准随意哭哦,尤其是,绝对不要当着外人的面动不动就哭兮兮一幅样子。

“小家伙,你的病好了吧?”

屙屎还撕裂开那样痛不?对不起对不起,你呀,好自为之。我也会想方设法让你尽量躲他们远点。说句实话,我其实是头一次碰见这种事,有点不知所措。心死了!

“别介意,会缓过劲来的。”

“小伤,其实并不要紧。”

“你能够把从前阳光的你找得回来。”

“心灵的伤害,那才是最致命的。”

不光针对你,说实话,我宁愿撞墙死。

“这是在痛恨我自个儿。”他说。

任何人想在我这里占便宜都特别困难,我根本不怕鱼死网破。也许是真的,他母亲仅仅是出于一种预防心理。所谓的“预防针”其实有害无益。“你过于冲动了。”

想不到他难得地约我去吃顿饭,告诉我。母子彼此间话讲得有点重,间接地,我向他道了个歉。“我完全明白他啥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