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脑壳”大叔有个突出的特点,就是“爱胜”

(总850期)田玉成 | “脑壳”大叔

原创散文:“脑壳”大叔有个突出的特点,就是“爱胜”

“脑壳”大叔本是一骠悍的土家汉子,体魄魁硕健壮,但因先天带来的头有点儿偏,特别是在与别人说话时就比较明显,所以多年来,般辈同伙们便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偏脑壳”。后来,一些年轻人或晚辈出于尊重,在提起他的名号时便去掉了这个“偏”字,简称“脑壳”,于是,他的诨名“脑壳”便出了名,人们在言谈中,真名田克学反而少人提及了。

“脑壳”大叔聪明勤快,不仅是种田高手、理家能将,还无师自通,瞄学了很多医药方面的知识,当上了小队的卫生员,隔壁三家哪个有个头痛脑热找他,哪怕深更半夜他都任劳任怨、及时到场,所以在周围团转,他就有了不错的口碑。

“脑壳”大叔有个突出的特点,就是“爱胜”。

“爱胜”是山寨里的土话,从字面上看,意思大抵是“总是想胜过别人”,还有一种解释,用现代语言说,就是自己若有了什么好事或喜事,就急切地要去与别人分享。(我认为这种朴素的思想意识人皆有之,并不等同于含有贬义的炫耀与虚荣)就拿我们寨子里来说,其实这样的人就很多,比如说我伯父克定。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毛线衣还是个稀奇东西,除了上面派下来的工作同志偶有,寨子里很少看到,但伯父在公社卫生所上班的大女儿给他织了一件。那天当他第一次穿上毛衣后,好生得意,特地“靴”着外套,让毛衣全景显露在外,然后带着孙女,挨家挨户去串门儿,在大伙儿惊奇的夸赞声和羡慕的眼光中,伯父收获着满满的自豪与幸福……

“脑壳”大叔当然有着更多也更值得自豪的资本。尤其是他的“大家伙儿”(土语,即大儿子)志纯考取了西安交通大学,毕业后又分配在北京某单位上班。那时,山寨里出个大学生就灿若星辰了,之后又能去在“毛主席身边”工作,“脑壳”大叔的脑壳就由筛子大变成了淘窝大。甚至还有人炒作说他说的:他的“大家伙儿”们两口子住的地方和毛主席近得只隔一层板壁。

当然许多人都知道,这话肯定是别人给添了油加了醋的。

不过“脑壳”大叔心中的自豪感一有机会就会按奈不住这是确实的,不论碰到何人,和他聊不上三句,他总要转弯巴拐地提到他的“大家伙儿”,这个我也亲自领略过。一次他从我家门口过,我邀他到堂屋里小坐。我刚给他筛过茶,他便看到了墙边桌子上放的一卷桂樟树皮,便问我:

“你这是在哪弄到的桂皮?”

“在阳坡里弄柴碰到的,不多,卖了称得到几斤盐。”我说。

“当初我为给大家伙儿凑大学学费,阴坡阳坡岩里都爬遍了,卖过好几百斤桂皮。不然,他哪有今天?”

他说着,就呵呵地笑。

我知道他这话属实。当年我曾亲眼看见他带着幺儿子三伢子在郭家阴坡打山货,一脚一脚地往屋里背、往供销社送,其中有很多都是桂樟树皮。

“这就叫辛苦讨得快活吃”!我顺风接过他的话头,“大叔您真有福气,培养出志纯哥这样的人才,为我们地方也增光添彩了!”

“哈哈哈……”

“脑壳”大叔张开大嘴,笑得好生开心惬意,引得我也是一路哈哈,堂屋里顿时充满了欢欣快乐。

原创散文:“脑壳”大叔有个突出的特点,就是“爱胜”

“脑壳”要当队长了!是公社韩书记亲自批准的。这消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寨子里的家家户户。

别看生产队长只是个小头目,其实这个角色相当重要,可以说关乎到全队人有不有饭吃的问题。队长当得好的,不光是个田头劳动的领班,他还会精打细算,有长计划、短安排,能抓季节、抢火色,合理调配劳力,让田里水肥不缺,一年下来,天气顺门的话,收的粮食在交齐国家的公余粮任务,交足公社大队的上交提留后,剩下的分到各家各户,一般还能免强接到换季;如果队长能力不行,搞的一塌糊涂,那就难说了,弄得不好社员们肚子都填不饱,挨饿,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而七队舆论要让“脑壳”当队长,其实并非新鲜事儿了,在几年前,因老队长病了,难于胜任,就有人提出,“脑壳”是个合适的人选,让他上。但却又有些人坚决反对,理由是他家是中农成份。土改时,他家不仅有祖传下来的数十亩土地,还有三正两厢的大瓦屋,外带两间吊脚楼牛栏及幺磨房,家道富裕,按当时的政策,这种家庭出身的人不属于重点依靠对象,是不能优先培养当干部的,所以这话题说说就搁置了。这次旧话重提,据说是大队领导听取了几个有识之士的意见,他们也有一条响当当的理由:只有能经营好一个小家的人,也才能治理好一个大家。

然而,就是这样一条本来逻辑清晰、简单明确的道理,在那个年代却有许多人不接受。

但这回不同了,大队领导力排众议批准,公社*党**委韩书记果断拍板定案。

“脑壳”终于走马上任了。

实话说我到老没搞清楚,当时是哪几位“有识之士”极力推荐了“脑壳”,而那几位开明的领导又是如何说服那些反对者的。

但之后的事实有力地证明,自然界的一些神定规律是不可违的。让“脑壳”当队长确属明智之举。

两年后,情势大变,七队由原来找别队借粮度荒月一跃成为了有储备粮的先进队!

何为储备粮?这里需介绍一些背景:所谓筹备粮是指生产队在完成国家任务和各项上交提留、社员按标准分配了口粮后再剩下的那部分粮食。又名机动粮。这部分粮食经公社协调,可以借给那些缺粮队救急。但有个规矩:甲队借了乙队的粮食,来年偿还时必须把粮食直接送到数十公里外的粮管所抵充乙队的公余粮任务指标,(那时没有公路,全靠人力)甲队运送粮食付出的劳力就算是支付的“利息”。这样的规则从无异议。谁叫你生产队搞不好,欠收呢?穷人就得多吃苦,这似乎天经地义。那时我们全公社(小公社)47个生产队,大部分队都是前吃后空,两不接扣,只有很少几个队有这样的机动粮。当时搞得最好也最有名气的“富队”是韩书记亲自抓的点——水连二队,队长覃守保可称是一条铮铮铁汉,智勇双全,他带着全队人学大寨,打垱改田,创下的业绩并不亚于那个有名的全国劳模周启本,当年在公社开会经常有保队长介绍经验,那大嗓门的发言我至今犹在耳旁。后来我在区文化站工作时,还专门请了县文化馆搞摄影的专家刘家信老师和我一起冒着风雪爬上水连去拍了一组照片,在集镇上办了一期农业学大寨先进典型的展览,很有影响,之后不久,经当时的资丘区委办公室安排,一副“学大寨、赶昔阳、追水连”的巨幅标语还悬挂在水田坝、市贝等处的大路边上。

原创散文:“脑壳”大叔有个突出的特点,就是“爱胜”

除保队长外,我们公社还有南坪三队的队长田开炯(我舅舅)、低坪九队队长汤远位(农民作家汤运来的父亲)、低坪二队队长田克勇、水连五队队长袁友熙,也都是干得很好的名队长,他们队也都跻身进了少数几个有储备粮出借的生产队。

这下明白了,“脑壳”上任仅两年果然就创下了不凡业绩。

但叫人信服甚至吃惊事儿的还在后头。

又过了两年,一栋超大的保管室在七队崛起。此房虽也只是土砌瓦盖,但两层楼,“明三暗五”,大进深,利用几根过梁构成了一个“大礼堂”,楼上楼下可同时容纳千余人开会或看电影看戏,其规模不仅在本大队独一无二,即使在全公社也少见。那年,我的发小,时任大队*党**支部副书记的田克胜牵头,组织了全大队4所学校,9个生产队的文艺汇演,“脑壳”大叔当然是积极支持者,他安排他年轻漂亮的二媳妇吴辉娥领头,不仅排出了舞蹈《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好》,辉娥还扮演沙奶奶和克胜书记(也是7队人)扮演的郭建光一起,表演了革命样板戏《沙家浜》选段《军民鱼水情》。为配合当时学习毛主席5篇哲学著作的政治活动,大队还安排创编了一个节目叫《田克学,学哲学》,由原7队社员,当时已是八队学校教师的田维芳老师表演。

那次汇演,在全大队持续轰动了好久。一段时间,7队俨然成为了全大队的活动中心......

第6年,“脑壳”队长又来了个破天荒的新招——修板车路(早期的公路)。对于祖祖辈辈习惯了肩挑背扛的山里人来说,那时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到过公路,对于这种难免会损坏、占用土地山林的行为并不理解和支持,有的甚至极力反对。对此,“脑壳”大叔努力地去工作、说服,当然,历史已证明,他的超前意识是完全正确的。

第7年,在他的“大家伙儿”扶持下,“脑壳”大叔购回了一台12马力的柴油机和一副钢磨,从而取代了山寨里因为不通电,只能用石磨人力磨面、手工机子压面条的操作。次年,他又买回了一套榨油机,正式结束了黄牛碾子木撞杆榨油的历史。当他的柴油机突突鸣响、山呼岩应时,古老的山寨里终于也闪现出了一缕现代化的曙光......

自从离开老家后就很少见到“脑壳”大叔了。84年秋,我到北京出差,见到了志纯哥,聊起他爹的个性和功绩,包括他把“大家伙儿”的成才视为自豪资本的一些笑谈,志纯哥的回答有几句我至今记得,他说:“自信、自强、自尊、自豪,能激发人的潜能,这些意识都是推动一个人奋斗向前的原动力,我们皆应以平常心视之,顺其自然”......

那次志纯哥托我带了一封信和一叠钱,让我亲手交给“脑壳”大叔。

再后来,听说年满80的“脑壳”大叔仍然硬周有劲,还胆敢一个人单独去五峰城里打药。

又过了几年我打听到,84岁的“脑壳”大叔依然“爱胜”如初。但一日,头天还有劲不得,说话大声狂气的他早上却迟迟没有起床,家人开门一看,“脑壳”大叔撑撑投投、正正当当躺在床上,面含笑意,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