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叶曙明
征集回忆
1978年,广州开始进入改革开放时代,为了重现这一段不凡岁月,我想广泛征集1978年、1979年的广州回忆,拜托各位街坊踊跃留言,倾一下对这两年的日常生活、衣食住行、物价、街市、工作等各方面细节的回忆,比如:1978年10月1日中山纪念堂的一场演出,广东省歌舞团演奏了两首轻音乐,引起轰动,还有人记得吗?对那时流行的音乐茶座,大家都有怎样的记忆?那时你从哪里搞得到音乐磁带?你喜欢看什么书?看什么杂志?1979年3月,有一家“容光饮食店”在西华路口开业,卖一毛钱有粉有粥的学生餐,还有人记得吗?在座有改开后第一代的个体户吗?有人在高第街摆过摊吗?珠江夜游恢复了,有人参加过第一班的游船吗?等等,希望大家都回忆一下。三言两语也行,长篇大论也行。多谢大家!
1978年秋天,一场超级台风掠过南中国海,为广州带来连场暴雨。
灰黯的、乌紫的浓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瞬间聚拢成海,朝同一个方向疾驰。风雨交加,雷声沉闷而持续,好像地壳深处有什么东西睡醒了;大雨如同一幅不透明的白色布帘从天而降,被风吹得上下翻滚;迅猛有力的雨点,落在朦胧的珠江水面、落在大街小巷,噼啪作响,像玻璃一样炸得粉碎,被风收走。
这场暴雨,似乎要把大地郁积了十几年的闷气、怒气、怨气、烦气、病气,一次过痛快地倾吐出来,荡涤净尽。
1978年,巨变的前夜。
在经历了漫长的高强度政治运动之后,整个社会万马齐喑、死气沉沉,民间疲惫不堪,蕴蓄着强烈的改变冲动,但究竟要怎么改,怎么变,要变成什么样子,却没有人能够预测。无论是位高权重者,还是平头百姓,都不清楚,前方一片迷蒙。
但每个人都感觉到,舞台已经搭起,鼓点愈敲愈急,灯光由暗转明,帷幕一点点拉开,一出气势磅礴的历史大戏,即将开演。“实践是检验真理唯一标准”的大讨论,是序曲的奏响。过去与未来,都将在这场暴雨中,飞扬、起舞、喷发、沸腾。中国人的面前,再次呈现出无限的可能性。多少人在风雨中等待,倾听雷声,期待明天会虹消雨霁,阳光灿烂。
所有人都在等着明天,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都在等着。
1978年是一个消息满天飞的年份,奇迹一个接一个,纷至沓来,让人相信后面还会有更大的奇迹。农村开始改革了,紫金县悄悄实行分田包产到户,这股风刮到了阳山县、海康县和海南岛各县;清远县洲心公社恢复了联产责任制;从化县凤院大队不声不响地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顺德大进制衣厂、东莞太平手袋厂、南海大沥塑料厂,开办“三来一补”企业,预示工业化浪潮,势如海上涛头一线来。
也是在这一年,*派右**一律摘帽;小商小贩、小手工业者恢复“劳动者”身份,不再是资产阶级工商业者了;四类分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也统统除去恶名,可以正常做人了;堆积成山的“*革文**”冤假错案,开始复查;当年的“走资派”纷纷官复原职;被扫地出门的“臭老九”们,红光满面地回到原单位,教书的还继续教书,演戏的还继续演戏,作画的还继续作画,写诗的还继续写诗;几年前,一群广州青年张贴署名“李一哲”的大字报《关于社会主义的民主与法制》,轰动全国,被诬为反革命集团,也悄悄平反了。
当《人民日报》用两个版的篇幅,发表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讲述年轻的数学家陈景润的故事时,社会沸腾了,多数人对文中引用的公式、定理,都是云里雾里,作者本人大概也不懂,但因为以科学家为主角,足以造成巨大轰动:时代要变了!科学重回舞台中心了!作家们也万分惊喜:原来不是非要写工农兵不可了!
美国电视连续剧《大西洋底来的人》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日本电影《追捕》《望乡》也上映了,国际名牌皮尔卡丹到了北京,可口可乐重返中国市场,日本指挥家小泽征尔二度访问中国,欧洲音乐《罗马狂欢节序曲》在舞台响起,美国文化、欧洲文化、日本文化在中国激起层层涟漪。


大西洋底来的人
年轻人时兴留长发和菊花头,身穿微型喇叭裤、“包顶颈”毛衫、连衣裙、柔姿衫,戴一副大大的麦克墨镜(麦克是《大西洋底来的人》中的主角),挟着一台单喇叭、双喇叭,或四喇叭卡式录音机,招摇过市。每天都有时髦的新玩意冒出来,电子手表进来了,尼龙*袜丝**进来了,缩骨遮进来了,还有三鲜伊面也进来了。
那一年,凤飞飞的《月朦胧鸟朦胧》、罗文的《小李飞刀》、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刘文正的《兰花草》,还有叶佩英的《我爱你,中国》、于淑珍的《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等歌曲,都很流行。广东第一首本土粤语流行歌曲《星湖荡舟》诞生了,作曲者说它是港台歌曲与传统广东音乐结合的产物。七十年代末成长起来的广东音乐人,几乎异口同声说,他们起步时,是受港台流行音乐影响,受海外音乐影响。但在当时,只能叫“通俗音乐”和“通俗歌曲”,连“流行”二字都不敢提。
消失已久的“珠江夜游”再度起航;端午赛龙舟的鼓声咚咚擂响;各种体育协会恢复了;第一批特级厨师、点心师、糕点师、宴会设计师、肉食加工工艺师、钟表修理技师、配镜验光技师、理发师、摄影师,喜气洋洋地领到了证书;上山下乡的知青,开始汹涌回城;中小学的农村分校,一律撤销,升学考试也恢复了,昨天还土头灰脸的老师们,今天满面春风地回到了课室里。
这一年,是我在广州汽车制造厂满师的年份。1974年我在广州市28中学毕业后,到从化民乐茶场务农,1976年回到广州,由街道分配到广州汽车制造厂,在底盘车间当车工学徒。这时,春天的骚动,已在我的周围蔓延开了。
年轻人放工后聚在一起,狂热地阅读各种书籍,激烈地讨论时局,指点江山,哪本杂志发表了什么新小说,哪个作家写了什么新作,他们一清二楚,脸上带着激愤、夸张的表情,在工厂的饭堂、宿舍朗诵诗句:“冬天的废墟,缅怀着逝去的光芒。你靠着残存的阶梯,在生锈的栏杆上,敲出一个个单调的声响。”10月1日,我领到一本套着红色塑料封皮的“设备操作证”,由厂长签发。我满师了,可以操作C3163、C630、C618、C620车床了,每月工资是39元。工友们向我道贺,我却觉得它很烫手,像一份恐怖的判决书,把我牢牢钉死在车床前。


在我宿舍的床头,藏着一本1977年第11期的《人民文学》,里面有北京作家刘心武写的短篇小说《班主任》。我就是为它而收藏这期杂志的。小说以一个团支书和一个小流氓为典型,剖视了“*革文**”后一代青少年愚昧、僵化、盲目、固执、空虚、萎顿的精神状态,表明中国需要一场新的启蒙运动。作者再次喊出鲁迅六十年前喊过的“救救孩子”,但加了个定语,变成“救救被‘*人帮四**’坑害的孩子”,据说是应编辑要求加的。小说的结尾部分,更加入了冗长的政治说教,几乎变成一篇政论文了。虽然获得了1978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但几十年后回头看,作者以一群学生朗读苏联小说,作为新启蒙的象征,其实已隐寓了某种命定的悲剧性。
另一篇掀起舆论风暴的小说,是1978年卢新华发表在《文汇报》的小说《伤痕》,通过一个“革命女儿”和“修正主义母亲”的关系,铺述了一段因政治愚昧而造成的人伦悲剧。这个闸口一开,大量带有人道主义与批判色彩的作品,呈井喷之状出现,张洁《爱,是不能忘记的》、从维熙《大墙下的红玉兰》、茹志鹃《剪辑错了的故事》等,发表一篇,轰动一篇,南北呼应,蜂舞并起。广东也不甘后人,《作品》杂志发表了氮肥厂工人陈国凯的小说《我应该怎么办》、锁厂工人孔捷生的小说《在小河那边》,标志着南方异军突起,号称以“更猛锐的反叛姿态”,加入到被称为“伤痕文学”的大潮中。

好评如期而至。《我应该怎么办》获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孔捷生的《在小河那边》也差点获奖,据说“因为反响强烈”不能入围,换成《因为有了她》后,也获了奖。作者不无遗憾地称,获奖的是“一篇非伤痕类作品”。在这批新锐作家心目中,文学已被划分为“伤痕”与“非伤痕”两大类。
“伤痕文学”最初是带贬意的,认为这类作品专写黑暗面、专揭伤口痂皮,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料大家却乐于接受这个概念,因为伤痕的确存在。要治癒历史的伤口,首先要敢于直面伤口。伤痕文学受到热烈欢迎,贬意词也变成了褒义词。许多工矿、机关、学校阅览室订阅的杂志,只要有这类作品,都会被人翻烂,甚至偷偷撕去,据为己有。这种文学盛况,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十年后也是不可想象的。
一位以伤痕文学成名的作家,自豪地形容:1978年的伤痕文学,拱开了油漆剥落的朱门,令人快意地听到铜锁连同兽环断裂落地的声音。这样的描述,显然过于乐观和轻率了。最初的反思,大都是自我设限、欲言又止的。潮水涨到朱门前的石阶,便出现后继乏力的窘态,铜锁与兽环依然威严。
不少伤痕文学作者,在获得盛誉后,俨然新科状元,被各种报纸、杂志、出版社、官方会议奉为上宾,簪花披红。陈国凯、孔捷生顺利离开工厂,1979年第四届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他们都是代表,会后被送到中国作协文学讲习所(鲁迅文学院前身)进修。这批耀眼的新锐作家崛起,代表着一套新的话语系统正在形成。

伤痕文学确实唤起了人们对未来的热切期待,世界每天在变,新鲜事层出不穷。“*革文**”中被砸烂招牌的作家协会、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统统恢复活动了;曾被*倒打**的作家们,纷纷亮相,又开始写作了;《广州文艺》杂志复刊了;许多曾被封禁的图书,重新出现在书店里。我从报纸上看到,广东省作协举办省文学创作座谈会,欧阳山、秦牧、陈残云、杜埃、萧殷、韦丘、黄秋耘、岑桑、杨家文、关振东、华嘉、杨奎章这些“*革文**”前已耳熟能详的名字,再度出现在与会者名单中。文学、出版、新闻、教育各界名流,群贤毕集,谈笑风生,极一时之盛。
太阳每天都很灿烂,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还有什么理由回头呢?
读本号文章,品广州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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