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
有一人一身反骨,
平生不爱美人爱寒梅,
不育儿孙育凫鹤。
1
这个人,叫林逋。
也许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终生不仕的人,却有一个庙堂高远之重臣祖父林克己。
《十国春秋》载,“林克己,钱塘人,忠懿王时官通儒院学士,博洽善文章。宋隐士逋,即其孙也。”
那时,吴越国还尚未灭亡,而“中国史学莫盛于宋”的文学*瞻高**的宋朝,也尚未到来,林克己自己,也还是吴越国一个官通儒学院士的朝中文臣。
有趣的是,出生儒学世家的林逋,却被取了一个“逋”字。

林逋
逋,《说文》言,亡也。亡,逃跑,逃亡也。
不禁让人怀疑,作为父母先辈他们当初又是怀着怎样的期许或心情,才把这个看似并不那么美好的名,冠以怀中这个唇红齿白的婴孩?
唯一尚可从历史中*窥偷**一二的是,出生于开宝元年的林逋,时值吴越国钱氏政权实际上正成为宋的藩属之际。
五代十国,从来是中国分裂割据之厉的时期,然而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小小的吴越国在这岁月烟云中,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终也避免不了最终走向“合”、走向“宋”的历史大趋势。
一朝灭亡,也许也只是吴越国迟早之局。
所以,林逋,要逃的,也许就是那*国亡**之难,举头之处,日夜照见他未明的前途。
也许,在后来,林逋本身并没有那么深的钱氏政权遗民思想,但“逋”字,却当真如一字谶语,平平断了林君复的一生踪迹。
只是,林逋这次逃的,不是那*国亡**之苦,而是那繁华滚滚的红尘、尔虞我诈的朝堂。
2
《宋史》说。
林逋,“少孤,力学,不为章句。性恬淡好古,拂逐荣利。家贫衣食不足,晏如也。”
不为章句的意思是,随手写就的文稿,也就随手丢弃,“既就稿,随辄弃之。”
问“何不录以示后世”晓之?
逋曰:“吾方晦迹林壑,且不欲以诗名一时,况后世乎?”
我林逋,姑且不说没有一丝想要闻名于当今的私愿,哪更谈得了去赫名于后古来世呢?
也因此,以逋之才学、杂学,通书、画、琴、诗等全才,所能流传于我们的文学财富,不过是“然好事者往往窃记之,今所传尚三百余篇”的寥寥数笔传奇。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爱他这万丈才华,更恨他这般任性焚了宝墨。
可他若真是“录以示后世”,他却又不是那个“性恬淡好古,拂逐荣利”的林君复了。
不是那个“结庐西湖之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的隐逸君子,更不是那个爱着陶渊明却不苟同于诸葛亮、*安谢**石的意志坚定之士了。

林逋
诸葛孔明、*安谢**石畜经济之才,虽结庐南阳,携妓东山,未尝不以平一宇内、跻致生民为意。鄙夫则不然,胸腹空洞,谫然无所存置,但能行樵坐钓,外寄心于小律诗,时或鏖兵景物。衡门情味,则倒睨二君而反有得色。凡所寓兴,辄成短篇,总曰深居杂兴六首。益所以状林麓之幽胜,摅几格之闲旷,且非敢求声于当世,故援笔以显其事云。
深居杂兴
松竹封侯尚未尊,石为公辅亦云云。
清华自合论闲客,玄默何妨事静君。
鹤料免惭尸厚禄,茶功兼擬策元勋。
幽人不作山中相,且拥图书卧白云。
然而,在林逋成为林逋之前。
成为那个闲云野鹤不管浮名、却又偏偏响名在外的隐逸俗人之前,四十岁前的林逋,其实也曾花了二十年,辗转江湖,只为求一个可展宏图的机会。
“初放游江、淮间,久之归杭州……”
二十岁的林逋,有多年轻,就有多少少年疏狂,当时只爱意气风发。
然而,放游江淮的二十年,于他又是何其怀才不遇,如他才学,最后也只能黯然回身山野。
可谁又能说,这二十载蹉跎,于林逋毫无益处呢?
其时,赵宋政权灭钱氏政权之后,林逋就开始了漫游的脚步。
十一岁之前,林克己就带着林逋离开了杭州,后南迁至奉化, 不尔 ,又迁至长江附近宜州,后林逋师从陈抟后,22岁后开始放游江、淮一带,随后又去曹州生活,也曾留下“跌宕情怀每事同,十年曹社醉春风”的喟叹,后又由北而南下江淮。

林逋书法
淮甸南游·几许摇鞭兴
几许摇鞭兴,淮天晚景中。
树林兼雨黑,草实着霜红。
胆气谁怜侠,衣装自笑戎。
寒威敢相掉,猎猎酒旗风。
淮甸南游·幽胜程程拟遍寻
幽胜程程拟遍寻,不妨淮楚入搜吟。
藓莎篱落溪庄静,松竹楼台坞寺深。
数抹晚霞怜野笛,一筛寒水羡沙禽。
腰间组绶谁能爱,时得闲游是此心。
两首《淮甸南游》便是写于往江、淮南下时。
“胆气谁怜侠,衣装自笑戎”,林逋也曾鲜衣怒马豪气干云呐;“腰间组绶谁能爱,时得闲游是此心”,游历山河褪去的是儿郎的羁狂自信,却也给了林逋岁月静好的安宁平和之心。
交游的这些年,林逋更是名气大噪,至祥符、天禧年间,已是闻名天下,“士之文学名天下者,陕郊魏仲先、钱塘林君复”。
然而,纵然如此,一心渴望被推荐为朝廷所用的林君复,却终究失望了。
满腔抱负和政治理想悉数破灭,一句“汉庭无得意,谁拟荐相如”,道尽其间暗藏的心酸无奈。
朝廷始终不启用林逋的同时,林逋自己也日益失去对朝廷的热情和期望。
景德年间,北宋和辽两国的澶州之战,真宗皇帝亲征,然而在战争取得大好形势的前提下,真宗帝却和决定和辽签订城下之盟,一时令林逋在内的很多国人感到失望沮丧,而这也成为林逋最终决定离开曹州而南下去隐居的一个原因。
旅馆写怀
垂成归不得,危坐对沧浪。
病叶惊秋色,残蝉怕夕阳。
可堪疏旧计,宁复更刚肠。
的的孤峰意,深宵一梦狂。
“可堪疏旧计,宁复更刚肠。”
天下至柔无怪乎水,夫唯不争,而莫能与之争。
然而林逋不是水,不是只爱山水初心向林壑的谪仙人,而是心系江山也曾梦袖手纳乾坤的有志之士,他是性恬淡好古,却,也不舍狂狷自信。
只是,二十年的放纵一逐,却终将胸内丘壑磨成了一笔旧计。
罢了,旧计让成空,曾少年疏狂,当时只爱意气风发。
到如今,还不曾变的,也只有那铮铮风骨、傲然如霜了。
3
西湖春日
争得才如杜牧之,试来湖上辄题诗。
春烟寺院敲斋鼓,夕照楼台卓酒旗。
浓吐杂芳薰巘崿,湿飞双翠破涟漪。
人间幸有蓑兼笠,且上渔舟作钓师。
不料,归隐西湖后的林逋,却终于等到了皇朝的招揽。
然而此时的林逋,却无意仕途了。
无论是友人的劝勉,还是宋真宗派人寻访,林逋的答案都只是婉言谢绝。
自言,“然吾志之所适,非室家也,非功名富贵也,只觉青山绿水与我情相宜。”
这一隐,隐得彻底坚贞,青山绿水斗转星移,弹指便是二十年,一尽残生。
然而,这西湖一角的孤山,他却又隐得如此有滋有味、风生水起。
宋•沈括《梦溪笔谈卷十•人事二》:“林逋隐居杭州孤山,常畜两鹤,纵之则飞入云霄,盘旋久之,复入笼中。逋常泛小艇,游西湖诸寺。有客至逋所居,则一童子出应门,延客坐,为开笼纵鹤。良久,逋必棹小船而归。盖尝以鹤飞为验也。”
声名在外最是收不回来,于是林逋的住所常有人来访。
范仲俺来了,留下一句“风俗因君厚,文章到老醇”,梅尧臣来了,寥记几笔“折竹压篱曾碍过,却穿松下到茆庐”,再之后,于是薛映、王随、李及、王济、钱易、黄亢、李建中、许洞、智圆、遵式、周启明……
后继者不断,有王朝*官高**能臣大儒,有不仕之才高僧俗家……

林逋与鹤
然而林逋也不是时时在家,隐居之人,谁又能忍住不去结交山水的欲念呢?
林逋闲,尤其是隐在西湖这个佳处,就更闲,于是闲云野鹤、抱书卧云之际,还爱泛舟其上,氤氲美景之中时,也洗涤身心。
他有时也许是在去游览周边寺庙的路上,抱着敲响门时有那熟悉的容颜在对面的殷切。
他有时该是在钓鱼,放纵神思遨游世间宇外,有时也许就在舟上打呼,与周公成一梦约。
有时也许就是在寒风呼啸的亭中抱着个小火炉,煮酒看雪笑颜。
有时又或许是个浪漫的春日,他抱着个猫儿在怀中,轻轻听着鸟鸣清脆,细数水波花影。
而如果恰巧有友人来访,信号便是把养着的两只白鹤纵飞天际盘旋,而主人一见旋即明悟,随之必掉船而归,迎接友人。
林逋的妙处,苏轼也极尽欣赏“先生可是绝伦人,神清骨冷无尘俗。”
能想到养鹤能得此妙处,林逋自有他的聪颖不俗。
秋日西湖闲泛
水气并山影,苍茫已作秋。
林深喜见寺,岸静惜移舟。
疏苇先寒折,残虹带夕收。
吾庐在何处,归兴起渔讴。
林逋的归隐,热闹也安静,恬淡却绝不寡淡。
若要数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绝对少不了梅之丰姿。
只因四季绕不开春花秋月,林逋便是逃不过“梅妻鹤子”。
《宋史》有记载,“……逋不娶,无子……”
林逋也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
山园小梅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始终规避不了这首《山园小梅》。
天下攘攘,爱梅者众,历来只有多之没有少之。
苏轼只一人便有逾40首写梅之诗,陆游更盛创作了一百余首,王安石、周邦彦、杨万里、辛弃疾、吴文英、张炎……
无数爱梅诗人后继之无尽。

林逋与鹤、梅
然无论是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的清洁高逸之姿,还是“为容不在貌,独抱孤洁”的孤高品质,赞叹无涯。
然,遇上林逋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诸黯然失色,失其天然雕饰、失其灵动清灵。
所故 ,史上爱梅者甚多,但能得其“痴”者,古今天下,唯林逋一人而已。
梅花
几回山脚又江头,绕着孤芳看不休。
一味清新无我爱,十分孤静与伊愁。
任教月老须微见,却为春寒得少留。
终共公言数来者,海棠端的 免包 羞。
林逋在孤山上植梅为妻,精心装点着这块属于自己的小天地,继陶渊明爱菊之后,林逋爱梅开启了“梅花作为道德人格象征的历史进程”。
然而,林逋又哪里在意这些呢?
当时明月,当年梅林。
漫步寒香之中的林和靖,其中的浪漫,其中的悠闲宁静,偶尔穿花拂叶时嗅枝头的隐秘喜悦,这份所能独享于天地之间的乐趣,已是无穷的财富。
4
【宿洞霄宫】
秋山不可尽,秋思亦无垠。
碧涧流红叶,青林点白云。
凉阴一鸟下,落日乱蝉分。
此夜芭蕉雨,何人枕上闻。
秋山不可尽,秋思亦无垠。
那日的秋思所感为何,林逋也许早已经忘了。
衰老带来的缠绵病痛,林逋也许也早都不在意了。
生命挨到了临终之际,唯一还要明志坚持的,也都在这首诗中了:
自作寿堂因书一绝以志之
湖上青山对结庐,坟头秋色亦萧疏。
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
我林君复遥想当日,司马相如死后,汉武帝从其家中竟发现一卷谈论封禅之书,司马相如为希宠求荣,卷中极尽歌颂汉皇功德,并建议举行“封泰山,禅梁父”的大典,哼,何其可笑。
然皇帝老儿他日想要搜我的遗稿,他却是一分也找不着阿谀奉承的封禅书的。
我吧,姑且就把墓置于庐侧吧,就把这首诗寥当作隐士本色吧。

《林和靖诗意图》【明】董其昌绘
这孤傲倔强的林老儿。
性情一生始终不改,让人恍惚记起昔日那个随写随烧文稿的不羁儿郎。
“吾方晦迹林壑,且不欲以诗名一时,况后世乎!”
余音不绝于袅袅,后世不歇于激荡。
@译朵浮云写意画,一笔一浪花,一人一惊浪,书尽世间迁客骚人,留待别恨情,译为丹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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