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次允许格林走出家门而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后,我渐渐带着他越走越远,有时甚至带他到浣花溪边的草地上去散步。一只野狼气定神闲地在城市的大马路上散步,这是很多城市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但我每天都在与狼同行。
然而基于亦风第一眼就认出格林真面目的经历,走在大街上我总有点心虚,左顾右盼地留意旁人的眼神,有谁多看格林一眼我都会忐忑不安地招呼着格林赶紧走开。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格林是小狗,我最怕遇到的是专家,毕竟现在是一个专家泛滥的世界。不过,就算遇到真的专家,恐怕他一时半会儿也只会认为自己眼花了吧,毕竟在城市养狼还胆敢出来溜达,并且这狼还很听召唤,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搁谁面前都不会信。
一个凉爽的下午,暖暖的阳光洒在草地上,亦风和我刚把格林抱过街,格林老远就看见了他的同伴——几只牧羊犬和秋田犬在草地上玩耍,接着飞盘,追逐主人扔的球,格林很激动,急切地要挣开我的怀抱去找同伴玩耍。几个狗主人招呼:“放他过来耍嘛!”我有些迟疑,毕竟格林的牙齿尖利,而且他除了狐狸还没见过其他的狗。狗主人们又招呼:“没事儿,狗儿们玩闹有轻重的。”
我想想格林是吃得饱饱才出来的,应该没事,就放下了他。格林飞奔着跑向几个同类伙伴,狗狗们对这小不点的加入感到新鲜,很快就把格林包围起来。
我手心捏把汗目不转睛地盯着格林,既担心大狗把他踩伤,又担心格林痛急眼了下口。然而狗狗们玩了半小时都相安无事,亦风拍拍我的肩:“你看这不好好的么?放心吧。这些虽然是牧羊犬,但世代身居市区几时见过狼啊?记忆中的那种敌对本能早已退化得差不多了。”我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狗主人们继续训练狗狗们捡网球,格林一看见草坪上跳跃的网球,迅速冲过去抢先一步一口咬住,叼着球就跑到一边撕咬起来,接踵而至的狗们大叫着抗议,又看见格林捡了球不但不叼还给主人还自己啃咬就更是奇怪,有的狗愣在一边扯着嗓子大叫大嚷,有的狗上前来为主人抢球。格林把网球咬了几口才发现自己追逐来的东西并不是个活物,顿时索然无味,吐在地上任狗们哄抢叼去给主人请功。
格林百无聊赖地舔舔鼻子,他不明白狗们对这不能吃的网球为什么那么热衷,一次次地费劲抢来再一遍遍拱手让人?格林感觉口渴了,伸鼻子嗅着四周找水源,他发现了一个水管,那是环卫用来浇花的,水管中透出潮湿的气味,格林伸舌头舔了舔更加确定这是水源,可是怎么才能喝到呢?他对这奇怪的装置前前后后地查看,并用牙去拽咬,最后咬到了金属的扳手并碰巧扳动了它,一股涓涓细流从水管中流了出来,那是水管中残余的水。格林欣喜若狂,立刻伸舌头舔喝起来,他为自己的聪明感到很满意!才刚喝了一点点,剩水就流完了,格林立刻又去拽扳手,然后马上伸嘴接水,他已经把扳手和水这两者建立起了联系。但是水管中除了悬挂的几滴水珠再没有残水流出,格林又试了几次仍旧不奏效,他失望了。
格林举目四望,一个中年狗主人正倒了一碗水招呼他的小比熊犬过去喝。格林抢上前去,一爪子扒开小狗,尖嘴立刻扎进碗里,喝了个痛快,比熊嘴短,争不过他,委屈地汪汪叫着。狗主人愣了一下,出于对狗狗的喜欢,伸手去摸格林,比熊犬以为主人要为他主持公道,马上凑了过来。格林的嫩嗓子里爆发出威胁的低吼,狗主人吓了一跳,手立刻缩了回去:“连水都护?”格林的小脑袋里当然没有谁是谁主人的概念,更没有施舍和恩惠,他认为所有的食物都是抢来的,谁先抢到谁先享用理所应当。他霸道地喝完水,才把空碗丢给在一边眼巴巴地摇着尾巴的比熊。我连连道歉,狗主人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喂谁都一样。”
格林喝饱了水又在草丛里溜达,他撅着小屁股在柔软的草坪上打起滚来。一个路过的小姑娘看格林这样的憨态实在可爱,忍不住蹲下来叫他:“小狗狗,过来。”格林似乎天生喜欢无心机的孩子,他乐颠颠地跑到女孩跟前,像只小猫似的蹭着小姑娘的手心,痒酥酥的,逗得她咯咯直笑。带着小姑娘的老太太仔细端详着格林,有些疑惑,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你这是什么狗啊?”旁边几个狗主人也竖起耳朵投来了好奇的目光。面对这些多多少少了解狗品种的人,我不知如何作答,嚅嗫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小心翼翼地挤出两个字:“小狼。”轻如耳语的一句话却似一颗重磅*弹炸**,炸得老太太尖叫起来,英勇地一把抓起小姑娘,一脚把还在地上撒娇的小格林挑得飞了起来,格林“吧唧”一声摔在一米之外的草坪上。草很厚,格林没有摔疼,他也并没意识到这是个不友好的举动,还以为是粗鲁的玩笑,翻身起来继续找小姑娘撒娇。
“走开!走开!我就看出不对劲。”老太太声音都变了,把小姑娘扯到身后,摆出武松打虎的架势。俗话说“打狗看主人”,打狼却大可不必。我急忙捉住格林,连声解释:“别怕,他不咬人的。”
“狼会不咬人?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想的?啥玩意儿都养?”见多识广的老太太现场训话,“为啥不送到动物园?”小姑娘看着还想亲近她的小格林,难以相信这小东西会吃她。
“这是狗。”亦风出来打圆场了,“跟您开玩笑的。城市里哪会有狼啊?”
“什么狗啊?”几个遛狗的主人也纷纷表示没见过。
“格林犬。”亦风的脑子相当够用。
“格林犬……那应该是德国品种吧?”
“德国猎兔犬!”那个喂水的中年狗主人肯定地判断,“这狗跑得特别快,我朋友养过,很聪明。”
“对对对!”亦风和我对视一眼,憋住想笑的尴尬给格林的出身定性了。
总算应付过一场惊慌。老太太牵着女孩走后,我坐在树荫下,远远地看着亦风和格林在草坪上玩耍,轻轻叹了口气。
“喝水吗?”先前那个帮腔的狗主人,拿出两瓶矿泉水递过来。
“谢谢,不渴。”
“可以给格林喝嘛。”
我笑笑接过了一瓶,点头致谢,我不是很善于跟“假老练”搭讪,但别人确实帮我解了围,应该感谢。我打开矿泉水瓶盖召唤格林过来喝水。
“这小狼是哪里来的?”他看着喝水的格林淡淡地问。
我心头一激灵,到底还是有人发现了。他喝了口水,轻轻一笑。“他来抢水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我在*藏西**当兵的时候也喂过一只小狼,”他轻描淡写地说,“小狼每天都跟着我,忠诚得很,比狼狗更聪明骁勇,我把罐头啥的好吃的都留给小狼,退伍的时候把他带回城里,养到八个月大不能再养了,想送进动物园,谁知道动物园不收……”
“动物园为什么不收呢?”
“动物园的动物都是有户口的,按指标放粮。又不是流浪动物收容所,狼的胃口又大,谁来养?况且那时狼又不是什么金贵动物。后来,我只好把狼送给一个当老板的朋友,他在乡下有个别墅。”说着,他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一下,“我万万没想到啊,那孙子居然把狼煮来吃了,还约了几个兄弟伙,我过年去看他的时候,进门就看见狼皮,那四颗狼牙配着金链子挂在他脖子上,洋盘得很!”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透出几分军人喝酒的作风。我心里一阵酸楚,深知这种感觉就像自己的爱子被人烹而食之的痛。多年过去了,但与狼的深情厚谊和狼的悲惨结局,仍让这硬汉难以释怀。
“那孙子一天到晚跟我说他爱狼,做生意都要有狼性,结果是这种爱法,老子后悔啊。”
我苦笑着,现在有多少号称爱狼之人不是叶公好龙式的追捧啊,人们已经脱离物质实体而玩起了精神概念,爱的只是狼的概念和自我比拟的炫耀,又有多少人能实实在在地为爱做一点事情呢?如果人类世界中尽皆是一些以占有为目的的爱,那么狼的灭顶之灾也就不远了,到那时图腾仍在飘扬,狼已成为传说。
“你知道成都的禁狗令要出台了吧?”他一面招呼着他的比熊一面说,“小狼长大了城里留不住。现代人的神经已相当脆弱,不懂得与动物相处,连狗尚且不能容忍,何况狼。现在大街上多少流浪狗不是被车撞死就是被饿死,要不就是卖给狗肉馆子。如今这禁狗令再一下,你的小狼怎么办?”中年人的一句话把我拉回了当前的现实中。
我是格林的全部世界与希望,在他自立以前我们绝不放弃,哪怕*亡流**到天尽头,我也会陪着他!
格林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平稳,该给他打疫苗了,怕被宠物医生或者其他人认出来我应付不了,硬拖着亦风陪我去宠物医院。
出门时,格林显得特别兴奋,他如果知道今天是要量体温还要打针的话,还会如此兴高采烈吗?但在大街上太兴奋可真不是什么好事儿,格林又蹦又跳刚跑到街上,一辆电瓶车就横冲过来,差点把他撞倒,刺耳的刹车声过,骑电瓶车的中年男人见是一只灰不溜秋的狗,抬起一脚就向格林踢去,大骂:“妈的,好狗不挡道!”
亦风忙上前制止,我则招呼格林。格林没受伤,抖抖毛发惊魂初定,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踢他的男人。那男人又对格林做了个恐吓的姿势,随后把车靠边,走进了一旁的小超市。小格林绕到电瓶车后对准车胎就是几口,我们使劲拖开不依不饶不松口的格林,把他抱走了。
抱着格林刚走进宠物医院,趴在门口悠然晒太阳的老猫就恐怖地怪叫着竖起了毛发,把身子弓得像座虹桥一样,死死地盯着格林。我把格林放在治疗台上,他下意识地往我怀里靠了靠。隔着玻璃门在里间接受洗澡美容的哈士奇纵身跳出了水槽,冲格林汪汪地狂叫着,引得所有关在笼子里的宠物狗们都跟着起哄般地叫起来。格林竖起耳朵像雷达一样收集着这些声音,狼毫紧张地竖立着,和平时在家里调皮捣蛋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这次学聪明了。宠物医生填写免疫证时问:“品种?”我回答:“格林犬。”
医生虽然满腹狐疑,不过也照我说的填了,估计这医生也是半道出家的吧。好在来这里打针的狗们多数由于害怕,尾巴都是夹起来的,所以格林低垂的尾巴也并不让人奇怪。
我给格林打第一针预防针,他还算合作,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以后的疫苗我都带回家给他打了。
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不远处,来时的那辆电瓶车后胎瘪了气,无精打采地停在路边,刚才踢过格林的中年男子边骂边扶车检查:“哪个龟儿子扎老子的车胎!”
我和亦风面面相觑,亦风小声惊道:“这小家伙的牙可真够厉害的!”
“他真是有仇必报啊!”我抱起格林拉着亦风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以后上街最好还是牵着走吧,免生事端。”
“牵?”亦风疑道,“怎么牵?你还记得《狼图腾》里说过吗,熊可牵,虎可牵,狮可牵,大象也可牵,唯狼不可牵!”
我淡淡一笑:“书上写啥你就信啥?《狼图腾》毕竟是小说,肯定有艺术夸张的成分,你不亲自试试怎么知道?况且,我是格林的妈妈,把他从小养大,关系那么好,我牵他难道他还能反了不成?”
亦风呵呵笑道:“也是,你叫他的名字,他都那么听话,牵着走应该问题不大。”沉吟片刻又说,“不过,千万别用项圈,怕勒着他脖子……”
“嗯!”我对牵格林信心十足,因为我和格林那么亲密,而且永川动物园的狼不也能牵一牵的吗?我在电视里曾经看过,配狼狗的狼不也是被人牵出来的吗?
我也理解亦风的担心,毕竟《狼图腾》中的小狼宁可勒死也不愿被牵着走,以至于最终被勒破喉咙丧命的惨烈镜头给我们留下极深的印象。每次看到这个地方,亦风总会扣下书去,再也不忍往下看,他常常不由自主地把书里的小狼和现实中的格林联系起来,在家里我们从来不愿意拴住格林,每当想到书里那只和他一样大的小狼从小失去自由,被一根铁链拴在直径三米的范围内,一圈圈跑圈的情景,亦风就心疼叹息。为了绝不让格林重蹈覆辙,我们给予他最大限度的自由,但自由也要以安全为前提。
第二天一早,我买来布制的肩带和布制的绳索。喂饱了格林,又揉肚子又摸背脊和他玩高兴了,才连哄带诓地给他套上肩带,轻手轻脚地扣好肩带背上的扣,把肩带大小调整得贴体舒服。早已在我讨好的揉搓下舒服得软绵绵的格林不知道我给他套上的是什么东西,好奇地扭来扭去,团团转着挠挠看看,虽然别扭,也没表示反抗,我冲亦风扬扬眉毛,眉宇间洋溢着初战告捷的得意之情,对牵狼的信心又增加了许多。
直到下午,肩带也安然无恙地套在格林身上,他一如往常大大咧咧,似乎并不太介意身上多了这么个东西。我和亦风坐在门口开始换鞋,格林立刻跑上来,兴奋难耐地把门抓得“哗啦哗啦”响,他知道要出门了。门一开,格林就急蹿而出。
我们把绳索揣在包里,先让格林自由走着,跟着他来到经常散步的河边小路。格林走走停停,看我们跟上来了,又放心地扭头,照旧东游西荡,一会儿跑到绿化带打个滚儿,一会儿在垃圾桶边找些稀奇玩意儿,一会儿窜到大马路上旁若无人地昂首阔步……每有电瓶车经过便龇牙狂追一番。
“牵着走吧!”亦风看得直冒冷汗,生怕节外生枝。
我扬声唤道:“格林……快过来!”格林欢天喜地地跑回我身边,我小心翼翼地把绳索扣在了格林的肩带上,赞许地拍拍他的小脑袋,“现在走吧。”
格林继续向前冲,“呼啦”,瞬间绷紧的绳索猛然将格林拽了个跟斗。格林一骨碌爬起来,纳闷地转圈,又徒劳地冲了两次,短暂的茫然之后,他立刻发现了背上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牢牢地拽在我手中。狼眼中的疑惑转成了愤怒,他反口就咬,我急忙提高绳索不让他咬到,像傀儡戏一样吊拽着绳索,想让他乖乖地跟我走。格林极为恼火,愤恨地龇牙咆哮,一屁股坐在地上,拱起肩背,使出浑身的劲儿跟我拼,就是不走!任凭我在那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软硬兼施,又劝又牵,格林像在地上生了根,坚决不从。一个人、一只狼、一条绷紧的绳索,就这样僵持在原地。
“好倔的狗啊!”过路的人乐呵呵地驻足观看,我万万没想到两个月的小狼发狠较劲起来,力气竟然那么大,一来二去拽不动,我尴尬地站在路边,哭笑不得。
“我来!”亦风接过绳索,在手上挽了一圈,硬拽起来。小格林力气再大,哪里是一个大男人的对手,立刻被拖动了几米,但他马上叉开两只前爪死撑地面,立刻站定,弓起脊梁,脖子一梗,使出浑身的力量来和绳子抗争。亦风再加力一点拖他,格林又踉踉跄跄地被拖行了一米多,他干脆趴下后腿,就连后腿弯都死死抵在地上,尾巴直直地撑地,像只袋鼠一样,最大限度地增加摩擦力。我拿格林最爱的巧克力在前面引诱他走,格林绷紧绳索不为所动。
“你到后面去赶他走!”亦风不甘心,仍旧毫不放松地往前拖。格林愤然怒吼,一对小狼眼里射出少有的不屈和桀骜,不自由,毋宁死!格林把前肢都趴了下来,像鳄鱼一样贴在地上,连肚子的摩擦力都用上,哪怕被粗糙的水泥地面磨得肠穿肚烂也要拼死抗拒。
“啊,不能拖了!不能拖了!”我惊叫起来,格林身后的水泥地上拖出几点暗红的血迹,夹杂着磨掉的狼毛,触目惊心!亦风连忙放松,小格林*退倒**几步,摇摇晃晃地站稳,抖抖狼毛,仍旧死抓着地面,摆出一副随时反抗的姿态。我急忙抱起恼怒得浑身发抖的格林,一面安抚着一面检查他的小爪子,四个爪子磨破了,两条后腿弯处的皮毛磨掉了,露出淡红的肉,血珠子从伤口处的尘土下慢慢渗了出来,最难忍的是他肚子贴地反抗时,连命根子都磨破了一层皮,我的心拔凉拔凉地疼:“格林啊格林,我牵着你也是为你好,这是何苦啊。”
格林丝毫不领情,挣扎下地,反口咬断讨厌的绳索,甩甩一身的浮土,简单舔了舔命根子,也不记恨我们,高昂着狼头继续按照他自己的意志漫步去了,似乎那点伤对他也只是小菜一碟。我们只好无可奈何地跟在格林后面。
“看来狼的确不可牵。”亦风边走边说。
“一次实验不说明问题,我明天换条绳索再试试。”我捡起断成两截的绳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拍手上的尘土,仍旧心有不甘。
然而,事与愿违,那以后的日子里格林经常趁我不备抢了绳索,扔在水池、草丛、下水道这些我找也找不到的地方。格林还咬断了无数条肩带,他明白了肩带的作用,再也不像第一次那样好奇平静地接受它的束缚,每次都歇斯底里地狂挣,甚至张口就咬,要给他套上肩带是极其困难的事情。牵狼的尝试更是屡牵屡抗,我心疼格林的小爪子不敢硬拖,放开绳索,他就很开心地在草丛里扑腾,反而时不时地要回头等我跟上他,或者到我身边来蹭一下,跟我亲近一番。其实格林挺愿意与我一路同行,但他就是不能忍受像狗一样被人牵着走的奴性感觉。爱你,才跟你走,但绝不放弃骨气和尊严。
一来二去,为牵狼的事情折腾了半月有余,我们终于达成了一个尴尬的“协定”,格林允许我们之间有一根绳索的维系,但条件是他要走在前面,要随他的意愿漫步,我只能无条件地被他拖着走,路线也只能由他来决定。我若不从,他立刻咬断绳子把我丢在路边。为了保住绳子,我只好依着他,于是我经常被他拖进绿化带,或者不情愿地穿过能刮破裙子的灌木丛,有时候我抓抓脑袋直犯迷糊——到底是我遛他还是他遛我?
狼跟狗的性格完全不同。也许对狗而言,为了人类赐予的食物,狗甘心套上绳索受人驱使,主人用绳子役使和控制自己是理所当然的。
就拿狐狸来说,他长期适应了绳子的约束,只要拿起绳索,狐狸自己就跑过来伸着脖子非常合作地让我拴住他,然后就乖乖地待在原地睡觉或啃骨头自得其乐。我犯懒不想弯腰的时候,甚至用一只脚丫子都能给他套上绳索,这家伙就这么合作。
有一次,家里来了陌生人,狐狸立刻恪尽职守地向门口冲去,刚冲了几步就人立起来,远远地朝门口汪汪大叫着不再前进,并不断在一个扇形的区域万分焦急地徘徊。我和亦风对他这奇怪的动作很是疑惑,后来仔细观察分析才领悟——原来之前我曾将狐狸拴在那里,但松松的绳索早已脱落,而陌生人到来后狐狸刚要跑去门口,突然他的心理暗示告诉他“我已经被拴住了”,于是狐狸始终在绳索最长距离的扇形范围内游走大叫,甚至直立起来的时候都俨然身后绷着一根绳索,像被催眠了一般。
为证实我们的这一猜想,我专门试验了几次,叫过狐狸来,仅仅拿绳索在他脖子后面比画了一下,或者勾住他几根毛,他果然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一个多小时都没离开,直到我又比画了一下解开绳索的动作他才跑开。
对狗而言,主人的命令是“圣经”,可对狼而言,自由才是“圣经”!无论条件多么优厚,食物多么丰盛,都休想让狼用自由来交换。
看来,电视里能牵着走的狼估计都是在笼子里驯化了好几代的,从小就不知道原本属于自己的世界有多广阔,也不知道自由的概念。而格林直接来自原生荒野,喝过野狼妈妈的奶,在他心中自由至上的信仰是坚不可摧的。狼,绝不把自己的命运牵在别人的手里。
小野狼格林,叫得过来,牵不过来!
格林是见了肉不要命的家伙,可是有时也会例外地把我看得比肉食更重要,比如我刚买菜回家,递给他一只冻鸡,饥肠辘辘的格林会匆匆忙忙撕下一块鸡翅膀跑到我面前,使劲蹦跳着,做出想抱我舔我的样子。他急切地呜呜叫着,似乎在倾诉我离开的时间里他对我的狂热想念,唯恐欢迎仪式不够热烈我感受不到他的激情。但与此同时,他又舍不得放掉嘴上叼着的美味鸡翅膀,边和我亲热,边护着鸡翅,着急纠结的可爱状每每令我受宠若惊。我有时会想,咱们天天都在一起,出门买菜不过半个小时而已,至于像久别重逢那么夸张吗?
格林走路渐渐灵巧轻盈,有了他父母的步态,不像当初那样叉着腿走路。随着运动量的加大,他的四肢越来越稳健,能在静止状态下瞬间提速,像炮弹一样把自己射出去,也能长时间不知疲累地轻快奔跑,我逐渐跟不上了。他能轻而易举地把我甩在身后,得意地回头,见我没跟上就站在前面等,或者又回过头来绕着我转圈催促,每次散步时他总是像忠实的卫星一样围绕着我,从不让我远离他的视线。随着格林的体型和模样越来越狼味儿十足,他引来越来越高的回头率和询问,我也越来越紧张,白天不敢带他出去逛街了,我只好让他在楼顶天台上活动,天台有两千多平米的无人空间,可供他跑一跑。晚上,借着夜色的掩护,我和亦风才能偷偷地带他出去跑跑。每当穿越光影闪动的马路,面对车水马龙,格林就畏缩不前,我得抱着他过街。走到阴暗处,格林莹莹反光的眼睛才提醒了我,在漆黑的原野中,光是何等重要的信号?没有人烟的地方,夜晚的光亮往往是动物的眼睛,而大街上那么多铁甲动物圆睁着两只发光的大眼睛呼啸而过,怎不叫他害怕?
可怜我的格林本应属于自然,却在这钢筋混凝土的森林中成长,在灯火阑珊处谱写着另类的曲调。
日子像童谣一样柔缓轻快。我和格林越来越多地互相琢磨解读,尽可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意图和需要,理解对方的行为方式和肢体语言。
狼嗥,这是让无数人恐惧又痴迷的神秘语言……
格林的第一声嗥叫算是比较晚的了,如果在狼群中,有狼父狼母狼兄弟的领唱也许要早得多,而他却时常在邻居狗的带领下发出狗一样的嘶哑顿音:“花!花!”
两个月大的格林其听觉已经日趋成熟,两只耳朵直挺挺地竖立,随着他接收到的声音一张一合,就像一只大蝴蝶停歇在脑袋上一样。这样快速长大的耳朵让我越来越惊异,总想好好摸一摸感受一下。我记得狐狸的狗耳朵虽然也是支棱起来的,但却软绵绵松垮垮的,我揉搓狐狸的耳朵甚至拧一拧,他一点都不会反抗,还很享受而顺从地舔我的手腕,仿佛主人拧狗耳朵,那都是理所应当的。而格林的狼耳朵却异常坚挺,用手压下去再放开会“噗”的一声弹起来,有时连他自己都会被这声音吓一跳。我轻轻挠格林耳根子的时候他还比较惬意,有时还歪着脑袋就着我的手指头,调整一个最舒服的角度给我,但格林能接受轻柔平等的抚摸,却绝不接受肆意揪耳朵甚至揉搓扭转的待遇。
有一次我和亦风在楼顶天台上陪格林玩的时候,看着那双硬挺傲气的耳朵,执意想跟格林开个玩笑,他却坚决不让我把他的耳朵弄得有一点变形,我硬抓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反抗,然后把他的两只耳朵都向头顶折翻过来,耳朵芯儿里的狼毫就像菊花一样绽放出来,绒绒地顶在头顶活像戴了一顶雷锋帽。坚挺的狼耳朵一旦翻折就不像软绵绵的狗耳朵那样自己能散落复原。格林生气了,呼呼地吼着严正抗议:“不许玩我的耳朵!”我笑着赶忙松手,格林立刻将头“啪啦啪啦”一阵猛甩,两只耳朵立刻恢复原样。
亦风笑着说:“看见了吧,他可绝不是‘耳朵’,让人任意‘执牛耳’的是奴才,即使面对的是抚养他的人,狼也绝不接受奴才的待遇。”
这对狼耳朵接收到外界的声音越多,格林越想作出回应,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他更加渴望沟通。看来仅仅唤子的呜呜声已经不能满足格林对传情达意的需求了,他更多的时候会竖起耳朵聆听我说话,分析我的每一句话,结合我的肢体语言、表情、声音的轻重缓急等分别向他传达一些什么意思。他琢磨我的喜怒哀乐,而我也同样开始琢磨他的表达方式。
亦风煞费苦心地从他的工作室为我搬来录音监测设备,我录下格林的发音,描绘出音频线,再和一些纪录片中的录音和表达方式反复比较。但困扰我的是,一些纪录片中的狼声是后期配音,和狼当时的肢体语言以及发声之后的行为并不相符。
这天亦风兴高采烈地找到我:“我给你寻到了一样好东西,狼谷狼山的现场录音,绝不会掺假了。”
我如获至宝,立刻戴着耳机听并学起来。亦风饶有兴致地看我认真揣摩,笑呵呵地问:“有一个问题哦,这些可都是国外的科学家录下的狼嗥,你说这狼嗥会不会有方言啊?将来格林要是学得满口外语你说中国狼能听懂不?”
“能不能得先试试,总不能一只狼跟着狗学汪汪吧,那才真叫外语呢。”
通过长期的比照分析并结合过去积累的知识,我发现狼的嗥声其实是一种情绪语言而并非内容语言。狼嗥更类似一种音乐,没有歌词,所以不会有点对点的翻译内容,但它是一种情绪的表达,通过声调的变化、轻重缓急传达一定的情绪和感受,让对方体会到这种感觉并作出回应,从而达到交流的目的。狼是天生的音乐家和音乐鉴赏家,他能将自己的情绪绝妙地糅进嗥声中并且品读出狼歌声中所包含的意味。
例如寻求伴侣时,公狼的柔声像一支缠绵的小夜曲,柔情蜜意裹挟着不尽的孤单与向往,有时夹杂着清越激情的高音,有时又是寻寻觅觅的婉转低回,而母狼的声音则羞羞怯怯,脉脉含情令人着迷,欲语还休地告诉对方她的方位。
哀伤时,狼的哭腔又像一首悲歌,幽幽咽咽,如泣如诉,仿佛要把这一生的孤独、坎坷与满腔愁怨尽现歌中,像二胡曲《江河水》一样让人闻之心酸。
当有猎获分享或者高兴的时候,狼的声调中又带着骄傲自豪和几分戏谑与愉悦,声音极尽高处又带着颤音打着旋儿往下落,整条狼尾也因为这颤音而欢欣抖动起来。狼歌重在真情实感,嗥歌的时候极为投入,唱到动情处,往往会引颈望月,闭上眼睛,全情感受其中的深意。
狼所有的歌声中最具感召力的莫过于秋末冬初狼王汇集家庭成员的集结令了,这长啸声空旷、恢弘,传出的距离最远,像大战将临的冲锋号,像雄壮军歌,振奋鼓舞极富号召力。并且,不同的狼家族都有属于自己的集结号,虽然声调含义大致相似,却会在音高处或尾音上加入几个颤音作为自己家族的特殊标识。
狼的歌声中还隐约有一种地位的较量和领地的宣示。特别是在公狼当中,需要足够中气和肺活量来维持的长声狼嗥是一种健康状态的反应,而这种健康状态奠定了狼所处地位的基础。所以常有一些彼此呼应的叫声会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悠长。为此,狼喜欢选择一些制高点、开阔地或者回音效果奇佳的山谷,以壮声威,借此向对方昭示自己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对所在领地具有绝对占有权。
至于狼为啥总喜欢望着月亮嗥叫,亦风的“看法”是“因为月亮上有兔子”,我无语。
我反复地听反复地学,觉得练习得差不多了,一天格林静悄悄地睡觉时,我小声地学了两声,然而我自以为学得极为相似的声音,格林却只是半睁开眼睛淡淡地听了听,并不太感兴趣,爪子把大耳朵一盖转过脸继续睡大觉,相当不给面子。我有些沮丧,很郁闷地回到亦风那里:“你那个狼嗥好像不灵啊,我学得那么像,那小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哦?”亦风说,“你再学学。”
我又学了一声,亦风和狼嗥声比对着,也有点纳闷:“听起来是一样的啊。”
我不甘心,拿起录音话筒说:“你再测测音频呢。”
亦风点头调试,两条音频曲线一出来,我们都发现问题所在了,两条曲线抑扬顿挫走势几乎一模一样,但是我的声音频率明显低一些,不足以刺激狼耳朵。想想当时自己初学狼嗥,心虚胆怯放不开,更别说全情投入了,的确引不起格林的共鸣。
亦风笑起来:“人家睡得正香,你那么小的声音在他听来就像打了个大哈欠,怎么会有反应嘛。”
我若有所悟,放开音量对着音频不断地练习发声,直到曲线几乎一致,这才信心十足地回去找格林。小家伙已经一觉醒来,在阳台上支棱着两只耳朵听小区里偶尔响起的狗叫声。
“花!”格林说,“花花!”
“别花了,今天跟我上楼顶,教你怎么用狼的声音说话。走吧!”
“走吧”两个字是格林最爱听的,他立刻跑到门口等着。一些资料上说狼能听懂人的部分语言,以前没接触过真狼也无从知道,只是想到狗都能听懂部分人言,比狗更聪明的狼当然也能听懂,可我没想到格林理解我语言的速度能够如此之快,小狗一般要三个月之后才逐渐在食物的诱导下,条件反射地听懂主人一些简单的命令,而格林刚满月的时候,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就智商和领悟速度而言,比狗快得多,甚至比小孩都快得多。
两个月的格林悟性奇高,眼睛里透出一股机灵劲儿,格林对人的语言行为的分析是全面结合起来观察理解的,并且非常善于把人的口头语言和将要发生的动作相联系,他能听懂很多简单的语言,例如:“走!”“吃。”“回来。”“出去。”“不准!”“危险!”“放开!”“咬!”“巧克力。”……并且像海绵吸水一样不断吸收和理解新的语言。
格林尤其对“走”字极为敏感,一听到这个字,立刻冲向门口守着,他知道我要出去了,他绝不允许我丢下他,甚至用他的老花招——把爪子或者头塞向刚刚打开一点的门缝,给我一个两难的选择题:“夹死我,或者带我走!”但是我怎么可能带一只狼去卖肉的菜市场?所以每次出门买菜时,我和格林之间都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夺门斗争”。
亦风见此情景与我商定,以后要出门不再说“走”字,换成“开路”。
第一天的确奏效,格林没反应过来,可是不久这一招也失灵了,这个暗语被他破译了,一说“开路”他照旧去卡门!不得已,我们又换语言,先后用了英语、韩语、藏语的“走”,但都在几天的时间内被格林一一破解。夺门之战从未停歇。亦风调侃说:“他还能听懂多国语言。你小时候为了要出门,在家里倒硬桩,他为了要出去用头塞门缝,你们娘儿俩还真像!”
格林不但能听懂很多日常用语,而且常常在我对他说话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表情,从语气的轻重缓急和相应的动作中揣摩我的意思。当我语气舒缓柔和的时候,他知道我是在说一些安抚的话,当我语气急切快速的时候,他会精神亢奋紧张,知道必定有状况出现。
格林会听笑声,知道那是玩耍时很开心的表现。我和亦风哈哈大笑时,他也会情不自禁地受到感染,听着看着,表情渐渐变化:他把脑袋抬起来,耳朵快活地一转一转,眯起眼睛,咧开狼嘴,翘起上唇,露出揶揄的表情,这是他在笑。为了多看格林的这个表情,我和亦风便夸张地大笑着去逗引他,结果越笑越干,表情僵化,格林感觉这似乎不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或者是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他的狼笑渐收,甩甩耳朵,大喷一口鼻息,转身离去,那表情仿佛在说:“傻样儿!想糊弄我啊!”
最令我心软的是,当我伤心难过的时候,格林会耷拉下耳朵,眼角低垂,肩背耸起,把头埋低,很伤感的样子,然后把脑袋拱到我的臂弯里,轻轻地推送摩挲,发出柔和安慰的吱吱声。如果我流泪,他会立刻伸出小舌头,舔掉下巴上那一点泪滴,然后仰头紧张地盯着我的眼睛,唯恐看见再掉下一滴泪来。从格林专注的神情来看,我觉得他不仅是在读我的语言,更甚者是在读我的内心。
格林开始通过变换自己吱呜声的抑扬顿挫,加上肢体动作的配合来表达他的需要。我们都对能够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有了强烈的渴求。
我带着格林来到了楼顶天台上,天台上虽然管道众多,也没有植物,但对他却实在是一个广阔的天地,一上天台,格林立刻撒了欢地跑——他得锻炼自己迅速成长的骨骼了。
一架飞机从头顶灰蓝的天空飞过,拖着隆隆声响。格林从未见过这样的“鸟儿”,抬头认真地看。“喔——”他眨着眼睛开始模仿飞机的声音,直到目送飞机消失在云端。突然他耳朵一转,又捕捉到一个尖锐的声音——那是救护车的高音。“哇——呜——哇——呜——”他又开始模仿这声音。小家伙此时敏锐的学习状态正好,我急忙清清嗓子深呼吸一口:“嗷——欧——”
格林的耳朵立刻掉转方向齐刷刷地指向我,浑身触电般激动地颤抖,眼睛放出惊异的光彩,似乎听到了天籁之音。
“嗷——欧——”我仰头闭眼,再次深情献唱,格林完全陶醉了,像聆听福音的小天使,满脸痴迷的神色。他梦游一般地张开嘴巴:“哇——呜——”这一声刚发出,顿时把他自己吓了一跳,痴迷的神色一下子烟消云散,一种懊恼和自责的表情占据了小狼脸,“呜”音还没拖够就义愤填膺地把剩下的声音吞进了肚子里。他好像觉得那是在唯美的鹤唳声中突然冒出了一声乌鸦叫,实在是大煞风景、*渎亵**神灵。他紧闭嘴巴屏息聆听,唯恐再度破坏了那美好的乐章。
“来吧格林,试试!”我鼓励。格林犹豫再三,仿佛小喉咙几个星期以来一直痒得不得了,嗓子里有股气流不吐不快,他大张开嘴又来了一声:“花——”连第一声都不如,这一声怪音来不及收回,情急中格林伸出小爪子猛地搭在鼻子上,压住了嘴巴。我哧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小格林已经深受打击,龇起了半透明的小獠牙凶巴巴地瞪着我,小眼珠却泪汪汪地打转,唱不出来的嗓子让他好像被辣椒呛到了一样难受。
“别着急,慢慢听,慢慢学,我绝不笑你了。”我打开手机上此起彼伏的狼嗥录音,先让他仔细听听,制造一种氛围。小格林不断地围着我转圈,追根溯源,很快忘记了刚才的尴尬。
“喔——喔——欧——喔——”格林不停地找音。
“嗷——欧——”我马上抓住时机给他起音。
“莫——嗷——嗷——”格林鼓足勇气叫起来,声音不大,但是有点狼嗥的意思了。
这是一种并不长但是很高亢的叫声,是定位的表示——是让格林明白,无论他在哪儿,如果听到这种叫声,需要尽快回到我身边。
“莫嗷——欧——”格林再次唱出来。很像了,我高兴得拍手叫好:“很好,就这样!”格林对自己的表现深为满意,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很有歌唱天赋,平时学狗叫咋学咋不像,没想到学狼歌一学就灵。唯一的遗憾就是声音压不过我,这家伙从小喜欢争强好胜的劲头又来了,看看四周地势,马上跳到了一个粗管道上,占据这个制高点,张开嘴巴又叫:“莫嗷——欧——欧——”
“再来,格林!嗷——欧——”我边鼓励边带动。
“嗷,嗷呜——欧——”格林一声接一声越叫越来劲,叫了好几声之后,他抬头望望我,还是觉得声音没有我大,他沉吟片刻把这原因归咎于地势。小格林东张西望寻找高位置,他认为就算声音压不过我,气势上也一定要压过我!既然自己拥有这么好的歌唱天赋就一定要找一个最顶级的舞台表演。他左顾右盼,看上了天台长长的女儿墙,小家伙乐翻了,美滋滋地冲过去,铆足了劲儿往女儿墙上蹦。我吓了一跳,赶紧揪住他的小尾巴,这胆大妄为的家伙,女儿墙外面可是十八层的“地狱”,这一冲上墙要是栽下去那还得了!
格林蹦墙没得逞,立刻火冒三丈:“难怪你声音大,果然是因为高度的原因,你不让我上去,我偏上!”张口咬开我拽着他尾巴的手,执著地往墙上跳!我“哼”了一声,干脆把这不知深浅的家伙抱了上去。他站在女儿墙上,我一只手护着他,让他感受一下我阻止他的原因。小家伙如愿以偿地上了女儿墙,正得意间,突听喇叭声响,低头看去吓得一抖:“这么高?!”本能的畏惧让格林慌忙退后了一步,贴在我怀中,小爪子紧张地扒着墙头,望着令人眩晕的高度和蚂蚁般大小的行人,小心脏怦怦猛跳了两下。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仰头歉意地看了我一眼,舔舔我刚被他尖牙咬过的手背。我呵护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无须多言,妈就是妈。
小格林定了定神,开始挣开我的怀抱,我以为他害怕了要下来,就伸手去抱他。谁知他竟然扭着小腰,甩开我的手,抬爪爬上了宽度不足四十厘米的女儿墙墙头,并迈开刚长硬朗的腿在墙上面昂首阔步地走起来。这一举动令我深感意外,十八楼顶上走“独木桥”,这家伙居然不怕。他对不了解的东西会有所忌惮,可一旦了解了就绝不让我压他一头。格林当然知道踏空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但他自信地把握住安全的尺度,在临界点上蔑视危险,在地狱的边缘拥抱天堂。他选择了一处视野最广阔的墙角高傲地站定,昂起头来享受拂面微风,平静地俯瞰楼下的车流和周围林立的高楼,那孤傲的神态恍惚中让我看到一个狼王在悬崖峭壁上临风而立,巡视他的领地。那份勇敢、孤傲与淡定,让人相形见绌。我既钦佩,又深为担忧,这保留着诸多珍贵品质的狼会不会在人类的扩张下消亡绝种?那些桀骜不驯的棱角、野性狂放的性格、坚强勇敢的品质就像一颗未经琢磨的宝石,这种天然之美弥足珍贵。尽我所能保留其自然天性的愿望愈加强烈。
然而小格林毕竟还不是雄壮伟岸的狼王,稍大一点的风就会把他吹得摇摇晃晃,我生怕他失足,紧跟在他后面随时准备伸手为他护驾。格林也毫不客气地推辞,像走钢丝一样一步三摇地在墙头上巡视,甚至开始小跑起来,一面跑一面低头查看,我留意到每当他路过一处伸出女儿墙的阳台顶棚或是多出来的一小点地盘,小家伙都垂下头目测跳下和跳回的距离,仿佛那多出来的一点点空间都令他垂涎欲滴。我心惊肉跳地跟着他围着高楼的女儿墙整整走了一圈,直至回到最初抱他上墙的地点,他认了认地方滴上几滴尿液,用后腿狠狠扒抓了几下地面,转身向内跳了下来。我终于松了一口气,隐约明白了格林似乎是在确认有多少围墙外侧是“悬崖”,有多少外侧还能够印上他的足迹。我甚至感觉他是在为自己的地盘未来能扩张到什么程度,做到心里有数,这家伙从小就有永不满足的野心,哪怕是阳台顶棚那几平米的弹丸之地,他也想占有。而他沿着女儿墙走的一圈更是以此宣示了他的领地。
格林刚一落地,看见自己四十分钟前放歌的钢管舞台才突然想起唱歌的事儿来,连忙爬上钢管站定张开嘴巴继续献唱。可经过攀爬女儿墙一事的打断,他又找不着调了,低头“欧欧欧”了好几下,刚才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荡然无存,“欧——哦——嗷——猫——花”地怪叫几声,急得他咬牙跺脚,满地乱转!
我看看天色快下雨了,叹口气说:“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学会的,今天就到这儿吧。”转身要下楼,格林急了,一下抱住我的腿,竖起耳朵拉长了脸,满嘴咿咿呀呀像一个聋哑儿童那样焦急地哼唧着,苦苦哀求不让我走。
“乖嘛,回家去,我给你巧克力吃。”我像哄小孩一样安慰他。
格林仍旧抱定不放,两眼死盯着我丝毫不受利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零星的雨点开始落了下来,我有点焦躁起来,掰开他抱腿的爪子,把他关在天台上,格林在天台门外绝望地呼叫起来。
我轻笑一声耸耸肩膀回屋拿伞。
少时,我抱着雨伞正往天台走,突然“嗷——欧——”一声奶声奶气的狼嗥传进耳朵,我惊住了,放轻脚步贴在门上仔细聆听,“嗷——欧——”(我在这儿……)声音焦急柔嫩却不失豪放。估计格林以为我丢下他走了,情急之下立刻找到了呼号的标准音调,没想到我一走反而激发了他强烈的表达欲。
“嗷——欧——”我也以长啸回答。格林更加兴奋,拿出更高亢的腔调遥相呼应。我轻轻推开天台门,格林满怀欣喜地望了我一眼,炫耀似的翘着小鼻子继续狼歌声声,有了听众他唱得更来劲了,嗥声中也再没了焦急的意味。格林越唱越陶醉,完全沉浸在音乐的天空中,细雨淋湿了绒毛也丝毫没有浇灭他火热升腾的激情。我撑开伞替他挡雨,他嗥声不停却赶紧从伞下走开,我再遮,他又走开,似乎很不愿意我遮住了他头顶的一片天空。在这毛毛细雨飘洒的静谧天宇下,格林的艺术才华尽情地施展,兴之所至,他开始自由发挥,随心所欲地加入了很多修饰音和曲里拐弯的变调。
格林舔了舔唇边的雨水,深深望着迷蒙的云朵,第一次见到从天而落的水滴,他仿佛承接到了上帝赐予的甘霖。他深吸一口气,埋头慢慢吐出了一个起音,随着声音缓缓拉长,他的头渐渐抬了起来,直到湿漉漉的小鼻尖指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嗥声陡然开始发颤,为单调柔缓的长音平添了几分波折,而后歌声开始转缓,以沙哑的幽咽结束。整个调子竟然透出几分凄清苍凉,从那婴儿般的嗓音里唱出像一个孤儿在凭吊父母的哭泣,那份愁绪比漫天的雨丝更加绵长。
我轻轻收起了伞听他继续这样哭诉,思绪竟被带入了蛮荒的原野,想起了他的一脉狼族凄苦的遭遇,难道在他幼小的内心深处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世?而这些随情所至的抒发我却从未教过他,难道狼性本身就是孤独的?难道命运本身就是悲苦的?难道当狼仰望天空时就有不尽的灵感与命运多舛的感叹?我闭上眼睛陪格林在蒙蒙细雨中慢慢品味那充满欲望和野性、满载狂放与不羁、承托荒凉与哀伤的幼狼长歌,这歌声发自本性深处,在比他自己更深奥的狼性深处,他用他祖先的声音唱着不尽的古老与沧桑。
自从格林学会了第一声狼嗥,就像他发现了新奇的交流游戏,他一有时间就忘乎所以地放声歌唱。高兴之余我的眉头又渐渐锁了起来,这狼嗥声一出可就暴露无遗了。格林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本身无可厚非,但这是一个充斥着两腿动物法规的城市,如果有邻居发现举报,可能就会强迫把他送到动物园,等待他的将是一辈子的囚禁,我根本无力庇护他。
偷来的锣儿敲不得,偷养的小狼嗥不得!
格林当然意识不到这种危机,而且他总喜欢在静悄悄的夜晚或是午休时一展歌喉。有那么几次,深夜小区里静谧安宁,只有蛐蛐在草丛里低吟,小格林一觉醒来闲极无聊歌兴大发,站在阳台上开始对外广播了,小区里被惊醒的狗立刻汪汪声一片,又把格林才找好的狼嗥音调带拐弯儿,“花花”几声似狗非狗的走音以后,格林默想了一会儿,清清嗓子继续坚持狼嗥韵律。小区音叉似的栋栋高楼传声效果奇佳,狼嗥狗吠加上偶尔凑热闹的猫叫立刻组成了交响乐团,不一会儿各家各户的灯就次第亮了起来,谁家的婴儿也开始放声大哭。
我听得提心吊胆。每次只要格林一嗥叫我就赶紧救火似的抱起他往天台跑,在那里声音传播在楼顶之外,不至于影响邻居和引起满院子狗叫那么大的轰动。谁知我每次一抱他上天台,他就闭嘴不叫了,在天台像夜游神一样东游西荡地玩,再抱他回屋又叫。如此几次以后,格林渐渐把这种叫声和天台游乐结合起来了,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他想上天台了就用嗥叫逼我就范。
坏家伙,为他好居然反过来威胁我?!一周之后我的眼圈就跟熊猫有得一拼了,我疲倦不堪地逃出家门坐在楼下水池边,享受片刻难得的悠闲,叫亦风也下楼陪陪我。
“怎么搞的,没休息好?”亦风问。
“别提了,我自作自受。”
亦风还待细问,楼上又传来一声狼嗥,像地主老财在催促使唤丫头。我头都大了:“小祖宗,我躲到楼下你都不放过我?”
亦风顿时领悟,大笑道:“的确是你自找的,早叫你别教他嗥,现在咋办?用橡皮筋把他的嘴扎起来?”
“欧——”又是一声嗥叫。我竖起耳朵瞪大眼睛惊喜地笑了:“你听!”
“听什么?”亦风没我那么敏感的耳朵。我指着六楼方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汪,欧——”来自六楼。
“嗷——汪——欧——”来自十楼。
“欧欧——欧——”来自三单元。
…………
此起彼伏,这次亦风听到了,两人乐得合不拢嘴。格林一叫,小区里的狗们都跟着长嗥起来。每只狗都狼嗥得有模有样,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嗥更比一嗥长。正版的小狼嗥完全被湮没在“山寨狼嗥”中。
“没想到在城市里还能领略如此壮观的狼嗥。”亦风差点笑岔了气。
格林啊格林,让你要挟我。眼下“盗版”这么猖獗,看你怎么跟我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