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提起古代戏剧，首先会想到元杂剧，而提到元杂剧的名作，首先要数关汉卿的《窦娥冤》、马致远的《汉宫秋》、白朴的《梧桐雨》以及纪君祥的《赵氏孤儿》四大悲剧。
在西方，那肯定是莎士比亚的剧作了。《奥赛罗》《哈姆雷特》《李尔王》《麦克白》大名鼎鼎，如雷贯耳。
北京大学教授辜正坤说：读关氏诗，语言之精彩，胆量之宏大，令人击节，但缺乏雄沉之气，不可久吟。而莎氏诗，却是灵魂之*吟呻**，字字是血，发人深省。
关氏诗，我所欲也；莎翁诗，亦我所欲也。如何在妙语连珠与真切深沉之间取得平衡，一箭双雕？
今天，与你分享三首十四行诗。辜正坤先生以元曲的风格译出莎士比亚的作品，如果莎翁生活在元朝，想必也是这样写诗的。
怀才不遇，寄情*爱性**
第29首
奈时运不济，又遭人白眼，
恨世道难处，独涕泪涟涟。
呼唤，徒然，叵耐这聋耳的苍天！
又顾影自怜，只叹命乖运蹇。
我但愿，愿常怀千般心愿；
愿有人才一表 ，有三朋六友相周旋；
愿有如海学识，有文采斐然。
私心儿偏不爱自己的看家手段，
妄自菲薄如我呵，堪叹！
忽念转君处，喜境换情迁，
正曙染星淡，如云雀蹁跹，
离浑浑人寰，讴颂歌一曲天门站。
但记住您柔情招来财无限，
纵帝王屈尊就我，不与换江山。
人有三欲：食欲、*欲情**、权欲。具体到世事上来，便是对钱财、*爱性**与权利的想望与追求。可叹的是人生多艰，故未能最佳程度满足的欲望就处于一种压抑状态。
莎氏这首名诗，即是例证。
有人说莎氏自1585年到1592年间当过乡村教师，有人说他在达官贵人家里当过差，有人说他当过兵，做过水手，张扬得最厉害的说法是，他偷了路希爵士的鹿，只好东躲*藏西**，进了伦敦。可惜的是，这些说法至今没有一个完全考证清楚。但综观这些传言，莎氏必定曾受过不少颠沛流离之苦。
以莎氏这等绝顶聪明的人而要受如许坎坷之苦，那怀才不遇的屈辱感自然酿成满肚子的不平之气，于是诗人鸣出这首呼天抢地、悲切惨怛的揪心之作。在诗篇一开头竟是作诉苦状，接下来诉苦声伴有诉苦泪，声泪俱下必致声情并茂。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而这位大诗人莎士比亚却没有念过哭经，所以还按他的哭法自行其是，哭犹未了，竟至叫起来：“呼唤，徒然，叵耐这聋耳的苍天！”在咱们中国文人面前，莎士比亚可谓斯文扫地了，但是这形象很真实，作为艺术品，恕我直言，这一点至关重要。
自“私心”一句起，情绪张力已大缓，好像是一个哭诉的人，诉说之间渐忘了哭，有时还会破涕为笑。于是哭诉就此打住，接下来，情绪节奏愈来愈快，心境之开脱也超逸达于极点，诗情一泻千里，直如长江大浪夹泥沙奔腾而下，势不可遏。
最后两行，实在是力重千钧，点睛之笔。莎士比亚连皇帝爷爷都不放在眼里了！其艺术效果使人感到，胸腔里似乎无处不熨帖。结尾刚好和盘托出开篇所论及的三欲，不过“财”是虚指，“帝王”（权欲）只是“柔情”（*欲情**）的转化形式。功名既然难就，必转而求得其他形式的发泄，以获得某种理解与同情，于是*爱性**遂成为主要寄托。
愤世嫉俗，徒叹无奈
第66首
不平事，何堪耐！索不如悄然去泉台。
休说是天才，偏生作乞丐；
人道是草包，偏把金银戴。
说什么信与义，眼见无人睬；
道什么荣与辱，全是瞎安排。
童贞可怜遭虐待，
正义无端受淹埋。
跛腿权势，反弄残了擂台汉；
墨客骚人，官府门前口难开。
蠢驴儿自命博士驭群才，
真真话错唤作愚鲁痴呆。
善恶易位呵，恰如小人反受大人拜。
似这等不平何堪耐，不如一死化纤埃。
待去也，呀！怎好让心上人独守空阶？
这首诗所影射的时代，是史称英国黄金时代的伊丽莎白一世时期。这是一个辉煌灿烂的时代，亦是一个残酷的时代。一方面，由于地中海航道的改变，英国战胜西班牙，夺得了海上霸权，进一步刺激了英国工商业的发展，圈地运动使资本主义深入农村，不断加剧的对外贸易和海外掠夺，使英国资本主义获得空前规模的高速发展。
英国圈地运动
另一方面，伴随着资本主义原始积累而来的社会弊病，诸如贫民的流离失所，社会道德的沦丧，王权的倾轧等，都成了人文主义作家抨击的对象。莎氏这首诗正是对种种社会现象做了真实的描绘和艺术概括，正是这种愤世嫉俗的怒火与无可奈何的感伤在无数读者中引起了共鸣，故此诗饮誉甚隆。
起句如头悬利剑，令人心中一凛，宛如说书人手中的惊堂木，一板拍下，听众为之屏息。诗人积愤填膺，非吐不可了！然而吐之何易，“官府门前口难开”。到此诗思忽一折，似浪遏飞舟。
最后诗人如阵前主帅，令旗一招，阵势立变，并将前面的文字似乎全部抛开，演了一场空城计，这是诗人的撒手锏，意在语出惊人。乍一看，全在意料之外；细想想，则又在意料之中。诗有庄谐之别，此诗是前庄后谐，末行似戏言，以自我解嘲之法自安*慰自**，颇有点黑色幽默味。
据此一行，将莎氏褒为天才亦可，贬为庸才亦可，推为豪杰亦可，讥为小丑亦可。因为“诗无达诂”，诂者苟能自圆其说，均可以姑妄信之。话者愈多，诗意愈丰。评者认识角度、层次一变， 审美标准自一变，其结论自然也就不同。
*情纵**声色，沉沦欲海
第129首
损神，耗精，愧煞了浪子风流，
都只为纵欲眠花卧柳；
阴谋，好杀，赌假咒，坏事做到头；
心毒手狠，野蛮粗暴，背信弃义不知羞。
才尝得云雨乐，转眼意趣休。
舍命追求，一到手，没来由，
便厌腻个透。呀，恰像是钓钩，
但吞香饵，管叫你六神无主不自由。
求时疯狂，得时也疯狂，
曾有，现有，还想有，要玩总玩不够。
适才是甜头，转瞬成苦头。
求欢同枕前，梦破云雨后。
唉！普天下谁不知这般儿歹症候，
却避不了偏往这通阴曹的烟花路儿上走！
一切文学，推到极端，往往有两点最引人注目：纵欲性和禁欲性。文学之为文学，离不开一个情字；而情之最当推爱；爱之最又当推*爱性**，*爱性**之根源不外一个欲字。
东方人视中庸为至德，虽明知“食色，性也”，仍力主折中于纵欲与禁欲之间，但事实上往往偏重于禁欲，“万恶淫为首”遂成为中国士大夫们时常胆战心惊地告诫自己和别人的金玉箴言。
西方文化中，纵欲和禁欲，界限较为分明，两派往往能各得其时。莎氏此诗写人类彷徨于欲海之中的状态，描绘甚精，出自真情。尤其最后二句，为真正石破天惊之语，其中流露出人类无法控制自己天性的绝望情绪，痛苦极深。
这首诗是灵魂之*吟呻**，其最末行涉及一个极为重要的人性问题：风流浪子明知纵欲所必然带来的苦楚，却依然乐此不疲；明知有下地狱的灾殃，却仍然舍不得这个*欲肉**筑成的天堂。这种欲进不得、欲退不能的苦境，如鱼吞香饵钓钩，竟剖析摹状得惟妙惟肖。
*欲色**为达其目标，往往不择手段，然而，“一旦到手，没来由，便厌腻个透”，这种厌旧就是人类幸福与灾殃的根源，人类总是在不断追求，又不断失望。尽管如此却仍无法自拔，这最后一行“偏往这通阴曹的烟花路儿上走”却是前瞻后顾，在一种担惊受怕的心态中疯狂地*欢寻**作乐，然后又自谴自责充满负罪感。
世界诗歌，由于时地不同、宗旨殊异，而呈千姿百态，但是在处理人性共同点时，却又殊途同归，区别只在于各自的表现手段和价值取向不同而已，而这一点正是赏鉴之焦点所在。
本文选自“跟着名家读经典”丛书之《外国诗歌名作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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