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年,一位男同事约我周末去看电影。
我正在洗澡,消息被齐欲方先看到了。
温文儒雅的他冲进浴室,眼睛里夹杂阴狠:「芝芝,你要离开我吗?」
我不明所以,被他眼神吓得直往角落缩。
然后,他抓住我,拿出了皮带……
1
「芝芝。」齐欲方躺在病床上,看到我来,挣扎着起身,「你终于来看我了。」
他住的是VIP病房,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病号。
朝南的窗户开着,白色遮光帘被风吹动,翠绿的树枝费劲地伸到窗沿边,成为这病房里唯一的生机。
这是齐欲方住院第十三天,他看起来休养得不太好,两颊深陷,黑眼圈浓重,格纹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整个人尽显憔悴。
床头有一大摞香蕉,一盒无籽葡萄,还有一小袋吐司面包,都完整地放着,没被打开过。
唯一掰下来的一根香蕉也没吃完,咬了一口便又放回去,外皮已经被氧化,遍布深棕色的划痕。
我垂头看了眼自己提在手里的香蕉,随手丢在进门左手边的柜子上。
「今天来找你,是说离婚的事的。」
我不想跟他多说话,单刀直入,把离婚协议放在他手边,「你看看吧,有什么需要修改的提出来,没问题的话就签字。」
说出口的一瞬间,一直悬在头顶那座无形的大山根部松动,终于有要挪走的迹象。
我长舒出一口气。
虽然我极力表现得很冷淡无情,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说出这番话,费了我多大的力气。
空气中飘浮着阵阵桂花香,昨夜下了雨,仔细辨别,里面还残留着草木清香和丝丝泥土气息。
随着我话音落下,门口隔了两三秒,传来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夏芝!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我抬眼往门口望。
来人是齐欲方的姑姑,穿着狐皮马甲,头发卷成细细碎碎的泡面卷,脚下配着运动鞋。
这个女人的搭配一向让人耳目一新,头、身子和脚,各搭各的,互不相干。
齐欲方当初带我去见他亲戚,一堆陌生人里,我一下就记住了她。
印象里,她应该是齐欲方亲戚堆里最真心实意的一个,在齐家发生变动时对齐欲方不离不弃,也从未觊觎过他家的财产。
来时我听到护士讨论她,说四楼VIP病房里的家属,穿得夸张,口红妖冶,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照顾起病人来竟干脆利落,得心应手。
齐欲方住院的这段时间里,也是她跑得最勤。
曾经我对她是敬重的,可现在……我垂头,沉默不语。
她大步流星走到我面前:「你忘了他是因为谁才躺在这里的吗?现在他还在住院,你就急着离婚!」
「夏芝!」她一脸痛心地看着我,「你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语毕,大约是愤怒极了,高高扬起手,朝我脸上呼来。
她出手毫不留情,空气都被带动,呼啸而过。
我闭上眼,没想着能躲开。
「啪」的一声。
清脆又响亮。
空旷的病房里,连空气都颤了两颤。
我的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睁开眼,是齐欲方替我挡下了这一掌。
他起身太快,动作迅猛,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不止脸颊通红一片触目惊心的手掌印,病服上更是渗出血来。
姑姑厉声尖叫:「阿方!」
齐欲方表情痛苦,紧抿着唇忍着,额上冷汗细细密密,头发搭在刷白的脸边,显得愈发黑,却并不亮,有些死气沉沉。
姑姑迅速叫来了医生,后者看一眼齐欲方的伤口,忙吩咐下去:「准备手术。」
他虚弱地看向我:「芝芝,不离婚好吗?」
我看着他漆黑的瞳孔,缓缓后退两步,轻轻摇头:「不好。」
瞳孔里最后一丝光亮随着我的话语落下熄灭,齐欲方身子轻微颤抖两下,绝望地看着我:「芝芝……」
芝芝,芝芝。
他从二十岁那年开始叫我芝芝,当时我开心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可今后,我再也不想听到他叫我了。
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越过医生和护士,朝外面走去。
走廊里凉风刺骨,近乎粗暴地吹来花香和消毒水的味道。
姑姑怒火冲天,随手拿过我放在桌子上的香蕉冲我后背砸来。
背上一阵钝痛,我却无暇顾及。
曾经多少次我们走到这一步,我都为齐欲方回了头。我不敢在这里再多待任何一秒,怕自己又一次败在他手下。
这一次,我一定要走出去。

2
医院外人潮汹涌,门口并排堆着卖水果和炒粉炸土豆之类的小餐车,路边的香樟树苍翠欲滴,枝桠上有麻雀驻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病房内带出来的阴暗冰冷被驱散,我闭上眼,感受这世界的喧嚣与热闹。
这条冗长而拥挤的街道尽头是一条贯穿整个城市的河流,岸边居民楼高高建起,一栋紧挨着一栋,像巨大的连体婴儿。
在那片繁密的居民楼下,有一座古老的桥,护栏修得很高,不远处,有一个老旧的公交站台,没有座椅,连遮雨的棚也破了个洞。
我在那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每天坐636路公交车,从秦西河站坐到博林中学站。
我和齐欲方的故事,也是从那辆公交车开始。
2006年,我挨着分数线考进了博林中学。
父母陪着我来到市里,在秦西河站附近租了间房子,打算跟我一起度过这三年时光。
博林中学是私立中学,但师资力量全市数一数二,虽然学费昂贵,但升本率百分之九十五,升重点率也高达百分之五十。
是以,能力范围内的家长,几乎都绞尽脑汁把孩子送来这里。
父母虽只是普通的电工,但对我的学业十分关注,得知我分数线过了博林中学,便不容置喙地带我来了这里。
报到第一天,我在公交车上遇到一位博林中学的同学。
他穿着博林中学的校服,坐在公交车倒数第二排单独的位置,怀里抱着黑色的书包和一本长方形的课本。
嘴唇轻轻张开又合上,时不时低头瞟一眼手中的课本,看样子是在背课文。
初秋,天气还维持着夏季的燥热,太阳仍旧勤奋早起,不过六点半的时间,已经挂到了空中,向地面投射万千光束。
其中两三束就落到了少年身上,斧削刀凿般的五官被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显得温柔明亮。
车厢内阳光斑驳,我攀着蓝黄交错的扶手,走过许多空位,路过他身旁,坐在最后一排。
那一排的位置比前面高一截,我坐在那里,正好能将眼前的人视线范围内的东西一览无余。
课本封面上标着高二语文。
比我高一年级。
他沉浸在文言文中,*靠我**在后排座椅上,一会儿看公交路线图,一会儿看窗外风景,一会儿垂头看自己的鞋面。
我眼看万事万物,余光里却都是他在阳光下背诵课文的样子。
车子行驶到中途的时候,忽然刮过一阵强风,从窗户蹿进来,掀起少年怀中的书页。
余光中,我看见扉页上苍劲有力的名字——齐欲方,高二(1)班。
过了中途,下一站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站台等候636公交车,一停车便蜂拥而上。
我身边逐渐挤满了人,空间沉闷压抑,各式各样早餐的味道也陆续飘来,混在一起后,变成不太好闻的味道。
这时,我忽然闻见齐欲方身上的皂粉味。在复杂得有些难闻的气味里,这股清新的香气反而清晰起来。
是很淡很淡的草木香味,像被修剪过的草坪散发的味道,也像一夜大雨后的树林。
我凭着这股淡香还算舒适地到了博林中学站,进入校园后,他往右边的教学楼走去。
我站在原地,犹豫片刻,追上去,拍了拍他的肩:「同学你好,请问高一在哪栋教学楼啊?」
他半回头,侧脸轮廓被光线勾勒出来,伸手指了指对面,薄唇轻启:「立志楼。」
这便是我与他第一次对话。
他的声音很温柔,与凌利的脸不太一样,像磨砂质感的玻璃,轻轻地划过,不光滑,却也不硌手,一切都刚刚好。
3
接下来几天,我都特意早起去站台前等着,希望能再遇见齐欲方。
他每次都会准时出现在公交车上,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同一个状态。
看到他之后我才会上车,秦西河站前的乘客不多,大部分时候我都能坐到他后面的位置,闻着他身上清新的香气,抵达校园。
偶尔后面的座位会被人占去,我便十分失落,只能偷偷在反光的物件上寻找他的身影。
偶尔他的单人位也会被人捷足先登。
某天早晨,我坐在公交站台小口小口地咬着煎饼,不远处驶来一辆636。然而当我照例往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看去时,却无意在最后一排看到了齐欲方。
在他前面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人,手里拎着购物袋,大约是准备去超市。
齐欲方今天没看书,戴着耳机,静静地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又涣散。636停下时,他的眼睛也刚好扫到我。
我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伸手理自己翘起来的刘海,手足无措地折腾两下后,才发现他根本没把我看进眼里。
他迷茫地着我所在的方向,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个或许不存在这里的地方。
原本雀跃的心也跟着他朦胧的眼神变得冷淡,我从包里翻出两枚硬币投进投币箱,轻车熟路地走到最后一排,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
这是我第一次坐在他旁边。他身上的香气愈发浓郁,一偏头就能看到他高清放大版的脸,鼻梁很挺,皮肤在阳光照射下白到有些透明。
我紧张地抠了抠书包带子,想要同他搭话,却有些胆怯——他看起来不太喜欢搭理人。
过了一会儿,正当我鼓起勇气时,车厢里却响起广播:「博林中学站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到后门准备。」
内心一阵哀叹。
我懊恼自己的胆小,郁闷地随着人群下了车。
谁料前脚刚下车,后脚便被人喊住:「夏芝,你的学生证掉了!」
我回过头,齐欲方在人海里费力地朝我挥手,白净修长的手指间挂着蓝色的绸缎带子。
我一摸书包侧口袋,里面果然不见了学生证的影子,想来是下车时被挤掉了。
我留在原地等他,从另一边口袋里拿出早餐奶,在他递给我学生证时,将牛奶递给他:「谢谢。」
「不客气。」他接下牛奶。
我看到他接过牛奶的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下方,有一粒黑色的痣,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无端地诱人。
「好像每天都能看到你。」我终于鼓起勇气打开话题,「636路公交车上。」
「嗯。」他点头,「我家在上一站。」
我们顺理成章地一起进入学校,公交站到学校的距离不长,五十多米的距离。
我刻意放慢了脚步,将这难得的时刻拉长了一些。
齐欲方虽然不爱说话,但很绅士,见我走得慢,也放慢了脚步陪我一起。
已经是深秋,风里掺着凉意,街边树叶金黄,风一过,便落下来几片,飘飘扬扬,打几个旋才肯落到地上。
那天之后,我们再遇到时便会打招呼,偶尔也聊聊天。
我们终于一天天熟悉起来,他偶尔会替我带一些早餐和水果,我也分一些牛奶和面包给他。
博林中学的食堂饭菜味道有些淡,我口味重,几乎每天都会带母亲为我做的辣椒酱。
偶然有一次,齐欲方碰到我,好奇地尝了一口,直夸好吃,我趁机说明天也带,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好啊。」他将盘子里的花椒挑出来,半晌,又噗嗤一声笑出来,「明天周六。」
「啊……」我挠挠后脑勺,有些尴尬,「忘了。」
「你一般周末都干什么?」他舀下一勺辣椒酱,拌在饭里,顺势问道。
「在家做作业,或者去图书馆看书。」我勺子无意识地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我第一次来这里,对附近不熟,母亲不让我乱跑。」
「我周末会去溜冰场玩一圈。」他吃饭风卷残云,餐盘里的饭菜已经所剩无几,最后一口下肚,问我,「会溜冰吗?」
我摇摇头:「不会。」
父母对我管教严格,从小到大我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高考前你只需要做好学习这一件事就行,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玩乐这些东西,等你上了大学,有足够的时间」。
小学时我做作业的桌子被安置在窗户边,父母说那里光线明亮一些。
每次做作业时,我都能看到楼下院子里同龄的小朋友在一起玩。
有时候是羽毛球,有时候是乒乓球,有时候是溜冰鞋……
他们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样东西,而后很久,又重头把这些拿出来玩一遍,乐此不疲。
我从未与他们一起玩过,唯一一次,父母那段时间工作繁忙,每天都会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我便从家里拿了些吃的,分给院子里的小孩,大着胆子和他们一起玩。
不料一不小心玩过了头。我贪恋那种从未享受过的放松,不需要动脑子,也不需要时刻绷紧神经,玩起来竟然没察觉到时间匆匆流逝。
就这么被下班回家的父母撞见。
我还没学会溜冰,穿上溜冰鞋后一直抱着树缓慢地移动,就这样偶尔还能摔一个屁墩子。
父母出现在大院门口时,我正不留神摔到地上,屁股磕到一颗小石子,疼的龇牙咧嘴。
一回头看到两人,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收起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手足无措地扣着地上的沙砾。
父亲勃然大怒,一个箭步走到我面前,粗暴地脱掉溜冰鞋,提住我的后领颈,把我带回了家。
那天,我被教育到了很晚,淡薄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阴影。
父亲抽下皮带,狠狠地打在我屁股上。
我忍不住疼,哭出声来,眼泪滴在影子里。
他听见动静,打得越发用力:「在外面玩时,你摔得四脚朝天也不知道痛,现在嚷嚷什么!」
母亲泪水涟涟,说他们一天拼死累活,就是为了能让我好好读书,我却不听话,跑出去和他们厮混,玩物丧志。
他们说,我真让他们心寒。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出去玩过。每天按时上下学,从不在外逗留,周末也不乱跑,除了附近的图书馆,哪里也不去。
眼下,齐欲方却对我提出邀请:「这周末一起去溜冰吗?」
4
犹豫再三,我还是答应了齐欲方的邀请。
我不想拒绝他。
从见他的第一面起,他身上就散发着一种让我无法抗拒的魅力。
周六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时便坐到了学习桌前。空气里寒意凛然,路灯还亮着。
我偷偷打开台灯,埋头迅速写着作业,七点半左右,父母房间传来响声,快八点时,两人洗漱好出门。
朝霞已经出来,灰蓝的天空靠近地平线的一块被染成红色,日光由浅变深。
在这一轮深浅里,我埋头书写试卷,又分别复习预习,将一天的学习量压缩至一上午做完。
笔尖唰唰在纸上划过,窗外鸟鸣声声,仿佛在吟诵下午的片刻自由。
一口气坐到中午,父母推门回来时,我也终于落下最后一个化学符号。
中指架笔的地方已经深深凹陷进去一块,变成硬邦邦的茧,有些泛红。
吃过午饭,父母随意小憩一下,便又出门工作。
我极力回忆平时告知父母外出自习时的语态,漫不经心道:「妈,下午我去图书馆自习了。」
「好。」母亲在门口提醒我,「我跟你爸大概七点回来,记得回来吃饭。」
「嗯。」我平静地回应,待他们出门,又看了会儿书,直到确定他们不会再回来才出门。
齐欲方在公交站台等我。
今天出了太阳,气温回升,他穿了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下面是深色牛仔裤,裤子有些宽松,底部卷起两翻。
看到我,挥了挥手里的汽水:「夏芝。」
我在阳光里笑起来,朝他跑去。
平时白天的溜冰场人不多,但因为是周末,人又多了起来。
溜冰场开在三楼,挺大的一块场地,四周透光的地方用帘子遮挡得严严实实,天花板上五光十色的镭射灯四处旋转,音乐声依旧震耳欲聋,与夜场无异。
齐欲方走到换鞋室,埋头挑着鞋,过了会儿,忽然回头看我,张嘴说了什么话。
「什么?」响亮的音乐声里,说话就得凑近人耳朵旁使劲吼,我与他隔着这么一片距离,根本什么都听不清。
他很快也意识到这点,拎着一双大码的鞋子走过来,俯身贴近我耳朵:「你穿多大码的鞋?」
像被电流击中。
振聋发聩的音乐声似乎让我的心脏都颤动。
耳畔一阵温热的鼻息,酥酥痒痒。
我红着脸离他远了一些:「36码。」
四周音乐声真的太大,他约摸还是听不清,好在勉强从嘴型中辨别出来,没再靠近。
不然他一定会被我快要烧起来的状态吓到。
他很快拿来一双36码的鞋,我们坐在长椅上换好,再起身时,他变成了疾如雷电的风,我却重新回到蹒跚学步的小时候。
齐欲方游鱼一样自由地来回,他张开双臂,感受风被甩在身后的声音。
转了几圈后,他回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过我的手:「我先带你溜一圈,你感受一下,我再教你。」
「嗯。」我点点头,目光却偷偷下移,看向他握住我的手。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我都意马心猿,他教我的诀窍通通左耳进右耳出,只是在脑海里走了个过场。
我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学得很慢。好在他有耐心,就这么牵着我绕着溜冰场走了一圈又一圈。
到下午回去时,我已经能穿上溜冰鞋自由地行走,人少时也能短暂地滑一段路。
最后一圈结束后,齐欲方用溜冰剩下的零钱换了两块游戏币,随手丢在娃娃机里,摇了摇拉杆,对准蓝色的哆啦A梦。
运气忽然而至,机器抓夹达到设定的概率值,牢牢地将哆啦A梦提溜起来,丢进洞里。
我们俩却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娃娃犯了愁。
齐欲方不喜欢这种毛茸茸的玩偶,我也不能把它带回家,若是被父母看到,只怕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可丢掉吧,这个娃娃又十分可爱。
蓝色的身子,圆圆的脑袋,没有手指的手正在肚子上的口袋里掏着,憨态可掬。
「要不这样。」齐欲方绞尽脑汁想到一个办法,「把它放在我家,但它是你的。等你以后有了自主选择权,再来把它接走。」
这句话仿佛在告诉我,我们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那天下午的风很温柔,我们并肩走着,夕阳在我们身上落下余晖。
街边的房子层层叠叠,巷子里各种不同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我没有提前告诉齐欲方的是,那天是我十六岁生日。那次生日,也是我十六次生日里,最开心的一个。
直到分别前,我才真挚地向他道谢:「今天是我十六岁生日,谢谢你带我出去玩,今天真的很开心。」
齐欲方得知我生日,埋怨地看我:「怎么现在才说?」
「什么时候说都一样啦。」我望着街道上一整排香樟树,脸上笑容荡漾,「反正今天好开心,不会有比这更好的一天了。」
「怎么也要送你件生日礼物。」他不肯作罢,非拉着我去精品店,「你随便挑,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那时候女生都很爱逛精品店,十元一件,二十元一件,四处都是亮闪闪的东西,饰品花样繁多,漂亮极了。
我从来没买过这种东西,身上唯一能与饰品沾边的就是头发上那根纯黑色的发圈。
母亲不允许我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只让我把校服穿整齐,头发梳利落,走路挺直脊背。
琳琅满目的饰品里,我挑了一个发卡。毛绒绒的棕色小兔子样式,一对耳朵竖起老高,身子圆滚滚的。
那个发夹成为我人生中第一个发卡,之后也伴随我许多年。
长大后其实我也不常戴发饰,但发卡一直留着。
5
齐欲方一直送我到秦西河,离七点还有四十五分钟,我们倚在护栏边眺望湖面。
秦西河不宽,但很深,十来米的宽度,水面蔚蓝一片,两岸能看见底部的石块,越往中间,颜色便越深,在最深处,甚至有些发黑。
齐欲方一看到秦西河便会发呆,眸底忽明忽暗。
直觉告诉我,这条河对他非同一般。可他眼底暗流涌动,我不敢问,怕问及他的伤痛。
就这么待着就好,晚风惊动,孤雁齐飞,岁月悠悠。
忽然,我听到母亲的声音:「芝芝!你在干什么!」
从头顶传来。
我惊诧地抬头,在三楼窗户边看到了母亲探出来的头。
不是说七点吗?
父母一向准时,为何会忽然提早回来……我心乱如麻,脑子里轰然爆炸。
世间许多事好像都是这样,你循规蹈矩时遇不到意外,而一旦你离经叛道做了些什么,意外便接踵而至。
母亲很快从楼上下来,行色匆匆,手里还拿着未摘完的葱。
「阿姨。」我从未对齐欲方讲过家中的事,因此他并不知道父母不准我出去玩的事,很自然地替我解释,「我们今天去溜冰场玩,结束后就顺便送她回来。」
母亲愈发震怒,眉头紧紧地扭在一起,风雨欲来。
我毫无知觉地被母亲拉上楼,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生日蛋糕,厨房传来胡萝卜丝炒肉的香气。
此情此景,不难猜出母亲为何早归。
接连两次外出玩耍都被逮个正着,母亲眼里,似乎我时常背着他们不好好学习。
于是那天过后,他们在家装上监控,又斥巨资买了学习机,不准我再去图书馆。
周一上学,公交车上,齐欲方看见我手背上泛紫的伤痕,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帮你补习吧?」他扭头看向我,第一次从单人位上起身,坐到我旁边,「早上帮你预习,晚上放学,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他误以为母亲不让我出去玩,是因为成绩不理想。
我脱口而出问他,「你怎么这么好?」
他愣了几秒回答,笑了笑,「这就叫好了?帮同学补习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有注意到他隐藏在眼底的深意,直到后来才明白他是在一步步把我引诱到他身边,让我自愿成为他的信徒。
博林中学天才云集,我本就挨着分数线进来,挣扎一年,呕心沥血,也不过刚到中游。
这已经是我努力之下能达到的最高地步了。
这里许多人都在努力,都在前进,他们有着比我丰富许多的学习资源,也有着更高的起点。
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像在赛车,我开着三轮,却要超越别人的跑车。
我只能超越那些不甚在意,拿跑车当驴骑的人。
而有天,齐欲方的跑车为我停下了,他靠在窗边,诚挚地问我,要不要上车?
我停滞不前许久的成绩在他的提拔下一点点往前挪动,到高二结束时,已经在年级三百名左右。
同年,齐欲方参加高考,以710分的优异成绩考上A大。
此后一年,我们的联系很少。我没有手机,A大又离博林中学很远。
好在一年时间并不算久,我们寒假见一次面后,似乎眨眼就到了我高考。
考试前三天,齐欲方请假回来看我。
放学回家,我在秦西河公交站看到他,雀跃无比,冲他挥手。
车门一开,便飞快地跑到他面前,脸颊红红:「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就要高考了吗?」他笑着说,「来看看你。」
那天我们沿着秦西河岸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告诉我高考时的注意事项,说千万别紧张。
「说到底不过是一次考试。」他安抚地拍拍我的肩膀,「人生的路很长,并不会因为这次考试就怎么样,心态别绷着,我在大学等你。」
我这才发现自己有多紧张,身体一直是紧绷的,谈起与高考有关的东西便语无伦次。
从上幼儿园大班起,父母便耳提面命地告诉我这一天多重要。这是我风雨兼程走了十多年奔赴的战场。
我一生的成败都由这场战争决定。
如何能不紧张?
6
高考时父母会全程陪同我,不方便再与齐欲方见面,于是我让他早点回学校。
他嘴上答应,却次次都混在陪同的家长里,看着我出来,远远地朝我笑,眉眼弯弯。
最后一次考试时,他带了一束花来,鲜艳的向日葵,外面搭配着几支尤加利叶,用报纸样式的花纸包着。
暖风缓缓吹过,白色的纱质蝴蝶结随风摇曳。
很漂亮。
虽然不能拿到,但光是看见,就已经很开心了。
我与齐欲方眼神在空中短暂的交汇,便走向父母,汇报最后一科的考试情况:
「题目不算难,会做的都做了,检查了很多遍,正常发挥。」
他们比我还紧张,提了十几年的气终于松下来。
父亲拍拍我的肩膀:「算是过了一个坎,但也别松懈,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嗯。」
夕阳西下,我们一家三口随着人潮涌动,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错综复杂地挨在一起。
路过齐欲方时,我闻到向日葵花粉的味道。
交错的一瞬间,他伸手拉住我。
「同学。」他*退倒**着把花塞进我怀里,笑容坦荡,「这束花给你吧,我等的人好像已经走了。顺便祝你金榜题名,万事胜意!」
他话没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跑了,空气里传来他的尾声,和一缕淡淡的草木香。
母亲感慨少年莽撞,雷厉风行。
我拿着花,怀揣满腔心动,表面仍故作云淡风轻。
之后齐欲方便回了学校,暑假时也没回来。中途我们偶然遇见过一次,他穿着稳重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神情有些疲惫。
他请我去咖啡店小坐,与我谈论最近的状况。
一瞬间感觉我们隔了好多时光。
明明前一年我们还都穿着校服在636公交车上背诵课文,为解不出来的难题发愁,转瞬间他却长成大人模样。
他落座与我相谈不到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又仓促离去。离开前告知我,他这段时间很忙,不能常与我见面。
我理解地点点头,却不料他这一忙,就到了大二结束。
我以663分的成绩考上了A大,学校有宿舍,父母便没再一同跟过来陪读。
我终于有了时间,满心以为能与他时常见面,却不想他竟忙到休学。
第二年,才终于看到他。
他重回学校,换上常穿的灰色卫衣和白色运动鞋,提着行李箱混在新生里,眉眼斜飞地喊我:「芝芝,你果然来了!」
他意气风发,俨然又是少年郎。
休学一年,他与我同级,我们自然地一起吃饭,一起度过周末,整日黏在一起,享受当下,也规划未来,已然如情侣一样。
毕业后,他带我去他的公司。
规模不大不小的一家公司,百来号员工,但对初入社会的我来说已经很震撼。他领我进门,前台礼貌地鞠躬喊他一声:「齐总。」
一路过去,无数人鞠躬,我像乡巴佬进城,拘谨地走在他旁边。他暗暗握紧我的手,宽慰道:「不用紧张。」
晚上,他和我回了老家,在秦西河附近的烧烤摊喝酒,酒意浓时,触景生情,与我讲起他的家庭。
我方才知道,为何他看到秦西河时总是神色迷茫,像眼前有片浓重的雾遮挡了视野——他的父母死于那辆公交车下。
2001年的秋天,齐欲方十一岁,在博林中学附属小学念五年级。
他父母从公司回来,去学校接他放学。路过秦西河时,636路公交车忽然失控地撞向二人的小车。
齐父猛打方向盘,避开了公交车,却也撞上护栏,坠入秦西河。
秦西河最深处有多深?
2001年,官方报道这起交通事故时提到过,21.6米。
深暗的河水,那辆小汽车一坠入便没有生还的可能。他们沉入河底,巨大的压强使车门犹如被焊死。
齐欲方说,临死前,他们给他打过最后一个电话。
那时车厢内还没灌满水,齐父脑袋昏厥,咬破自己的皮肤强制清醒,先给自己的妹妹打了电话,拜托她照顾齐欲方。
而后,又立马给齐欲方的班主任打电话:「老师,我和齐欲方妈妈出了车祸,麻烦您叫齐欲方接一下电话。」
老师面如土色,赶紧一路跑到五年级(1)班把齐欲方叫出来。
「阿方。」父亲在那头喊他。
老师没来得及交代情况,小齐欲方不明所以,高兴地喊:「爸爸!」
那一刻,齐父心如刀绞,一想到青涩活泼的儿子即将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世上,眼泪就怎么也忍不住。
他后悔地想,当初应该给他生个弟弟或妹妹就好了,这样两个人相互依靠,就不会孤单。
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齐父忍着哽咽:「阿方,爸爸和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很久才回来,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姑姑好不好?」
「啊……」小齐欲方很不舍,但又理解地点点头,「好吧,那你们要早点回来哦。」
「嗯。」
再然后就是水淹进去的声音,那头很快没了信号。
当天新闻便报道那起事故,起因是636公交上乘客与司机发生争执,导致车辆失控,撞向齐欲方父母的小车,公交车也随后落入河中。
围观群众立*报马**了警,救援队也及时赶到。但最终,那起事故还是造成十七人死亡,六人重伤的惨烈后果。
齐欲方被姑姑瞒着,并不知道父母已经葬身于事故中。直到长大些,冥冥中觉得事情不对,找姑姑对峙,才得知了真相。
那年他十五岁,刚上高一,得知真相后变得郁郁寡欢,不再爱与人交谈。
恰好周围都是新同学,大家以为他不好接近,便都不爱与他玩。于是他越发孤寂。
他也不再乘姑姑的车上学,每日坐636路公交,路过秦西河时,一遍遍在心中默喊父母。
秦西河十年如一日的沉默,从不回答他。
偶尔风吹皱河水,他便把那当成父母的回应。
我听完这一切,泪如雨下,紧紧握住他的手:「以后我陪着你。」
「你会离开吗?」齐欲方也哭,眼眶通红,泪珠挂在眼角,没有落下来,「芝芝,你一辈子都陪着我好不好?永远不离开好不好?」
我哽咽难言:「好。」
他靠在我怀里,一只手拉起我的右手。
紧接着,无名指传来一阵冰凉。
我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一看,他将一枚鸽子蛋大的钻戒戴在我手上。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试探着靠近,在我唇上落下炽热一吻:「芝芝,嫁给我。」
7
那晚秦西河的风很冷,我们吻在一起,暖意浓浓,难舍难分。
他的怀抱很温暖,我们一起走过许多个日夜,他带我领略人生的美妙,也教会我规划自己的未来。
他只比我大一岁,却好像比我懂很多,他自己走得忙忙碌碌,也不忘回过头来拉我一把。
他那么好,我那么爱他,我曾以为,我们真的能走过一辈子。
那时,一想到我们要一起度过这漫长岁月,我就觉得未来可期。
可结婚后,日子却与我想象中的「一屋两人三餐四季」不太一样。
结婚第一年,我们便因为小孩的事情爆发争执。齐欲方想立马要孩子,而我寒窗苦读十二载,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并不想早早地放弃事业。
我以为他会理解我,毕竟我这一路走来所有的辛苦与不易他都看在眼里,很多坎坷,也多亏他回头拉了我一把,我才能安然度过。
但他却并不理解。那晚他出门喝酒,凌晨两点才回到家中,满身酒气。
我在沙发上等他,迷迷糊糊早就睡了过去。
是被他粗暴地吻醒的,我快要窒息,醒来后推开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心跳剧烈。
「芝芝。」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你为什么不肯跟我生孩子?」
我抬头就撞进他深沉的眼睛里,被他眼里陌生又熟悉的阴狠与偏执吓得呼吸一滞。
恍惚间,一段被丢在大脑深处的记忆浮现眼前。
许多年前,那时我和齐欲方还不算熟络,放学后故意在公交站磨蹭,想等他来之后才一起上车。
但那天,我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影,正想着他是不是已经走了,就发现不远处,他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一条破败的小巷。
我直觉不妙,忙跟过去。
巷子细细窄窄,几人并排走着,将巷子塞得满满当当,我看不见齐欲方,心中越发焦急。
几人在巷子尽头转弯,进入一处死角。
我留在拐角处,悄悄探出头。
为首的男人点燃一支烟夹在手里,吸一口,冲齐欲方脸上吐去:
「最近天气冷了,哥几个冻得慌,你爸妈都死了,你家那么多钱都由你自己支配,你借点钱来哥们买点衣服呗。」
爸妈都死了、勒索抢劫,这两个词汇交替出现在是脑海中,我一时间竟不知道哪个更重要。
正茫然时,里面传来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
那个年代,这种事情在高中经常出现。老师们常告诫我们,遇到这种事情,先顺从地把钱给他们,而后求助老师。
但此情此景,再回头去求助老师已经不可能了。
思衬再三,我鼓起勇气冲出去,猛地喊一声——「老师来了!」
喊完却发现不太对劲,里面寂静一片,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痛苦地捂住腰腹。
齐欲方好端端地站在中央,身上戾气还未来得及收拢,面目凶狠,与平时文质彬彬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的话让几人如释重负,以为老师真的来了,忙迅速起身,朝巷子外跑去。
留下齐欲方和我在原地相望无言。
良久后,他又恢复冷淡温和的气质,将衣服整理整齐,喊我:「走吧。」
他打架时的样子十分凶狠,处理问题的手段也多有欠缺和冒险,我记得当时我被吓了一阵。
但随着时间流逝,我们每日在公交车上遇到,他温和平静,礼貌谦逊,我便渐渐忘了那回事。
此时此刻,他阴戾的眼神与久远记忆里的一幕重叠。
我瑟缩在角落里:「齐欲方,你别这样。」
他没说话。
黑夜寂静,屋里没开灯,只有一丝月光照进来,将一切照得朦朦胧胧。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眼里的执拗终于消失,倒在沙发上,头偏向我:「晚点要小孩可以,到我的公司上班吧。」
他语气平静,明明是在询问我的意见,用的却是陈述句。
我怕引起更大的矛盾,虽不情愿,也只好迁就。
进入他公司上班后,我们相处的时间渐渐增加,几乎是24小时都在彼此视线可及之处。偶尔部门聚餐,他也会跟着来。同事向我抱怨过好几次,说部门聚餐老板在十分不自在。
我与他交涉,却又一次引起他的怀疑:「是你们部门那个男同事再说吧?」
他对我身边的异性敏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我有些窒息,难以忍受:「你能不能别总这样。」
「什么样?」他正在处理文件,闻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静静地看着我,「芝芝,从前你愿意花很多小时在公交站等我,为了和我同一个学校,废寝忘食地学习,把自己累到医院,为了见我一面,甚至不愿跋涉千里。从前,是你说,想跟我永远在一起。」
「可你也要稍微给我一点个人空间。」我有些疲惫,叹了口气,试图与他讲道理。
他却不愿意再交流这件事,催促我离开:「你出去吧,我要开一个远程会议。」
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
我们部门的聚餐他仍旧跟着,又过了一段时间,曾经和我抱怨齐欲方参与部门聚餐的同事因为工作失误被开除。
我逐渐发现和他沟通很困难,他对于其他事情十分放纵,对我的大部分需求都有求必应,但控制欲强得可怕,且十分黏人,几乎悄然无息地阻断了我和外界的所有社交。
我试图和他谈论,他却用各种方式拒绝。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偏执的爱让我窒息。
婚后第三年,我遇到了一个追求者,那是22楼某家公司的实习生。
那年齐欲方已经把父母给他的公司做得更大,一层办公楼已经不够,他又在32层租了一层,在那里办公。
我做的是策划的工作,经常需要与下面的人对接,便经常32楼和16楼来回跑。
我常常在22楼与他遇见,一来二去,他借想跳槽来齐欲方的公司为由头,加了我的微信。
加上微信的当晚,他约我周末去看电影。
但当时我没看到那条消息。
我正在洗澡,齐欲方先我一步看到了。
那晚,他冲进洗手间来,眼睛里满是惊恐害怕,又夹杂阴狠:「芝芝,你还不承认,你就是早就想离开我了!」
我未着片缕,不明所以,被他眼神吓得直往角落缩。
顾不得身上的泡沫,抓起置物架上的浴袍,披在身上就夺门而出。
「芝芝!」
他大声喊我,紧接着,追出来。
门被他撞开,碰到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我一路跑到楼梯间,电梯离这层还有七八楼,我听着身后的动静,跑进楼梯。
慌忙之中却一脚踩空。
然后,他抓住我,把我带回家中。
像我父亲那样。
抽出皮带,狠狠地打我。
我绝望地闭上眼。
他情绪已经失控,声音脆弱又可怖:「芝芝,你不能离开我,不能背叛我,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结婚之后我们曾爆发过很多次争执,但那天是他第一次对我动手。
我被打得身上青青紫紫一片,半夜,待他睡着,便连夜从家里逃走。身上只披了一件羽绒服,头发上的泡沫还没冲洗干净,已经凝结成一股贴在发丝上。
我不敢相信齐欲方会变成这样。
从前他干涉我的社交,掌控我的衣食住行,我只当是他在乎我,可如今鞭打实实在在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好不容易才逃离父母那变态的管控欲,如今又要跌进另一片深渊吗?
恐惧感窒息感从心底涌上来。
后来,齐欲方来求我,他跪在地上,认错认得诚恳:「芝芝,我只是太在乎你了。这么多年,只有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姑姑也远嫁重洋,我只剩下你了。」
「芝芝。」他落下泪来,「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躲在门后不敢见他,隔着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人,不是他豢养的一只鸟,我需要自由。
他似乎在门外踌躇了很久,最后才忍不住回答,「芝芝,真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自从父母死后,我开始不敢接受他人的好意,不敢让人接近我,我害怕得到后又失去,这种感觉会让我发疯。」
「芝芝,看到你和别人谈笑,我越来越嫉妒,怕你迟早会离开,每天都担心到发疯,我只想你是我一个人的。是你先靠近我的,你答应我的,永远不会离开!」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满满的偏执。
我听得心惊肉跳,怀疑他可能是因为少时的事,有了什么创伤性后遗症。
他就那么跪了一天一夜,最后体力不支晕倒在门前。
我心软了,带他去医院,然后和他回家。
可惜都没用,他总是不肯承认自己有问题,说休学那一年已经看过了,他一切良好,认为这些都是我想离开他的借口。
后来……第二次、第三次……永无止境。
「芝芝。」他总这么喊我,眼泪汪汪,后悔地看着我,「我再也不会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最后一次,可每次都会有下一次。
我终于明白,一个人犯错后假如被原谅,便会没完没了。他知道自己错在哪,但他永远不会改正。
他潜意识里已经觉得这个错误是可以被原谅的,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多费些时间,表现得诚恳点,我总会回头。
他借着没有安全感的由头,肆意剥夺我人身自由的权利。我不能同除他之外的异性有交流,也不能离开他很久,他时时需要知道我的动态。
我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8
医院门口,我回忆完那段很长很长的往事,天色已经黑下来。
路边开来一辆买烤红薯的车子,停在我脚边,空气里传来一丝甜意,我买下一个捧在手里,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五彩斑斓的灯光从车窗上划过,繁华又无情的夜色里,我想起这一次争吵的原因。
今年是我们结婚第六个年头,齐欲方事业有成,我的事业也稳定下来,建立了自己的人脉与资源。
这一年,他又提出要一个小孩。
却遭到了我的拒绝。
他接二连三的家暴已经让我很没有安全感,极强的控制欲也渐渐磨灭我们之间的爱情。
明明他从前是那样好。
我开始后悔和他在一起,如果一直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是不是我和他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不想生下孩子,成为我们之间再也剪不断的链接。
他却敏锐地察觉到我的顾虑,大发雷霆,扼住我的喉咙:「你又想要离开我了,芝芝,你答应过我,要一直陪着我的!你不能抛下我。」
我与他打斗在一起,寻了空隙,夺门而出。
一路跑到街边,仓惶之下,我被路坎肩绊倒,摔入道路上。
不远处,一辆小车疾驰而来。
我绝望地闭上眼。
却忽然被人捞起,重重地丢回路边。
嘭。
下一秒,齐欲方被车子撞出去老远。
他九死一生,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要见我,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在医院外躲了十三天。
这十三天里,我每一天都在纠结,每一天都在思考。
他为了救我,甚至不顾自己的生命。
那天他倒在车流里,身上血流如注,却还四处摸着我身上,问我有没有受伤。
说不感动是假的,生死面前,一切矛盾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何况,我们年少时光是如此动人,我也不愿意那么美好的开始就这么分崩离析。
于是我在外面躲了他十三天,最终还是心软了。
又一次,我打算原谅他。
我独自走到医院,找到他的病房,正犹豫不决进不进去,却碰巧听到他跟姑姑在说话:「没事的姑姑,她会来看我的。」
他说:「她是爱我的,这次过后,她应该会答应我要小孩的要求,等有了孩子,她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她说会陪我一辈子。」齐欲方说,「她一定会在我身边待一辈子。」
病房的门上有一块透明的玻璃,我透过玻璃往里看,瞧见他眼中极强的控制欲,爱意和控制欲掺杂在一起,让人心惊胆战。
我心脏险些停止跳动,跌跌撞撞逃一般出了医院。
秋叶纷纷落下,阳光被乌云遮了头,整个世界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我打车去了附近的打印店,起草出一份离婚协议,回到病房递给他。
他伤势未好,又因替我挨了姑姑的一巴掌而牵动伤口,病服再次染上鲜血。医生要推他进入手术室。
他不愿意,声声呼唤我:「芝芝,芝芝。」
「芝芝。」他声嘶力竭,「不要离开我!」
我忍着痛飞速离开医院。
这一次,我一定要离开他。
我明白他爱我,对我动手也只是因为太害怕我离开……可他的爱太窒息,我一看到他那浓烈的爱意,就觉得余生的天空都不会再亮起来。
「对不起。」
「就当我铁石心肠,配不上你的爱吧。」
我好不容才逃出父母的掌心,不愿意再陷入另一个以爱为名的囚牢里。
我想要自由。
秦西河桥上,我望着平静却暗流涌动河流,低头给齐欲方发了这一句微信,而后,离开了这里。
身后雾霭沉沉,但我明白,往前走,终会有曙光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