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兴伟
烤馍是老家冬天的“宵夜”,说“宵夜”有点洋气,按老家说法应该叫“续顿儿”,也就是正餐后的加餐。
烤馍为什么是冬天夜晚的“续顿儿”呢,春夏秋天怎么没有“续顿儿”烤馍呢?那是因为冬天夜晚冷,一家人饭后要烤一笼火,等火烤得差不多了,只剩“火烫”,烤火人肚子也饿了,把火钳子往火盆上一架,白馍一放,翻来覆去,等白馍浑身黄焦,掰开馍里热气腾腾,一家人分吃垫垫,身暖肚饱,上床睡个安稳觉。
烤馍讲究烤火的柴禾。柴禾要大,硬,耐烤,这样柴禾燃烧后剩下的火烫才够红,够热。烤馍刚刚好。柴禾太碎,太软,压根不耐烤,没有火苗儿,围坐一圈儿的人就感觉凉,甭说烤馍了。硬柴火的火烫还不容易起灰,烤出的馍黄焦黄焦,甚至还闪着亮光,颜值没的说!老家冬天夜里要吃烤馍,饭后烤火的柴禾一定要拿对。
烤馍讲究烤的火候。柴禾有火苗时,一定不能烤。馍一放就熏黑,难看,难吃。务必等到柴禾燃烧到没有火苗,只*火剩**烫才行那怕有一点没有燃烧殆尽,就不能烤馍。柴火一点顽强的黑烟也会渗进馍里,散发着一股子柴禾烟味,遮住了馒头的清香。
烤馒头是慢功夫活儿,要不疾不徐,慢慢的翻来覆去。急了,馍烤热但不焦黄,或者是一道儿焦黄一道儿白,焦黄的吃起来嘎嘣脆,白的吃起来软绵绵的,没劲儿!慢了,馍被烤糊,烤黑,糟蹋了好端端的一个白面馍,不吃可惜,吃起来压根没有馍的香甜味,苦。
焦黄的一层馍皮最好吃,掰下来,外面是一层焦黄,内里是热气腾腾的白馍。外焦里嫩,脆、香,软、甜,美!
记忆中,我最喜欢吃父亲烤的馍。春节放假,黑夜里北风呼啸,天空繁星点点,特别亮,我总觉得是寒冷的北风把星星吹亮了。晚饭后不久,父亲就张罗一盆火,放在堂屋里,我们一家人围坐一起,谈天说地烤上一晚上。火苗下去了,火烫红红的燃烧正旺,父亲就拿来一个馒头,把火钳一架,开始烤馒头。父亲烤馒头是极有耐心的,白白的馒头在父亲手中乖乖地变得浑身焦黄。每当此时,父亲总是给我和妹妹分吃最好吃的馍皮,母亲呢总是说“我不饿”,而父亲只吃冒着热气的白馍心。
今天我回到老家,久违了黑夜天空中最亮的点点星星,久违了老家锅灶的柴火味。
晚饭时,凉气上来,我感觉还是有点冷,虽没说什么,母亲还是在院子里准备了一盆火。饭后,一家人围坐火盆前,烤了一会,聊了一会,父母关心我在城里的生活,顺便也给我讲讲村里的逸闻趣事,我关心父母的身体健康,我希望父母身体健健康康的。
火盆里的火苗儿下去了,母亲把火盆搬到屋里。爸爸坐在凳子上,起了几次没起来,我赶紧去搀着父亲的胳膊,稍稍用了点力气,父亲才从凳子上站起来。父亲脑梗了四五次了,前几次言行不受影响,最近一次父亲说话不够利索,行动也迟缓了许多。我把父亲搀进屋里,父亲径直回屋休息。我和母亲坐在火盆前,母亲问我吃烤馍吗,我点点头。母亲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馒头,我学着父亲的样子烤馍,烤好馍,问父亲吃不,父亲说不吃,不饿。
我手中的烤馍,没有父亲那些年烤得焦黄透亮。我问母亲吃不,母亲也不吃。母亲告诉我,过年馒头是晚上蒸的,晚上面发开了,不敢等到第二天蒸,害怕馍酸了……
我揭掉一层烤馍皮,外焦里烫,慢慢吃起来,脆,香,软,甜,不管我怎么品,却总有一丝酸涩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