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月，由毛*东泽**签发的一份《革命牺牲军人家属光荣纪念证》上，赫然写着一位巾帼英烈的名字——张应春。
毛*东泽**签发的张应春的烈士证
她似美丽的石竹花，迎春傲放，她以笔为戎 ，站在妇女解放运动的第一线，投身革命浪潮，柔肩担大义。
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就要到了，总想写点什么，慰藉先辈的革命英烈。数年前，我有幸参与执导三集文献纪录片《回望美丽——雨花女英烈的故事》，走近了雨花英烈张应春的生活，沉浸于与我年龄隔着百年光阴的一段腥风血雨的岁月。在历时数月的采访拍摄中，中国*产党共**最早的女性*党**员、中国妇女运动先驱张应春烈士的形象慢慢地清晰起来，让我感动，难以忘怀。
张应春烈士
出身书香 忧时愤世
1901年11月11日，在江苏吴江县黎里镇的葫芦兜村，张家大房的头胎孩子呱呱坠地，是个女婴。这一天是农历十月初一，农谚有“十月芙蓉应小春”的说法，女婴的秀才父亲就将这新生孩儿取名“蓉城”，字“应春”。
苏州黎里镇
苏州黎里镇葫芦兜村张应春老屋
张应春的父亲张农是清末秀才，他积极参加辛亥革命，是思想进步的读书人。母亲金定生为张家连生四女，一度为族人与邻里讥笑。小小的应春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1909年，八岁的张应春是当时唯一就读十馀斋私塾的女学生，从小身*男处**女同处的学习环境，在父亲张农的积极教育下，张应春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1916年，张农应聘到黎里女子小学任教，张应春也随父到黎里女子小学就读，与同乡诗人柳亚子的四妹柳均权同窗。
柳均权曾在《忆同窗好友张应春烈士》一文中写道：“一日，我穿蓝底白花布新马夹上学，应春邀我至操场，曰：汝虽已毕业，仍在本校读书，仍为本校学生，仍要遵守校规，切勿违反规则……女子无才便是德，乃封建意识，我辈要勤奋学习，要争女权，要以天下为己任。
张应春烈士生活照
黑暗落后的旧中国，国弱民耻，有识之士意识到“强国必先强种，强种必先强身”。这股“体育救国”的思潮，经新文化运动的宣传，愈加深入人心。1920年，张应春抱着强身救国的信念，考取了上海中国女子体育学校。
在张应春的日记中，我们发现在中国女子体校学习期间，她时刻关心时局、关心祖国前途。1921年12月8日，张应春在日记中写道：“午饭后，就到沪军营荒地开国民大会……到了会场，见*旗国**校旗满场飘扬，还有那飞飞的小白旗，上面写了许多激动人心的字句。每人持一面，那千万人的国民手中多有的。我见了心里很是凄惨，又是快活，为什么呢？因我见这千万人底景况，个个多带着愁面，挥了白旗，好像丧死了人，又好像亡了国家一般，所以我要凄惨了。然看见我国的*意民**，这样热心，那我国前途必然很有希望，所以我又快活。”
张应春(左一)在上海中国女子体育专门学校期间与同学练武术
张应春与柳亚子等人的合影
追求进步 女界先觉
张应春善编织、巧手艺，心灵手巧。她做的名片袋图案设计想象丰富，形象生动，荷包袋精巧雅致。做女红原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本分，但张应春做的女红，却成了她传播妇女要自强自立思想的载体。
张应春做的女红绣花布袋
1922年夏，张应春以优异的成绩从中国女子体校毕业。她前往厦门，在厦岭女子师范学校担任体育教师。
然而，正当她要在异乡一展胸中抱负之际，病魔不期而至。由于水土不服，她的小腿患上了严重的丹毒，不得不返乡治疗。好友柳均权将其介绍给兄长柳亚子认识，两人一见如故，成了肝胆相照的战友。
鉴于张应春对女革命家秋瑾的敬仰，柳亚子为她取字“秋石”，与“鉴湖女侠”秋瑾同调。
1923年，经柳亚子介绍，张应春至江苏松江县景贤女子中学任教。景贤女中秉持五四精神，以具有“健全的人格”和“完备的知识”为培养目标，以促进“妇女解放”和“社会改造”为办学宗旨。
在这里，张应春结识了校务主任、后来成为五卅反帝运动的领导者、*共中**江苏省委书记侯绍裘和国民*党**左派朱季恂。
在这样的政治生态里，她阅读了《新青年》《前锋》《向导周报》等进步报刊，接受了许多新思想。
在景贤女中教学期间，张应春还毅然剪成短发。女学生们既感到惊奇，又体会到“妇女解放、改造社会”的教育示范，但这引发了张应春父女间的一次冲突。
张应春剪短发后留影
看着女儿的短发照片，听着乡人的闲言碎语，参与过辛亥运动、有着进步思想的父亲张农也感到有失颜面。于是，写信严加苛责。张应春回信说：“大人苟终弗儿谅者，儿且远走北国，终身不复宁家矣！”以此表明她一往无前的坚决态度。
在收集档案文献时，我们惊喜地发现，张应春为了让更多的女性剪掉发辫、摒弃束胸，她连续在《新黎里》上发文宣传。在《对于本区女同胞的几句话》一文中，张应春写道：“美观是甚么？女子要讲究美观，究竟为什么意思……她们要借着你去求她们底丈夫或别人底宠爱，丧尽她们底人格变成牛马奴隶，做人们底附属品使人类不平等……我们天天梳头至少要费去二十分钟，统计一年，就要费七千三百分钟……”
张应春以严密的推理、充分的论述，义正言辞地驳斥了反对女子剪发的论调。文章表面上鼓励女性变革装束，形成新的审美观，但在深层次上则是培养女子独立的人格，推动妇女解放运动深度发展。
张应春在《吴江妇女》创刊号发表的文章《国际妇女纪念日与吴江妇女》
光荣入*党** 献身革命
1924年初，第一次国共合作开始，轰轰烈烈的大革命运动就此展开。不久，张应春由侯绍裘介绍，加入了改组后的国民*党**。
1924年夏，张应春受聘于黎里女校担任体育教师。她一边教学，一边开展*党**务工作，宣传妇女解放。
1925年3月，孙中山逝世，举国悲恸。在江苏吴江县黎里，柳亚子主持召开追悼孙中山大会。张应春任司仪并发言演讲。她说：“如果没有*产党共**协力同心，国民革命就不可能成功。如果国民*党**抛弃三大政策，就意味着背叛了孙先生的三民主义。”张应春坚决拥护孙中山的“三大政策”，全场为之感动，演讲深得柳亚子赞许。
张应春在南京参加纪念孙中山逝世一周年大会（右一执旗者）
1925年7月1日，《新黎里》报刊载了一则关于暑期妇女学校创办的消息。消息中说：“国民*党**第三分部执行委员张应春女士，担任代用女校教务，热心倡导女权，鉴于年长失学妇女之痛苦，思创办暑期妇女学校，以资补救。”由此可以看出，暑期妇女学校由张应春提出创办议案，经区教育会通过。在此之后，张应春被公推为主任教师。
1925年8月23日，国民*党**江苏省*党**部成立，张应春被选为*党**部执行委员兼妇女部长，成为江苏地区颇有影响的妇女运动的领导者。
同年11月，由侯绍裘、姜长林介绍，经*共中**江浙区委批准，张应春加入了中国*产党共**。年底，张应春在给柳亚子的信中说：“我以为入了*党**，当然以*党**为前提了，一切都可以牺牲的。”张应春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1926年1月7日张应春致柳亚子信
入*党**后，根据*党**组织的安排，张应春仍以国民*党**江苏省*党**部妇女部部长的身份，从事妇运工作。为了指导妇女运动，她在上海同柳亚子、侯绍裘等，决定筹备创办革命月刊《吴江妇女》。
经*共中**江浙区委批准，1926年3月8日，在国际劳动妇女节这天，《吴江妇女》在上海创刊，张应春任主编。在《吴江妇女》创刊号《国际妇女纪念日与吴江妇女》一文中，张应春指出：“我们吴江的妇女没有死尽，就要来为自己的自由，为自己的经济独立，为社会上、法律上、教育上，求种种的平等，而在这国际纪念日来联络全世界的战线奋斗，向压迫阶级进攻。”
为了推动妇女解放运动，揭露*动反**势力的罪恶，号召妇女们勇敢地投入革命，张应春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组织编印，废寝忘食地工作。
1926年1月，由于工作出色，张应春被推选为江苏省妇女代表，出席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她撰写并向会议提交了江苏妇女运动的汇报，提出妇女运动的两项议案，得到许多代表的好评。
会议期间，吴玉章、鲍罗廷、邓演达等人的演讲让张应春感慨万千。她说：“人生如朝露，若不能为民众争权利、谋幸福，岂不白活一世？”
会上，张应春还结识了*颖超邓**等中国妇女运动的领导人，她们之间结下了深厚的同志情谊。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颖超邓**还记起张应春，并向柳亚子索要张应春的照片留念。
张应春出席国民*党**二大
张应春给柳亚子的信：“我以为入了*党**，当然以*党**为前提了，一切都可以牺牲的。”
血花红染 芳华千古
1926年3月12日，在南京举行纪念孙中山逝世一周年大会暨中山陵奠基礼，张应春和柳亚子、侯绍裘分别赶到南京。张应春在演讲中说：“我们并不是单调的为家庭里面太太奶奶小姐们、为学校里面校长教员学生们的利益而奋斗。我们要顾念到工厂中的姐妹们，我们要顾念到农田中的姐妹们……”
会上，国民*党***派右**派出雇佣的打手扰乱现场，用棍棒、石子掷打柳亚子等左派领导人，破坏国共合作。危急关头，张应春奋力护卫，使柳亚子等安全脱险。会后，张应春率领女工*行游**队伍前进，执旗走在最前面。
从1925年上海五卅*案惨**到1926年北京三一八事件，张应春在《吴江妇女》上发表多篇文章，纪念五卅*案惨**中的遇难者，纪念死难的刘和珍女士，大声呼吁女性们勇敢地起来斗争。
张应春烈士文章《病中》手稿
在《悼北京为爱国惨死的女烈士》一文中, 张应春写道:“我亲爱的女同胞，大家起来奋斗吧，跟着女烈士鲜明的血迹，勇猛地前进；我们誓死要从红色的血泪里面，找到光明的途路，建设起光华灿烂的社会来。”“姐妹们！我们要明白，我们的得到解放，非赖国民革命成功不得解放的，因为社会制度不改革，宗法思想永不能打破，而重男轻女的现象永久存在的。”
1926年，由国民*党***党**部出函，张应春进入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成为一名旁听生。她从邓中夏、瞿秋白等教师那里汲取革命营养，同时不忘从贫苦大众学生中发展像姜兆麟这样的*党新**员。
1927年3月，蒋介石到达上海，与各方*动反**势力密会，准备反革命行动。4月2日，侯绍裘率国民*党**江苏省*党**部迁南京，连拍三封急电要求张应春速往南京，张应春面对险恶形势，毅然赴宁。
4月9日，蒋介石到南京密令捣毁国民*党**江苏省*党**部，砸工会，打农会，全市陷入腥风血雨之中。10日深夜，侯绍裘主持召开省市*党**部和市总工会等革命团体中的*产党共**员紧急会议，研究应变对策。
不料，消息泄露，国民*党**南京市公安局侦缉队突然闯入会场，张应春和侯绍裘等10余名*产党共**员遭逮捕，成为震惊全国的南京四一〇反革命事件。
为了获得更多情报，敌人对张应春连夜突审，把她反捆吊打了一天一夜，打得遍体鳞伤，浑身是血，几度昏死。冷水浇醒后，张应春只回一句话——“我是*产党共**员！”
见张应春等*产党共**员意志坚定，几天后，恼羞成怒的敌人将她装入盛有生石灰的麻袋，用*刀刺**活活刺死，连夜秘密抛入九龙桥下的秦淮河。张应春牺牲时年方27岁，她用自己的行动，践行了入*党**时的誓言。
1928年，柳亚子从日本避难回国，遍寻张应春遗骸终不可得。1931年，为纪念这位革命女烈士，在张应春故居之东的北莲荡滩，由柳亚子、烈士生前好友及烈士亲属一起，为张应春营建了一座衣冠墓。入葬时，梳妆盒代首，还有帽子、衣裤、鞋袜等遗物。墓碑楷书阳刻“呜呼秋石女士纪念之碑”，系国民*党**元老于右任所题。
张应春烈士衣冠墓
国民*党**元老于右任为张应春烈士衣冠墓题写墓碑
在吴江黎星村的莲荡湖畔，我们瞻仰了张应春的墓园。墓茔坐南朝北，面向南京，以纪念其殉难之地。墓前莲荡湖水轻拍，像是大地母亲抚摸着烈士英魂。
张应春烈士纪念馆
张应春烈士纪念馆展厅
张应春牺牲后，柳亚子遂请南社社员们赋诗作画,辑成《秣陵悲秋图》以慰沉冤之魂，并赋诗一首：“血花红染好胭脂，英绝眉痕入梦来。挥手人天成永诀，可怜南八是男儿。”
作者简介：陆娟，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戏剧影视专业硕士研究生毕业，时任三集文献纪录片《回望美丽一雨花女英烈的故事》编导、撰稿；现任钟山职业技术学院人文学院分团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