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雨杰
人物生平: 张树贵,1929年生人,祖籍苍山县神山镇老屯村,现改为临沂市罗庄区付庄办事处东三冲。年少时当过儿童团副团长,1946 年入*党**,次年参军,做过卫生员、文化教员、通讯员、司务长……随军南征北战,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多次荣获二等功、三等功。在洛阳战役和淮海战役中,两耳被炮弹震伤,后听力消失殆尽。

一、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
1938年,鬼子大举进攻临沂。
这一年,张树贵9岁。秋天,其父张海涛(字振业)奔赴位于沂南岸提镇的“抗大一分校”,后做战地服务团团长。
父亲走后寄回两封家书:一封问家中是否平安;第二封说全国大部分地区已沦陷,临沂恐难幸免,若有危急情况赶紧逃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把两个孩子(张树贵和他妹妹)看顾好就行。
两封家书之后,再无丝毫音讯。
张树贵的爷爷四处打听儿子消息未果,隐隐觉得儿子出事了,自个儿喝闷酒,终是忍不住眼泪纵横,“我就不该让他去上大学,参加革命啊!”
12年后,张树贵行军途中部队恰巧驻在临沂东三冲,暂住10个月。爷爷看着身着军装的张树贵,高兴、自豪之情难以言表。那时爷爷已因肺结核而卧床,每每张树贵回家,爷爷都从床上坐起和他一起拉拉家常,精神才得以好些,后来听说张树贵将出发至连云港驻军,伤感流露,“你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再见面。”
一语成谶,此地一别,再见生死两隔。
爷爷在1952年病故。那时张树贵行军在外,未能见爷爷最后一面,唯有痛哭一场。
很多年后,80年代的某天,确切消息传来,父亲张海涛于1940年在作战中牺牲,享年不到30岁,被追封为烈士。
他们逝去了,但张树贵心里记得。晚年的他常在桌前拿起纸笔,任回忆的斑驳画卷徐徐展开:儿时,我和妈妈、爷爷、奶奶、叔父住在一起。爷爷总穿手织布做的大衿上衣,理着帽缨子发型。他爱喝酒,每天至少两次,虽然喝得勤,但他有酒量,从来不醉。
他喝酒和别人不一样,找块咸菜,削棵大葱,有时我母亲给炒上两个鸡蛋,他就自己找个地儿喝,也会到酒铺去。一些时候,他把我喊到跟前倒上半盅酒:“你要是不从小学着喝,到大你也不会。”可惜我始终没学会喝酒。
爷爷精细安排好地里作物种植,从不误农时。家中一牛一驴,也常牵去给亲友帮帮忙。园里菜长得喜人,他就拿到城里去卖,卖完也从不空手回来,总给我带不少好吃的。农闲时,他就领着我上园下湖,讲自己从前如何逮鱼、新鲜热豆腐是什么滋味,云云。
我记事起,爷爷就喜欢讲过去的事情给我听。说自从张家被诬赖了人命官司,所有地都卖光了。爷爷难受,更把希望寄托在孩子们身上。他早起晚睡,勤俭持家,奋斗了几年,家里又有了30多亩地。孩子们都上学读书了。
身形魁梧的大儿子张海涛13岁就考上了临沂第一所乡师师范学校,在校期间加入中国*产党共**,毕业后在临沂双井口小学教书。二儿子张海滨也在那里读书。爷爷的心情才同从前一般舒坦了。
我父亲先后任教于茶山、兰陵,后来组织派他去南京以教书为名做地下工作。1937年七七事变后时局动荡,日本侵略者日渐疯狂,大举进攻、*杀屠**。我们都被迫退学回家。*京大南***杀屠**前夕,奶奶病危,他方才乘着超员严重的渡船,历尽艰险回到家中。
父亲就在家乡的学校教学生唱抗日歌曲、排演节目来宣传抗日。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收音机,每天晚上在一个基督教堂接收、*放播**延安的新闻,全庄人都去听,后来的就围着窗户、门口。有听不懂的,他再给讲解,讲现在*产党共**的形势如何,发展怎么样……
父亲热心肠,点子也多。一次,父亲听闻众匪徒攻打王庄,急中生智,找来一杆军号,上到炮楼顶端朝着王庄的方向吹起了集结*队军**的号令声。人人都说,若非张海涛这一小计,后果不堪设想。
那时常有很多人来找父亲,像丁梦孙及其夫人郑老师、俺村的张准亭、高树屏、张家轩等,有时一起唱京剧、拉京胡、唱抗日歌曲;有时密谈组织的事、如何宣传抗日;云云。
1938年2月,奶奶病故,家里被悲痛笼罩着。
4月,丁梦孙、郑仃云、张准亭他们弄来了两麻袋*弹子**,藏在家里大门过道的柴火垛里面,我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父亲看到说:“你怎么又光着腚来啦?去穿上衣服,到别的地方玩吧。你在这听见啥了,看见啥了,可千万不能和别人说。”
我悻悻然准备离开,走前听见“有了这玩意儿,就能对付鬼子啦,咱们快去丁庄开会去吧”。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去距离我们村6里路的丁庄村参加临沂青年抗日救国团的成立大会,同时组织成立了童子军。
父亲守孝百日后,在丁梦孙介绍下奔赴抗大一分校。兵荒马乱的年岁,百姓白天怕鬼子汉奸,夜里怕土匪抢劫,没一天安生日子。与奶奶伉俪情深的爷爷在悲痛之余一个人扛起了家中所有重任。
1942年初冬,大家跑出庄子躲避日本鬼子和维持会的扫荡,下午以为敌人走了,乡亲们陆续回庄。谁知此时敌人忽然关上四个圃门开始抓人,先进庄的八九人,包括爷爷在内,被关进监狱逐个审问,问谁是张海涛的爹,皮鞭沾着凉水糅,灌辣椒面,绑板子上,脚下放砖头……
庄里这些人都知道爷爷就是张海涛的父亲,可没有一个人暴露他的身份,大伙说“要死咱一起死”。数月后姑母托人用好多大洋才赎回人来。爷爷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摆酒席宴请同被抓的乡亲,他们在酒桌上抱头痛哭。后来,爷爷在家训中加上:不能忘恩负义,老庄邻比亲戚还亲!
国民*党**还乡团占领临沂东三冲之后,三天两头上我家问张海涛的消息,阴阳怪气地问爷爷:“你家大兄弟来信了吗?前几天解放军过黄河可又淹死不少,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心里有数!”爷爷说。
汉奸的区长总上我家动员叔叔给他当秘书,也想让我“为皇军服务”,爷爷就没给过好脸,说“你别来了,俺家没有当汉奸的,赶紧走吧,再不走我说话更难听!”
1943年,由于汉奸告密,父亲藏在莱园地里的革命书籍被鬼子发现,爷爷又是心疼东西,又是害怕,带一家老少仓皇跳东边围墙逃走,一个多月后我才从姥姥家回去,看到父亲物品被尽数焚毁,家中一片狼藉,唯余陈烬,门前扔着些许未被抢掠的旧物。
………
童年的记忆根植,终将开花结果。
二、恰同学少年,红缨做伴
十几岁是让人听着就觉得美好的年纪。理想在此时萌芽,荷尔蒙会带来热血和勇气。
1943年,张树贵14岁。那时,庄上有两个组织吸引着少年们为之“抛头颅、洒热血”——姐妹团和儿童团。他们做什么呢?姐妹团递消息、动员参军、纳鞋底,儿童团站岗、放哨、查路条。
在张树贵心中,中国*产党共**儿童团是特别重要的存在,它像是“国家安全局”,起到保证人民安全的重大作用。
1930年,共青团五届三中全会召开,在决议案中指出,儿童运动的性质是“共产主义儿童运动”,任务是“以共产主义精神教育儿童”,口号是“准备着,时时刻刻准备着”。共青团从中央到各级团部,都设立儿童局,领导儿童团工作。
张树贵挑起儿童团副团长的工作,深感责任重大,他一吹哨子,儿童团就集合,然后他给大家分配工作,“你去南边,你去北边……”
每一个路口都有儿童团的岗哨。他们在哨口一站,手中稳拿红缨枪,细细盘查过往人员。碰到认识的村民就允许通行,赶集的、走街串巷的还不少;碰见不认识的就喝道:“停,你得拿出路条来!”路条就像身份证一样,证明你是哪个地方的,证明你是好人。
要是没有路条,“对不起,你回去吧,哪来的哪去。”总有些没带路条的人就不乐意了,可你要是硬闹硬闯,儿童团可不是吃素的,上去便把来人捆了。张树贵满脸得意,心里想:“要想有一个坏人过去都没门儿!”
这先礼后兵的法子不只用于站岗一项工作上。在解放区,国民*党**所制钱币、日本所制钱币和银圆不准在市场上流通使用。让小兵碰见了,先提醒你不要用;要是你不听,就没收,之后统一上交管理局。
有时鬼子和汉奸来扫荡,这些十几岁的少年们不甘躲起来。可是既没有真枪实弹,也没有精兵强将的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好在他们勇敢坚毅又聪慧。
张树贵和小伙伴们拿着些粗劣的*榴弹手**,在敌人周围排兵布阵、分散躲避开来,趁其不意进行攻击,嘴里喊着:“打啊!”“杀啊!”“*倒打**日本帝国主义!”……虽然“冒牌*榴弹手**”威力不够大,但是这劲头足以让本就有几分胆战心惊的敌人吓一大跳了,为正式阻击的准备工作争取了宝贵时间。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儿童团的身后是*党**支部或共青团、妇联的领导,是坚实的抗战力量,所以少年们才能用聪明的头脑和坚定的意志,为抗战胜利做出巨大贡献。儿童团也持续培养出了一大批优秀的革命接班人。
三、战地黄花分外香,秋风劲,胜*光春**
(一)“我们都是飞行军”
革命之路是前行不息的。
1946年,张树贵正式加入中国*产党共**。次年春天,国民*党**大军进攻山东地区,彼时17岁的张树贵也自愿入了伍,在临沂周围参加游击队(又名武装工作队)。
他深感游击队实在是个神奇的队伍:飞檐走壁,日行千里,会麻雀战等多种战术,神出鬼没。临沂城北、城西、城东,哪儿都是他们战斗过的地方。
2月,游击队碰到正规部队,村里干部和部队联系说:“这儿有几个青年要参军,你们收不收?”对方很高兴地说:“你们要是介绍,我们就收!”
三四个青年就此参加了解放军,张树贵便是其中一员,正式加入了华东*战野**军第三纵队。
(二)“他们于我如父如母”
张树贵在华东*战野**军做了一名通讯员,负责给*长首**送信,保卫、照顾*长首**。不管什么天气,只要有信要送,通讯员就得奔忙。树贵知道自己肩头责任重,他各地方跑,即使行军百里,也照送不误,从不喊累。
行军时,背上五天的饭、一杆枪、四个*榴弹手**、一袋*弹子**,身上得有五六十斤,两条腿跑起来却要超过国民*党**的汽车轮子!虽然他们有车,咱们可以抄近路啊。为躲避敌人白天的飞机,时常是每日傍晚起行军至次日早上,日行近百里。
他的第一任*长首**是教导员周文志,是一名曾四渡赤水的老革命,在战争中受伤变成严重残疾,经常生病。1947年,孟良崮战役中,国民*党**74师师长张灵甫被人民解放军战士击毙。此战获胜后,要行军上博山去。
第二天行军前,张树贵领到一双新鞋,是打孟良崮得来的战利品。他们出门,开始爬山,这时天下起了雨,没到山顶,鞋的牛皮就变软,鞋底开了。他只好把鞋扔下,光脚爬山。山路坎坷,一路上尽是小碎石,再加上下雨湿滑,70里路程,张树贵一个人落在后面,咬着牙硬走,晚了两小时才赶上大部队。
到了目的地西夏村,张树贵才得以到河沿上洗脚,发现双脚破得不堪入目,扎得满是小窟窿。此时恰好遇到周教导员派来找他的人。教导员闻讯也赶了过来,看见河边的张树贵,问:“你这是怎么了?”
“鞋,山还没上去呢就坏啦!”
“赤脚来的?”
“赤脚来的。”
“你咋不和我说哪?”周教导员心疼极了。
这时候,张树贵的孩子脾气上来了,大声道:“你先骑马走了,我和谁说?”河沿上掐着脚脖子哭,委屈巴巴说气话:“以后我不给你当通讯员了!”
周教导员也不恼,赶紧拿来一双新鞋,给他穿上,找人背了下去。教导员对他好,像照顾小兄弟,张树贵是知道的,那些给他买的零嘴、开的小灶和细心的关照,他都在心里感念着。
后来周教导员脾气愈发古怪,犯病时神志不清,有时还掏出枪乱射。年轻的张树贵到底是害怕,请求离开。周文志同意了,说:“你不当了?也行,那我再找一人吧。”
直到战争结束,这位大他十几岁的哥哥周文志还时常联系张树贵。周文志后来调到了北京工作,曾给张树贵去消息:“小张,你*员复**以后,有什么困难来找我,我给你安排。”
经年之后,张树贵*员复**,与*长首**联系,却杳无音讯。“年龄大了,早不在了吧?”也已年迈的张树贵看着手里周文志的旧相片,不无惆怅地感慨。
此时的张树贵已萌生不再做通讯员的想法。不过调职之前,他先换了个女*长首**,名叫何敏,是*队军**政治协理员,以前是新四军的干部,她两个儿子都在战争中失踪。
何敏说:“小张啊,你跟着我当通讯员吧,不行的话,之后等我找到一个新的接任你,你再不干呗。我最小的儿子比你大一点,你呀,就和我二儿子一样。”
冬天冷,张树贵的衣服和被子都薄,没有多少棉花,何敏就让他盖自己的,还用美国毛毯给张树贵铺着做马搭子。她时常给张树贵买零嘴吃,有发下来好吃的,就给大伙留着,让张树贵随着吃,“你多吃点,不够再去要”。
张树贵十分满足,自己委实已足够幸运,一口也没缺。那几年到处行军打仗的他,也没办法给家里的母亲写信。张树贵心里觉着暖,“她就跟俺老娘一样,跟俺老娘一样”。想到这儿,孤身在外的张树贵就红了眼眶。
1947年底,华野三纵从永城地区向平汉铁路急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许昌。天气渐冷,已有白雪飘扬。一片飞来一片寒,可张树贵他们还盖着二两棉花填的被子,穿着单薄衣衫。实在冷啊,那冷劲儿直往骨子里钻。
许昌城中商铺遍地,战士们依然严守上级命令: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主要就是不能去服装店拿棉衣。老百姓看着他们可怜,想把自家衣服拿出来,可战士们知道,部队纪律不能破坏,也只能拒绝。
百姓们眼睁睁看着浴血奋战的战士们挨冻,心中实在不忍,就去找领导谈:“俺们明白部队不拿百姓东西。可是这样,他们要冻死啊!好歹暂时穿一下,这都是俺们多余的呀!”
好说歹说,百姓们或新或旧的棉衣才送到了战士手中。张树贵得到了一个小红棉袄,接过来,好像一个火红的暖炉,把它穿在军装里头,觉着可暖和了。
几天后部队棉衣一运来,那些衣服又如数还给了老百姓。
(三) 硝烟战火中的白衣战士
张树贵终究是转去了第四治疗队,成为一名卫生员,开始学习护理、包扎,救死扶伤。战争中临时医院设备简陋,他们在农村找两三间房子当手术室,扫一扫灰,扯上纱布,消了毒后就开始做手术。
张树贵本是一名看护员,年轻的他表现出了优异的学习能力,便被提拔做了护士,跟着医生一起做手术,做手术助手。后来被提拔为见习医生。
1948年秋,部队行军到达济南,他们首先在北城区先炸开一个突破口,部队进了城,主攻普利门的街道。
攻入济南后,治疗队伍撤到长清区接受伤员。部分医务人员跟着一起上战场,对轻伤员就地治疗,进行伤口包扎;对重伤员,先从战场上把伤员抢救下来,转移到后方医院。轻重伤两边的工作,张树贵都要负责。
初生牛犊不怕虎。张树贵那时候觉得自己不怕牺牲,但当战争开始、枪声响起,*弹子**在耳旁嗖嗖飞过,恐惧的情绪难免冒头。
顷刻过后,又不怕了,眼里只看着敌人在哪个位置,只顾着如何消灭敌人、如何掩护自己、抢救伤员,枪和炮弹的声音一时间竟听不见了。当战役结束,看到有人受伤死亡,想起不久之前近在咫尺的死神,后怕才阵阵袭来。
华野第二次解放开封时,已经进入了淮海战役。
1948年11月到1949年1月淮海战役结束,大大小小战斗无数。在安徽符离集的战役中,张树贵他们在符离集南门外的一个庙里接收伤员,对他们进行治疗。后被敌人发现,敌机扔下一个大型*弹炸**,轰的一声,他的耳朵从此被震伤,落下病根。
不知道牺牲是什么概念的时候,他不怕牺牲;顾着信仰的时候来不及害怕;战友的伤亡会让死亡更真切,也会让信仰更坚定。
(四)文化干事圆失学之憾
儿时,张树贵因临沂被鬼子占领而被迫从小学肄业,在部队也只能抽空值学。
解放战争结束后,战争的硝烟逐渐消散,1951年前后,全国开始扫盲运动。他终于得以在济南一个中学继续学习深造,之后在部队做了一名文化教员,也算是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战士们要学习半天军事课,半天文化课,由于文化水平参差不齐,因材施教就显得格外重要。
他们根据之前的文化程度被分为文盲班、小学班、初中班。张树贵教小学班的文化课,教他们学拼音、写汉字。
(五)年少不识愁,此间不别家
张树贵想起过去的战斗经历颇有一些感慨:那时候年轻,竟也不觉得想家,年长后却格外念家,时时惦记着家里生病的老母亲。
到了要成婚的年纪,别人纷纷给他介绍对象,有电影队的放映员,有教书碰见的学生,有部队上的土兵,等等。张树贵与别人“只要身体健康、成分好”的择偶要求不一样,对他而言,“外地的一律不行,俺家里有个老娘需要好好照料呢。”
1955年,在母亲的操持下,张树贵与16里路外安头村比他小6岁的刘玉梅结婚。行军在外的男儿实在身不由己,竟未能赶回参加自己的婚礼。
堂妹张树青抱着一只大公鸡代他与新娘拜堂。好在年轻的新娘知书达礼,深明大义,并无丝毫怨言,既嫁于军人,便接受了一名军嫂可能要面对的分离,漂泊和独自操持的生活。
同年,国防部发布《关于组织预备役师命令》,先后在成都、武汉、昆明、兰州等军区组建预备役部队,接受预编了十几万预备役士兵。张树贵调到第二预备师第六团侦察连,带妻子到了成都,他先在工作队中监督营房建造的工程,后两次参加赶赴*藏西**平叛任务。
1957年,预备师被取消。摆在张树贵面前的有两条路:选择转到*藏西**政府工作,提升一级职务;或者在后方待命,*员复**转业。未经什么犹豫,张树贵报名*员复**,10月份就带着家属回到临沂老家,经安排在乡镇企业一个制修场工作。
次年三四月份,部队上来人找到张树贵,说:“现在情况有变,部队要全部转东北黑龙江开荒生产。你拿着*员复**证和我回去吧,回去就恢复原职,还做文化干事。”因为家中还有身体抱恙的老母亲需要悉心照顾,这次不能让她再在家中苦等,自己也不愿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就此,张树贵下定决心,彻底挥别了军旅生涯。
1959年起,张树贵与妻子一同转业到临沂造纸厂,工作至退休。
1998年2月,刘玉梅去世了。君至天涯同君去,君归乡里共平生。纵后半生被肺心病相缠,可与夫君相濡以沫已足矣。在63岁的年纪离去,留张树贵独自怀念。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四、俱往矣,望今朝江天寥廓
“我80多岁的时候,这个六楼一口气就上来了,都不喘的。”说起十几年前的自己,张树贵老人语气中不无得意。
退休后,张树贵喜欢拉二胡,还得过山东民乐邀请赛二胡一等奖;爱好书法,擅长舒同体,最开心的莫过于听儿孙演奏民乐。平时自己注意锻炼身体,吃完饭还骑车去找牌友们打一会儿麻将。
平时,他和大儿子一家住在一起,儿孙绕膝。可惜在本该享福的年纪,身体却每况愈下。
2011年,张树贵患上血小板减少性紫癜,耳朵也愈发聋得厉害了。只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渐渐无法下楼,饭量也减少。有时在睡梦中会无故醒来,便在床边坐上片刻。他肠胃不好,便也不再进食别人眼中的美味珍馐。
“人家都说要吃这个、那个特别有营养的东西,但我不这么想,顺其自然就行了。有些东西好像不是那么有营养,只要能吃饱、吃得舒服,那我就吃。再好再贵的东西,吃着不舒服都没用。”张树贵说。
任时光流淌,他品味并珍惜每个日子里的幸福况味。或许他与时间对抗的唯一方式,便是坐在案前,用回忆录的方式记下过往点滴。
2010年,山东长清竖起了一面老战士纪念墙。上面镌刻着包括张树贵在内的数万名山东老兵的名字。“这些人,那些战友,都年纪大了,联系不上啦。我们这个碑,叫孩子们以后都去看看。”
张树贵爷爷翻开珍藏的相片,一张一张告诉我们:“你看,这也是我的战友,这是我,这是我儿子……”亦会特别欣喜地指着墙上的奖状说,自己的儿孙有多优秀。
他细细叮嘱着朴实的道理:“你们呀,要好好学习,将来成为国家栋梁,参与国家建设。可不能浪费时间!年轻人下功夫好好学习才有出路,国家才有希望、有前途。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要再接再厉,上学十年寒窗是很重要,出来以后去实践也同样对成长很有帮助。”
纵然在和平岁月里,张树贵这个老兵时刻惦念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后辈,还有国家的未来和希望啊!
您怎么舍得,倏忽间,就离开了呢?
斯人挥手从兹去,那堪凄然相向,以长歌当哭。
但一个人真正的死亡,不以生命体征的消失为标志。
人们不会遗忘,有一位硝烟战火中四处征战的老兵,有一位温润、有书生气的特别可爱的爷爷,所有美好的期许以及传承下来的信念。
采访手记
7月30日下午,采访已结束数日。正在家中伏案整理材料,忽然看到有新消息,来自张冠军叔叔:“老父亲于今中午12点50分去世……”
霎时,脑中嗡一声闷雷,心头像压了块儿石头,浑身动弹不得。原来,长歌当哭确实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笔者呆坐良久,打开视频回看当日采访情景……
7月23日,笔者与两位朋友首次登门拜访老人。
先和张树贵老人的儿子聊了一会儿,爷爷大抵也听不见,穿戴整洁坐在一旁。见与笔者同来的一个朋友蹲着,就起身低着背,颤颤巍巍地取来小板凳给他,还不时提醒笔者吃西瓜。
爷爷听不清,笔者就把想问的写在纸上。他每次要戴上眼镜辨认好一会儿,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那些讲述,裹挟着临沂的乡音,沾带着老爷子谈吐间的儒雅,飘散于空气中,是连接起我们与尘封的岁月之间的桥梁,带我们回溯至峥嵘的往昔。
曾是敬佩但不能理解历史查证、采访工作的乐趣所在的。但在这次采访过程中,却真切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纽带,某种程度上,笔者不是完全的创作者,而是记录者,记存下某个时空里闪烁的碎银。
和爷爷相谈只有一天,粗浅了解其漫漫一生。此行于笔者,所得之物将伴日后余生长路。
那日见时,您精神矍铄。您的家人说,平*您日**总躺那儿睡觉,就那天特有精气神儿,谁承想隔日忽觉格外疲倦。几日后旧疾复发住院,而今倏忽仙逝。唯遗当日影像与一页叮嘱供我凭吊。
“好好学习,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做贡献!祝你们三位同学将来成为国之栋梁!老兵张树贵2019年7月23日于临沂市兰山区小区。”
资料来源: 100个百岁老人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