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家乡旧俗

【力扬导读】 /daodu

一碗醪糟,一串香包,一个烘笼,这些都是我们童年的珍贵之物。

本文作者以自己的体验,写出了艰涩孩童时米酒的甜蜜,端阳包的芳香和烘笼的温暖,以及对亲情的依恋和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折射出平常人家的生活景况和情趣,洋溢着浓郁生活气息和人性温暖。同时,对甜酒、香包做了细腻地描写,对其文化内涵做了生动诠释,也表现出对一些民间非物质文化遗产变味或淡出人们生活的惆怅。

虽然,家乡生活旧俗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渐行渐远,但美好的回忆会在心底酿成醇厚的老酒,永远散发出独特的芳香。

渐行渐远的乡村,渐行渐远的老家

渐行渐远的家乡旧俗

杨 梅

一、母亲的醪糟

春节,一进家门,醪糟香甜如春风钻进肺腑,心瞬间回了家,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妈,来一碗!”

母亲满脸堆笑捧出一碗醪糟,那小心的样子,犹如捧着一碗珍宝。白花花的糟粒在乳白糖水里游弋,香甜的热气袅袅升腾,“哇,好舒服!”一碗滚烫的醪糟裹挟舌尖甜麻的快感下了肚,身子骤然暖和,脸颊热乎乎的,咂咂嘴,“妈,再来一碗!”

醪糟古称之为“醴”,是不是酒神杜康所造,不得而知,其起源应该在夏或者更早。白居易《问刘十九》诗中写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酒香穿越千年风雪,落在了白居易的红泥小火炉上,煨热了的新醅酒泛着淡绿泡沫,“刘十九啊刘十九,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酒,该是未去糟之醪糟吧!

醪糟,也叫酒糟、米酒、甜酒、米酵子等等,南方北方叫法不同,我们四川人亲切地“儿化”了,叫“醪糟儿”。对土生土长的内江人而言,醪糟是一道生活调味剂,让你在平淡重复的一日三餐中活色生香;在冬天,醪糟更是一枚冬日暖阳,驱散了冰霜冷寂,赐予你浓浓的年味。

四川人钟情醪糟,内江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内江人天热吃醪糟冰粉,天冷吃醪糟蛋、醪糟粑、醪糟汤圆、醪糟鸡。内江隆昌驿道人家推出一道美食叫“金玉满堂”,名字挺美,其实就是一碗醪糟小汤圆。纯白汤汁里滚动着粒粒晶莹糯米小丸子,点缀着些红枸杞,色彩迷人,甘怡舒爽,老少皆宜。

滤过糟后的醪汁可以上宴席,糯米纯酿,温和清甜,喝了一杯想下杯,简直就是上酒了!有情怀的内江隆昌人会将这种米酒埋于地下,待儿女婚娶时挖出畅饮。这“女儿红”是时光的陈酿,窖藏了父母深情的祝福。

醪糟还是重要的调味剂。内江人吃火锅时,喜欢往汤底加入醪糟,以增加口感的醇厚度;烧鹅、鸭子、鱼时,喜欢勾一点醪糟,不仅去腥味,还香醇回甜,鲜美无比。我母亲用醪糟调味的红烧鸭就是一绝,唇齿间留存的甘甜味儿,让我百吃不厌。

醪糟里还窖藏了儿时抹不去的年味。小时候日子紧巴巴的,去乡下家家(注)家过年,渴盼醪糟儿的我也不敢开口,就巴巴等着,熬着。一旦煮醪糟儿,我一定吃撑了肚皮,心满意足揉揉肚子,连饱嗝都是甜的。七八十年代,每逢过年,家家户户都要蒸上一缸醪糟,一个正月间自享和待客都有了。在乡下走人户,主人一定会给你煮一碗醪糟,家庭殷实的还有荷包蛋。改革开放后,大鱼大肉吃闷了,腊味菜吃得口干唇燥,喝一碗醪糟水亦或醪糟粑,软糯爽口,简直太幸福。那唇齿间的甜蜜绵长,让你美着,惦着,想着,欲罢不能。

内江人历来有自酿醪糟的传统。自酿醪糟须用酒米(糯米)泡涨,大火蒸到八分熟,晾到30度左右,每一层糯米都撒上捣细的酒曲粉和匀,装钵,放进温暖被窝捂严发酵一两天。做醪糟的每个程序都有讲究,七八十年代,条件有限,人们做醪糟讲运气:火候未到、酒曲不给力、发酵过度,做出来的醪糟就会发酸,甚至长毛,一窝酒就毁了;若能做成一缸芳香甜美,酒味不冲,汁水丰盈的醪糟,主人家就如中了头彩一般高兴;特别是过年醪糟,做好了就意味着一年顺风顺水,好运连连。现在有了成熟的酒曲和专门的器具,自酿醪糟几乎百发百中。更有专门的生产企业,其品质比较稳定,比如东兴区西林街道太平村的“神洲甜酒曲”就有甜、快、稳、久的特点,这个由清朝曾姓家族传承至今的技艺,今天已被列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醪糟富含多种维生素、葡萄糖、氨基酸以及多肽类物质,能给皮肤细胞提供营养,还能活血祛瘀,促新陈代谢。产妇坐月子时,天天都要吃上一碗,我自己就是受益者。生孩子前,感冒是常态,真所谓弱不禁风。坐月子时,母亲为我一日煮七八个醪糟蛋外加一只炖鸡,我全部吃光。母亲惊诧地说,“平常那么斯文,月子里却这么能吃!”的确,醪糟蛋和鸡汤助我完成了身体的逆转,一年四季几乎不感冒。

醪糟是奇妙的东西,有了它便伴生出醪糟蛋、醪糟粑、醪糟汤圆,而醪糟鸡更是它的诗和远方。醪糟鸡,被称为“十全大补”,是母亲坚守的一道传统美食。鸡肉补气,健脾益胃;醪糟养血补肺益肾;二者强强联手,基本上把五脏都补到了,特别适合体质虚弱的人。

儿时,醪糟鸡弥足珍贵,只有家家才能吃上。家家曾喂过我一口,鸡肉鲜美绵韧,醪糟唇齿留香,那味道定格在一生中的最美。后来家里条件好了,母亲就常给我们做,一为父亲和我补身体,二为满足喜欢甜食的姐姐。

做醪糟鸡简直是一项大工程,一般在冬天才做。首先备一缸满意的醪糟,紧接着就是备鸡肉,再去骨切块,爆炒红烧,火候到了就和上红枣、枸杞、核桃、桂圆等辅料再烹煮。这些辅料真不好做,单说桂圆,果肉与核紧贴,母亲就用手一点点抠,一颗颗去核,非耐性之人如何能做到?做成醪糟鸡前后约需一月余,母亲历来性急,她却能忍受这般精雕细琢,可见她对亲人浓稠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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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生活条件越来越好,鲜有人还自酿醪糟,过年家里囤一缸醪糟的习俗也渐渐淡了,人们若是想吃,超市和菜市场随时可以买到。自酿自制,也只有像母亲这般年纪的人还在坚持吧。但总感觉买的不如母亲做的好。

今天,还能吃上母亲自己做的醪糟和醪糟鸡,不是珍宝又是什么。啥都别说了,赶紧的,“妈,我还要一碗!”

二、端阳香包

身戴香包,门插艾蒿,瘟病全除,吉祥高照。

儿时,每逢端午节,哪怕没肉吃,也少不了端阳香包。

端阳香包最初是家家做给我们,后来是母亲做给我们,再后来母亲又做给我们的孩子们,端阳香包一代代传承。

“老外喷香水,国人挂香囊。”中国人自古钟情香包文化,早在商周时期就开始佩戴香囊,春秋战国后风俗日盛。在四川,苏轼、花蕊夫人、薛涛都是玩香高手。苏轼曾于《浣溪沙·端午》中写道:“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遥想那小符斜挂,风度翩翩,真好一番曼妙情调。

香包还是驱疫之物。《山海经》载:“熏草佩之可以防疠。”《千金要方》云:其能“避疫气,令人不染”。在清朝,佩戴香囊成为皇宫防病措施之一,乾隆皇帝曾发过“每年五月初一起挂五毒荷包”的谕旨,人人戴香包以避瘟疫。端午时节,正是寒暑气侯转换之际,毒虫肆虐,瘟疫抬头。端阳香包四溢药香可增免疫力,防病于未然。

端阳香包精巧玲珑,是情趣十足的民间工艺品,美化装饰怡情修心兼有,可谓两全其美。家家和母亲做的端阳香包,一般有桃形、猴形,我们分别叫“鸡心子”“小猴子”,而我钟情的还是“小猴子”。每年端午,我都要家家做一只红色的小猴子挂在前胸。小猴子很可爱,圆溜溜的头,四肢抱成一团,中间束一根腰带,屁股上还吊几根线须,线须随走动一飘一闪的,活像猴儿甩着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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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香包多做成猴子形状呢?老人们说,未满12岁的小孩要戴香囊猴狲,戴了后,晚上睡觉不会受惊吓,特别是多病多灾的孩子,而我小时候就属于体弱多病难养的那种,难怪家家每年一定要做个小猴子给我挂上;其次,猴子活蹦乱跳,聪明伶俐,寄寓着家长们孩子像猴子一样健康成长的良好愿景;还让我们联想到《西游记》“齐天大圣”孙悟空,他神通广大,百折不挠,是我们心中最崇拜的偶像,自然赢得喜爱。

在内江隆昌石牌坊中,有一座与猴子相关的牌坊。这牌坊立于南关,叫觉罗国欢德政坊,顶端站着一只作撒尿状的双面公猴,公猴头上还顶着官印。为什么古人要在牌坊上雕塑公猴呢?因为“公猴”与“公侯”谐音,取“公侯百代”“封侯挂印”之意,表达了人们对清官知县觉罗国欢的良好祝颂。当然,这与猴子香包无关,但可以看出猴子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家家精巧的手工艺被母亲延续了下来。每到节前,母亲捧出一包襟襟片片,——那是她平日积攒的各色布条。她选择各色布条,裁剪成一绺一绺比手指大不了多少的小布片,比划着配色连缀,再将裹了香粉的棉花缝合在里头,就成色彩协调精致玲珑的香囊了,当然,是费了不少的心思的!不过母亲乐此不疲,她还自创了方形的、口袋形的,让你爱不释手,乃至同时戴上几个。我读师范时,还高调地佩戴着母亲的端阳包,惹得同学们一脸艳羡。

随着时代的变化,端阳香包原有的特性逐渐淡化了。早年隆昌文庙坝市场还有小贩卖端阳香粉,而现在见不到了,这些年端阳香包已工业化生产了,随时可买,还有谁买香料缝做端阳包呢?可母亲说:“老祖宗的传统不能丢了!”于是,她收集了雄黄、苍术、艾叶、香药、冰片等,一番倒腾碾细,做成香料,再做香包。因为专注,她的嘴唇闭紧着,老花镜滑落鼻梁也忘了扶正。偶尔线头打绞,她就扯掉老花镜,蹙着眉头凑近小心清理;有时,线还在她指甲间磕绊挂丝,早年握锄的她,一双巧手变得粗糙干裂,不得已刮刮指甲,放腰间来回搓一搓。她佝偻着身子,露出隆起在颈脖的“小山坡”,那是岁月留给她的“富贵包”。她坐窗口,赭黄的发髻随风微颤,像一丛被拂动的枯草;手中的针线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碎布条在母亲手中神奇开了花,变成形形色色的香包。

“时疫流行,消毒祛病,吉祥安康,香包随身。”母亲对我说。

我挑了一个心形包,不用放在鼻尖,已嗅到了从远古飘来的药香;挂于胸口,仿佛听到了我和母亲的心在一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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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烘笼和火盆

一个小烘笼,一个小火盆,温暖了一段远去的时光。

内江属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冬天较长,偶尔还下雪。人们没有北方那样炕床,但有一种取暖的神器——烘笼。

对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农村出生的人来说,烘笼并不陌生,各地叫法也不尽相同,如“火儿”“豁儿”“火提儿”“灰笼”等。烘笼的构造也简单,外壳是用竹篾编成的篮子模样,里面放土陶钵(有时用坛盖替代),陶钵里放柴灰掩着的火红桴碳,捧在手里,暖烘烘的。

烘笼起于何时,已不可考。宋代曾几在《茶山集》中有“前庭锦烘笼,君向何许得。”可见烘笼远在宋代或更早就开始使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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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烘笼似乎就是“家家”的代名词。家里就一个烘笼,必定是家家的专利,轮不到小孩子沾边。每年母亲左抱右揽领我们回家家那儿过年,家家坐在土房堂屋的竹凳上,双腿间放一个烘笼,一床千疤裙盖住她大半个身子。家家很瘦,干柴似的,走路缓慢。她起身招呼我们,手里还提着那个烘笼,丢一边的千疤裙氤着热气。那个千疤裙是家家的杰作,擅长女红的她,指姆大的布条也派得上用场,她把它们剪成正方形、三角形,然后绕着一个正方形缝几圈渐次变成大的三角形,又变成更大的正方形;红红绿绿的,很好看。家家去到里屋摩挲半天,拿出些放了很久也舍不得吃的糖食来分给我们。我凑到她身边,空洞的牙床透出一股烟味。

家家常常是烘笼不离手,烘笼被烟熏成乌黄,还一边咧开一张“黑嘴”,不注意就会戳伤手的,但家家一起身做事,我们的机会就来了!机不可失,我们风一般扒开烘笼灰火,往里丢些胡豆,捂上千疤裙,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跑开了。虽在周围转悠,小心思却都在烘笼里,等到“嘭嘭”几声闷响,胡豆与心花一并盛开。掀开千疤裙,找根木棍做筷,在灰堆里刨弄,冻成红萝卜的手有些笨拙,加之紧张,更不灵活。翻开的火星烤着冰冷的脸颊生疼,烟熏着眼泪快掉下来,却舍不得眨一下眼。一番搜索,夹出些黑乎乎的胡豆,胡豆未冷,剥了就往嘴里送,嗑嗑,咯咯,那焦糊的香味真好。一个个贼嘴角抹灰,来不及收拾捣腾出的凌乱家家就来了,她什么都明白,她一边喘一边笑,“真是些馋猫!”

大人总说我们小孩“自带火”不怕冷,那纯属“宽矮子的心”,其实冬天是儿时最难熬的。姐姐传下来的棉衣棉裤都板结了,穿上臃肿笨拙,还不暖和,手脚都长满冻疮。特别雨天,不能穿家家做的棉鞋,筒靴犹如冰窖,一穿进去就冷得哆嗦。若往教室里坐上半天,双脚冻得麻木,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哪怕下了课使劲跺,或者和一群同学“挤热和”,脚还是像一坨铁样冰凉。每当此时,就强烈想念家中的火盆。

我们家没有烘笼,木工出生的父亲仿着竹烘笼的样子做了火盆。他先做一个四方框,将废弃的瓷盆安放在上面,再用五六根木条的木架支撑着就成,一家人可四方围坐烤火。捱到寒假,日子变快了,早晨醒来,我们第一事就是学着父亲的样烧“火盆”。先往盆底垫几块木头,用一堆锯木粉将木块掩埋,拍打成圆顶似的“小山”,再在小山烧一把谷草,待谷草燃完,用火钳轻轻将草灰拍碎,就紧粘着锯木粉燃烧。刚烧好的火盆烟味呛人,须得在门外放置一段时间,待味不冲人时,才能端进堂屋烤火。

火盆热了,姐弟仨围坐在堂屋的四方桌前做《寒假生活》。穿堂风从我们身边掠过,脸瞬间起鸡皮疙瘩,幸好脚下有温度,扯扯棉裙捂紧,大半天就过去了。烤着烤着,脚上的冻疮开始发痒,循着木框,轻轻摩擦,痛并快乐着。有时,手木了,放火儿上烤烤,手又灵活了。夜晚,火盆还有余温,母亲就将我们的棉鞋或干不了的衣物放木架上烤。有一次,我烤棉鞋不慎掉进火盆,鞋被烧了一个窟窿,让我足足懊恼了一个春天。还有一次我久咳不愈,母亲无措,“别再烤火了,越烤越咳”,可我冷啊,不烤还是会咳。就这样天天围着火盆转,寒假走了,春节过了,我们身上也留下它的味道,如同家家身上那味道。说实话不喜欢那味道,可我们又怎能绕开那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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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流失,家家去了天堂,烘笼不见了。它流传久远,却消失得很快。蓦然回首,它竟成了古董级的物件。

如今,各色无烟电暖设备塞满我们的生活,偶然间看到烘笼照片,心咯噔一下,有种时光碾过的痉挛,想起烘笼,就想起一段远去的岁月,犹如翻阅一张老黄历。

【注】家家,湖北方言,称外婆或祖母为家家,读作gaga或jiajia,随湖广填川流入,如今有的地方仍保留了这一称呼;这里指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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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杨梅,女,四川隆昌人,内江市作协成员。五百多篇散文发表于《四川日报》《草地》《四川工人日报》《千高原》《西南作家》《散文诗》《沱江文学》《内江日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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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二毛 副主编 未弋

本期编审 力扬 配图 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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