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将黑,来娣又在捣药,只不过不时抬起头来看看外面。今天阿爹也要来找蔡德山针灸,以往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可今天似乎来得晚了些。

天黑
这一天,来娣一直在帮着蔡德山捣药、晒药,她带来的蟭蟟坨坨已经被她在蔡德山的指导下洗晒过后,又捣成了碎渣渣。
蔡德山还顺便教了她,以后家里如果有人发热咳嗽,可以用蟭蟟坨坨加前胡、牛蒡子、薄荷等,配着梗米煮粥,只是来娣还不知道前胡和牛蒡子是什么。
下午时,她还跟着蔡德山一起去了那一圈矮草棚,挨个看了那些远道而来的病人。不得不说,蔡德山收下的病人,不是已经病入膏肓,就是患有疑难杂症,有些病,来娣闻所未闻。
来娣最关注的,不是那个被牛顶了的小伢,而是一个比她略大些的女伢。那个女伢是由阿奶陪着住在这里的,比来娣大了四岁,从去年开始,就每个月都会吐几天的血,吐完又好了,一点也不影响她做活。
无论在哪里,没人会对吐血还能淡定的,家里已经带着女伢看过许多医生,可是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毛病。
前不久听说盖排出了个神医,很多即使大医院都没办法的毛病,这个医生都能药到病除,女伢的阿爹就将女伢和她的阿奶一同送了过来。

吐血
女伢和阿奶是前天刚到的,即使吐着血,也没有干躺在床上,而是帮着阿奶纳鞋底。
来娣跟着蔡德山离开了那圈矮棚子,一边又回头看了看那个正举着锥子在鞋底上扎洞的女伢,一边问道,“阿伯,那个埤城来的阿姐是什么病呀?这么年轻,就得了大病了?”
蔡德山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病,是我看走眼了,还没想好怎么治呢。”
来娣有些意外,蔡德山这么谨慎的人,也会看走眼?
蔡德山似乎猜出她的心思,“医生看走眼的时候多呢。这五脏六腑里出了什么问题,都包在皮肉里,医生又没长透视眼,哪里可能一点都不出错?”
来娣好奇地道,“不是说有望闻问切吗?”
“再怎么望闻问切,也都是凭着经验猜的,猜对了,药用对了,就能药到病除。猜错了嘛,就要看运气了,要是医生发现得早,及时调整方子,还能改回来。”

望闻问切
“要是运气不好,医生没有发现,就给治死了?”来娣惊问。
蔡德山摇头,“西医有这个可能,中西倒是不大会。中药药效慢,除非故意下毒,要不还不至于直接就将人药死了,最多就是疗程拉得长些。要是一直没有发现,最后倒也有可能给治死了,但是……”
来娣顺着蔡德山的思路猜道,“但是,时间拖长了,大家都以为是病人的病情加重了,不会猜到是医生看错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是半路出家的,收他们之前都跟他们说明白了,要是看错了,也不能怨我。”蔡德山苦笑,“我要晓得现在要靠这个吃饭,当初就多花些心思好好琢磨琢磨了。”
来娣指着里间新指的一排书架说道,“阿伯,你现在琢磨也不迟呀,都买了这么多书啦!”
“没办法,这是我和你伯妈的饭碗,不看书,不摸索,怎么成?”
这排书架也是来娣没来的这段时间,蔡德山刚添置的,里面除了他回到盖排后,默写的从吕城王家偷记下的医书外,还添了许多新书。
蔡德山说,那些都是他托人从城里买回来的。但是,来娣看得出来,其中好些并不是正规的书,而是蔡德山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手抄本,都是些线装的旧书,书衣黄得跟茅葬纸差不多了。

用线缝起来的医书
……
月亮出来了,来娣已和蔡家夫妻吃过晚饭,可是阿爹却还没出现。以前这时候,阿爹都差不多针灸结束了。
来娣有些坐立难安,阿爹从来没有到得这么晚过,别是出事了吧?
蔡德山也看出了来娣的心焦,安慰道,“你阿爹在生产队做生活,什么时候来还要看生产队长的,再等等,别急。”
来娣却是抬头看了看天,那轮明月已经跳上了那一圈矮棚子的棚顶。七月半快到了,村里又开始送壳了,这么亮的月光,楼旺二确实有可能让社员们趁着夜间凉快多干一茬。
蔡德山的妻子也在帮着研磨草药,“来娣,你别急,可能又是你们生产队搞什么突击,你阿爹出来得晚了。”
来娣也点头,努力说服自己,“我阿爹早就定好了今天要来,肯定会来的。”

七月半
阿爹还肩负着劝说蔡德山收下何红英的重任呢,不会不来的。
而且,她晒的枸杞子还在家里等着阿爹驮过来,早上她给阿爹姆妈送早饭时,阿爹还叫她放心,他肯定不会忘记那些枸杞子的。
又等了一段时间,那轮明月已经升上半空了,阿爹还没出现。
来娣等不下去了,“阿伯,伯妈,我还是先回家了。”
蔡德山吃惊得问道,“不等你阿爹了?”
“不等了,我阿爹要来早就来了,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来娣将她捣好的药倒进装药的匾子。
蔡德山的妻子却犹豫着道,“来娣,要不你今天就在这里住一晚吧。这么晚了,你一个小丫头,路上……”

明月已经升上半空
“对,反正这么晚回去,你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干脆明天早上回去了。”蔡德山也附和道。
来娣摇头,从天快擦黑时,她就一直有些心绪不宁,阿爹又直到现在都没来,她感觉家里可能出事了,心里记挂得不行。
不过,家里能出什么事呢?不会是母猪要生了吧,她又不在家,所以阿爹离不开?几天前,她就请老瘸子帮忙看过,可是老瘸子说还不到时间呀。
而且,家里还有姆妈,就算是要生小猪了,阿爹也不至于连病都不看了呀!
蔡德山的妻子为难地道,“那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小丫头,半路赶路,不安全。”
来娣不以为意,“伯妈,没事的,我跑得快着呢!就算真有坏人,肯定也跑不过我。”
其实,半夜独行,来娣心里也怕,只是她不想给蔡德山夫妻添麻烦。
蔡德山家又没有脚踏车,如果让蔡德山的妻子送她,那蔡德山的妻子独自回来时,也不安全呀!
再说了,她每次都是一路小跑着走的,有人送她,反倒是拖慢了她的速度。

半夜独行
蔡德山似乎还要说什么,来娣却已经拎着那个原先装蟭蟟坨坨的篮子,拉开了棚子的门,“阿伯,伯妈,你们不用担心,我都跑惯了的,不会出事的!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