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 上林关村溯历史
我多次去过上林关村，因为距我的家乡张家窊村仅仅5里路。她是广灵县西部南村盆地南部边沿的村子。村西的凤凰山海拔1474米，半坡以上虽有植被，但却无树木，下半部分则是梯田。村东隔过河床有一座小山，村里人叫小东坡，但外面人们却称之为烟墩山，因为标高1295米的山顶确实有一座被百姓叫做烟墩的烽火台，历尽沧桑，巍然屹立。这两座山的传说很浪漫，传说这凤山和凰山原是夫妻山，白天二山东西各居一方，到晚上就合到一起。有金碾藏在凤山，银磨藏在凰山。南蛮子来取宝，通过透山眼发现开山钥匙藏在上林关村边打谷场的石头碌碡里。他将碌碡打开，把钥匙拿到手，便先去开凤山取金碾。万没想到钥匙插进锁孔竟然转也转不动，再拔也拔不出来。他用力摇晃，结果把钥匙弄断了。山锁打不开，取宝也就没了希望。原来开山锁的次序是先凰山，后凤山，南蛮子聪明一世，却不知道这个秘密。他取宝不成，坏主意又来了。他站在高处一望，见南山里有一个湖泊，人们叫海子。于是祭起宝剑把海子北部的堰子劈开，让海子里的水浩浩荡荡，奔涌直下，在凤山和凰山中间，冲出一条大沟，使凤、凰二山只能像牛郎织女一样，隔沟相望，永远不能合到一起。开山的钥匙已被他弄坏，金碾银磨便再也不能出世。这个传说使人隐约感觉到在民间模糊的记忆中，海子峪很久以前曾经有过堰塞湖时期。
▲远望上林关村兴盛堡
上林关村南有偃驾岭，广灵县旧志称为“断驾岭”。《广灵县志》康熙本载：“夏王窦建德墓，在断驾岭左。”传说夏王窦建德在这儿去世。窦建德是隋末河北起义军领袖。传说他的儿子在广灵憨崖洼村南的悬崖上边纵马飞奔，跌落崖下摔死，他去给儿子收尸，仰望危崖，叹道：“好憨的崖啊！”于是把儿子就地安葬，今天那里叫“太子坟”，憨崖洼村的得名就是源于这个传说。这偃驾岭也和窦王有关，他率军从河北沿壶流河西行，行至一峪口，天色近晚，欲要扎营休息，一问地名叫牛口峪，因自己是窦王，豆入牛口，觉得非常不吉利，下令东退，行至上林关村南山岭上闻说此岭名偃驾岭，觉得天意绝己，长叹身亡。夏王在广灵民间称为“窦王”，他在偃驾岭去世被称作“老王偃驾”。现在看不到偃驾岭有古墓葬的痕迹，康熙年间应该是还能看出墓葬痕迹的，不然县志不会明确记载。传说和正史很难对上号，窦建德是唐武德四年（621）支援王世充失败投降李世民在西安被杀的，好像和这儿的偃驾岭也不沾边，他年龄也并不多么大，被杀时仅49虚岁。关于“豆入牛口”的故事，倒真是关于窦建德失败的童谣，然而却是说河南省荥阳市汜水镇的牛口渚，与广灵县的牛口峪无涉。那么在这儿偃驾的“老王”到底是谁就不知道了，将来看偃驾岭墓葬和憨崖洼太子坟的考古能否给出个答案吧。
《明史》记载：“广灵……北有平岭关巡检司，后徙于县西南之林关口。”巡检司大体上相当于现在的乡镇级派出所，系管理地方治安和缉私等事务的最基层机关，巡检一般是从九品级别，和现在的副科级干部差不多。明代平岭关在广灵北部哪儿，现在还没有考证，但是林关口就是现在的上林关附近或距之不远则没有疑义。
《成化山西通志》载：“林关口，在广灵县西南四十里林管山，路近灵丘县。先置巡检司，后革。今蔚州卫官兵守。景泰初，徙平岭关巡检司于此。其东三十里有直峪口，其东十里有唐（山）口。”关于林管山，《成化山西通志》这样记载：“林管山，在广灵县西南四十里，下有石家泉，入壶流河，上有勤汉砦。”山名“林管”，口名“林关”，林的成分很大，看看《广灵县志》康熙本的记载：“林关峪口，在县西南四十里，路通晋省。明设巡检司，因筑塞垣十数丈。东临绝涧，西依危崖。行人穿逾其中，颇称险要。且壑谷幽邃，林木蓊蘙。时有土盗出没，今灵丘路将分兵守戍，始敛迹无虞焉。”而现在林是几乎没有，关也不见了。沧海桑田，无处不是。《成化山西通志》成书于明成化十一年，即公元1475年，距今（2018）543年。
令人关注的一个问题是《成化山西通志》成书40年后问世的《大同府志》正德本（1515）中除保留通志关于林管山的条目，又另外写条目“临灌山”：“临灌山，在广灵城西南四十里。下有石夹泉，流数里出口，居民利水灌溉，故名。”这样，林管、林关之外，又出了个“临灌”，其实都是指同一个地方。石家泉或石夹泉也一样，应该是指现在香炉台村南的石峡峪，只有那儿可以看到“东临绝涧，西依危崖”的景象。古代有泉，后来泉水没有了，就叫石峡峪了。现在常年有泉水的是常江峪，从南寒水村北流，从香炉台村西流出。
关于“勤汉砦”，“砦”和“寨”相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寨名，现在不清楚，但能够清楚的是勤汉寨的位置还能够知道，具体位置就在烟墩山山南边的半山上。那是几个人工石砌的的山洞，每个洞可容纳二、三百人，位置也很隐蔽。只是这几个石洞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学大寨热潮中因农田基建需要石料全部拆毁了。这几个石洞对于人们躲避战乱兵灾有很大用处，历代这儿发生战争时，附近的人们都会躲在里边避难。
传说有“燕王扫北”的故事.朱元璋封四子朱棣为燕王，就藩北平，但晋北包括广灵县在内并不受他管辖，朱棣就采取非常残酷的*力武**荡平办法。广灵县岭西地区无论男女老幼，几乎全部被杀戮。一天早上，部下向他报告，在林管山上还有两处冒烟，请示要不要去清剿。朱棣出营帐一望，仅是两缕很微弱的炊烟，便说：“不必，量他也成不了气候。”原来就是在这儿的石洞中有姓唐和姓墨两户人家躲过朱棣的斩尽杀绝。朱棣也算是真龙天子，真龙嘴里没虚言，由于被朱棣“封”成这样，所以唐、墨两家在以后的几百年中，既不完全消失，也没有大的起色。这唐家的后代今天仍然生活在上林关村，墨家的后代生活在下林关南庄等村，尤其是墨家，人口更少，现在全县也不到100人。朱棣的残酷杀戮，使本来就已人口稀少的广灵县更加萧索，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全县人口5571人，到永乐十年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减少到5525人，仅相当于现在的两个大村的人口数。
关于上林关烟墩山顶的烽火台是何时才有的，目前不便作完全肯定的结论，现有的明代前期资料看不到记载。有明确记载的是《云中郡志》顺治本，名“林关口墩”，这是关于它的最早记载。《云中郡志》成书于清顺治九年（1652）四月，距今366年。据此推测，这座烽火台应该在明代中后期所设。《广灵县志》乾隆本载为：“临灌口墩”。由于烟墩山顶为石质，烽火台要土筑，所需泥土得从附近运来，烟墩山的右边的土质山梁就叫驮土梁，一个小地名告诉今天的人们，这座烟墩是通过畜力驮土筑起来的。清代从一开始广灵西南路烽堠设置就是林关口墩、唐山口墩、直峪口墩、红沙坡墩这样一条线，再往东接蔚州石门峪墩，也许明代中后期就已如此。在广灵岭西这座烽火台是最主要的，莎泉墩和石梯岭墩未见记载，其原因一是添设较晚，约在乾隆中期所设；二是其重要性远不及林关口墩。清乾隆二十八年（1773），广灵全县设塘汛10处，每汛烟墩5架（座），共计50架，比顺治年间增加43架。
林关口墩最重要的经历可能就是1935年晋绥军修工事。“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占东北三省，山西土皇帝阎锡山开始有所准备反侵略，积极部署防御。广灵县是晋东北门户，自然
成为山西第一道设防线。1935年，阎锡山派工兵部队进驻广灵，开展国防工事建设。林关口是扼守从广灵岭西地区南下灵丘的要冲，两个工兵连队驻入上林关村，征调附近各村民夫，分别在凤凰山和烟墩山修筑国防工事。两个山头都是石灰岩构造，挖不动就只能*破爆**。但那时黄色*药炸**缺得很，只有黑色*药火**，*破爆**力很低，工程进展非常慢。直到1937年“七·七”事变，工事也没有修到能够使用的程度。现在上到烟墩山顶就可以看到，烽火台下开凿出一条四、五米深的壕沟，周围还有9个很大的石坑，默默地躺在那里展示着当年兵民的抗日决心。凤凰山顶上也同样开凿出几个大石坑，但没有壕沟。看得出如果工程完竣，一般的*弹炸**是炸不坏的。工事没有完成，战争不期而至。1937年9月上旬，日本侵略军铁蹄踏入山西，天镇、阳高失陷，广灵成为最前线。9月11日，阎锡山命汤恩伯负责指挥其所部中央军第十三军及西北军高桂滋之十七军、晋绥军刘奉滨之七十三师守御广灵火烧岭至洗马庄、东崖头防线。激战3天，七十三师洗马庄至东崖头右翼平川防线被日军板垣师团突破，师长刘奉滨负伤，七十三师二一二旅四二四团团长吕超然等1000余人牺牲，吕超然是12日战斗中牺牲的。14日早晨，广灵县城弃守，县城内外并无战斗，日本侵略军大摇大摆地进了城。左翼十七*火军**烧岭防线在侧后屏障失去的情况下无法坚守全军南撤，广灵的正面抗战就这样结束。烟墩山和凤凰山及两山的半拉子国防工事无奈地在大战中只做了一回历史看客，一分钟的战斗作用也没发挥。
▲烟墩山上的烽火台和晋绥军挖的壕沟
有了林关口，就有了上林关村，这上林关村也称得上是历史较长的古村落。村子南边原
有一个小堡，名“兴盛堡”，堡墙残迹犹存，东西220米，南北275米。小堡的第二道堡门幸运地残存下来，村人称为“二碹”，稍东的第一道堡门“大碹”已无踪迹。据说大碹坐北朝南，全部青石砌成，大碹内南有观音殿一间，三面墙均有壁画。二碹前有影壁，高3米，宽4米.影壁对面有钟鼓楼。二碹外面与钟鼓楼之间建关帝庙，内塑刘关张，另塑周仓、关平站殿。楹联：三人三姓三结义，一君一臣一圣人，庙匾“千古忠义”。大碹内至二碹长宽均20米。
▲上林关村兴盛堡二碹原存貌
这二碹最宝贵之处是它的3块额匾，中间是石质匾，左右两边各一块砖匾，可惜的是左边的砖匾已经因塌毁不存，据说原来上面都刻的是人名。中间的石匾和右边的砖匾尚好，石匾从拍下的照片上看，文字大体如下：
“上林关兴盛堡 广灵县平政坊 民人 堡长李□ 总事崔□□ 十甲崔彦达 十甲苟堂 十甲李□ 李□ 十甲王福 王富……年三月吉日”后来村人说，已经辨认出落款年代是嘉靖二年，也就是1524年，距今（2018）494年。
左边的砖匾由两块条砖拼在一起刻字，匾文是：
“盖闻：莫为之前，虽美而弗彰；莫为之后，虽盛而弗传。是知古人创于前者，而今人当继于后也。兹上林关旧有兴盛堡二劵一所，由来久矣。今被风雨败坏，村人目睹心伤，于是募化钱财重修。工程告竣，将施财善人开后，以志不朽云。”
这点儿文字是上林关村最古老的文字记载，看上去兴盛堡是村中之堡，按里甲编制，这里的人民属平政里十甲。平政里系广灵县九里之一，坊和里的意思一样，再如里巷和街坊的意思也相同。根据文中“上林关旧有兴盛堡二劵一所，由来久矣”的记载，兴盛堡的始建时间还在更久远之前，仅是重修都快500年了。猜想如果中间的石匾背面也有文字，上面一定有始建时间。
兴盛堡李氏在堡里一代又一代地繁衍居住，到清光绪二年（1876），李成蹊和李豫立父子同年分别在考选中获得恩贡生和优贡生的殊荣，恩贡生系皇家有庆典每个县才能增选一名，1876年增选恩贡生当是为庆祝光绪帝头年登基；优贡生则更难，各省每3年一次，每次不过数名，儿子比其父更胜一筹。李豫立在1879年的己卯科乡试中顺利考取举人，1886年丙戌科会试名列副榜考取誊录，京城供职，后因父亲强令戒毒患烟痢病亡。李成蹊在经历丧子之痛后，于光绪十三年（1887），捐50万文作为广灵县乡、会两试基金；后又捐200万文给延陵书院，用于发展广灵县教育事业；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在为西照寺重修捐款5万文的同时，为该寺建义学捐助5万文。前后3次共为振兴广灵县教育捐款255万文，清政府给予例封文林郎（正七品）和候选训导的政治待遇，成为广灵县历史上教育捐款第一人，这些都有石刻资料可以说明。现在人们还记得他的宅院就是兴盛堡内第一处院子，门首原来高悬“文魁”匾，应该是李豫立中举后所悬。只是门楼已不存在，匾自然也已消失。
▲上林关村兴盛堡二碹重修后的面貌
当今旅游业方兴未艾，村中有识之士在2017年出资将残损的兴盛堡二碹予以加固重修，虽未能完全恢复原来面貌，但至少也可使二碹能够继续存在好多年，前提是不要人为地破坏。
1938年6月八路军三五九旅七一七团曾驻在上林关村，团部就设在李铭新家的东正房，旅长*震王**将军曾几次来上林关村。史料记载：6月26日 广灵日伪军700余人进犯上、下林关，七一七团组织反击，毙伤日伪军300余人，俘虏伪军24人。七一七团牺牲37人。我一直想找机会实地了解一下更具体一点的情况，终于在2018年8月1日来到上林关村，采访到两位耄寿90岁的老人。老人一位是李延茂，另一位是李如贵。
李延茂回忆，那天日伪军是从村东山上来的，发现了躲藏在小东坡避雨窑里的5个村民，立即开枪射杀，杀死三人，另两人未致命，一个是李占元的妻子，一个是李老陶被从炸了一*刀刺**。李占元的母亲头部中弹被打出脑浆，李生的姐姐被*弹子**从眼角打进去，李强占胸口中弹。
部队已经知道鬼子要来，提前有准备，群众都躲到东坡山上的山洞里去了。总共六、七个洞，每个洞能藏二、三百人。三五九旅部署在村边，有五、六百人，战斗打了一整天，鬼子退了。三五九旅在东山上叫天皮洼的地方打死好多敌人，但在磨石梁牺牲则了好些战士。敌人在南边高处，部队在北边山湾没有任何掩蔽物，暴露在敌人火力之下。三五九旅在战斗中还俘虏了一名日本兵，他们一群孩子都去看“小呆子”，日本人个子矮，又不会说中国话，所以把他们叫“小呆子”。战斗结束，部队转移。人们把在东山死伤的人抬回村里。
▲上林关村民李延茂控诉侵华日军*行暴**
第二天，鬼子又来报复，放火烧房子。被烧毁的房子有李铭新家的5间正房和3间南房、李延茂家的大门和5间正房3间厢房、李延胜家5间正房、李孝思家5间正房和别的房共11间、李应元家共被烧18间房，总共被烧毁51间房。鬼子看见李占元家停放着他母亲的棺材，又连人带棺材一起烧掉，恶得厉害，死人也不放过。李铭新的房子被烧掉，他结婚只好借别人家的房子。日本鬼子的残暴，深深地留在了上林关人民的记忆中。
李如贵回忆，鬼子烧的房子都是因为墙上写着抗日救国标语，所以见有标语的就烧。上灵关村有5个人参加八路军，三五九旅征兵时，村里是抓阄，当时的村长是张太宝。有的人抓住了又卖掉。李宜让参军就是买的，别人抓住了不想走，就卖给他。后来李宜让转业到西安体育学院任卫生科长。有的参军后又跑了回来。还有一个抽羊羔疯昏过去，队伍把他扔下了。
两位老人都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太好，记忆也比较差，1938年他们才10岁，儿时的事情在记忆中有的已经不很清晰。他们回忆提到的部队番号是七一八团，但网络资料上却是七一七团在上林关作战。但能把他们的这点记忆保存下来，也已是最后的机会，再过几年，这些也不会采访到了，所以我觉得很珍贵。
关于张太保，值得说一下。他是著名画匠张老赏之子，上林关村戏楼的彩绘就是他和父兄共同完成的。戏楼墙壁上有墨笔壁画，至今犹存。据说有一年唱戏，戏班刚安顿下来，老琴师从戏箱里取出用袋子装着的二胡，看见墙上有钉好的钉子，就想把二胡袋子挂上去，结果一连挂了几次也没挂住。用手往墙上一摸才发现钉子是画在墙上的，墙上根本没有钉好的钉子。这个小故事说明张氏父子的画技非常出色。
为了证实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有一次我下乡路过上林关，曾特意去戏楼墙壁上寻找这个钉子，结果还真找见了。在这座戏楼早已坑坑洼洼的西墙靠下一些的地方，画着一幅挂在墙上的轴画，挂这画的钉子画在上方，是斜着画的，这钉子是古时候铁匠打制的大头小钉子，和现在用的机制钉很不相同，钉帽不是圆的而是扁的，钉腿是四棱的，这种钉子我小时候家里有的是，我甚至也见过铁匠如何打制这种钉子。不知这座戏楼还在不在，如在也许还可以看到这枚钉子。
1941年2月晋察冀边区调整区划后，上林关村和广灵岭西南村盆地南部划为属浑源县第九区，当时包括下林关、张家窊、嶅峪、黑土窊、上白羊、下白羊等村都归浑源九区，抗日战争后期浑源县九区区公所驻地就在上林关，到1946年3月浑源九区全部划回广灵县。
一个可知历史有数百年之久的村子，无疑会有很多很多记忆，写下来就是历史。上林关村的历史远非一篇文章全部写清楚，但本文只能写到这儿，其余的留待以后再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