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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这天深夜,陈家刚刚拆除的老宅废墟上,*迁拆**工程负责人陈天明亲自操纵挖掘机挖开地基,两位堂兄死死盯着铲斗,突然一声脆响,天明赶紧停下机器,天威和天福扑进深坑,扒开潮湿的土块,一个黑釉坛子露出来,被碰坏了的地方,“哗啦啦”向外流淌着银元,银元表面“光绪元宝”四个大字清晰可见。
1
陈家究竟挖出了多少宝,外人不得而知。但是据陈天福的快嘴儿小媳妇说,这回天福可得换辆宝马车开开了。
消息走漏的第二天,天福媳妇就变成了乌眼青,外人再问起宝藏的事,她一改口风:“哪有什么宝藏,那都是俺顺嘴胡咧咧的。”
陈家兄弟三人更是守口如瓶,一个字儿都不肯透露。
挖出的东西无缘得见,有人就把主意打到了尚未挖掘的地方。
当晚,一个手拿铁锹的人影鬼鬼祟祟溜到村东头一处墙根下,三两下窜上高高的砖墙,趴在墙头向院子里张望。
老宅里面阴气森森,一点亮光都没有,也没有一丝动静。墙头上的人影心里直犯嘀咕,想纵身跳下去,又畏惧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说,生怕这一跳就再也上不来了。
犹犹豫豫中,他手里的铁锨突然滑落,“咣当”一声砸在老宅院子里的地砖上,把他自己吓得心惊肉跳。
老宅里却依然没有动静,黑影渐渐放下心来,调整好姿势刚要纵身一跃,屋里突然传出一个凄楚哀怨的女声,似哭似笑,令人头皮发麻,黑影吓得倒吸一口冷气,仰面摔了下去。
诡异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知道入侵警报已经解除。黑影又惊又怕,顾不得浑身骨头碎裂般的疼痛,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逃命去了。
不远处的陈天福和陈天明两兄弟看着他抱头鼠窜的背影,面面相觑。
老三小心翼翼地问:“二哥,你刚才有没有听见?”
天福把脖子往肩膀里面缩了缩:“真是邪性!这老大,让我们在这鬼地方盯着,他自己倒是跑回家躲清闲。咱俩离这院子远点儿,反正来人自己也会吓跑的。”
天明不由得连连后退:“二哥,你说真是她吗?”
“别说了,这深更半夜瘆得慌。”天福嘴上说着,脚步越走越远。
黑影回到家里,年迈的老娘还在灯下收拾着旧衣物,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赶紧问他:“三小啊,你这是怎么了?在哪摔了一身的土?这腿怎么了?”
被叫做“三小”的中年男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喃喃自语:“鬼,鬼,姨太太的鬼魂,在唱戏……”
老娘一惊,手里的衣服扑簌簌掉了一地:“什么?你去鬼宅了?哎呀呀,你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怕被索了命去。快快快,快到西屋的神位前去拜拜,去去晦气。哎呀呀,大慈大悲的姨太太啊,求求你放过我这不知死活的三小子吧。这老宅也要拆了,您这还是早归地府,投胎转世去吧。”
鬼宅也是陈家的老宅,坐落在陈庄村东侧,与陈天威拆掉的那一栋一样,都是陈老太爷留下的房产。
陈老太爷是晚清遗老,家世显赫,娶有一妻一妾,妻妾二人各育有一子。
大儿子成家之后,陈老太爷把西院大宅分与大太太和大儿子同住,姨太太和小儿子与老太爷留在东院,也就是后来令村人谈之色变的鬼宅。
当年,那却是人人艳羡的风水宝宅,因为姨太太所生的儿子就是从那里走出去,一路平步青云,当上了省城的大官。
陈老太爷寿终正寝后,就剩姨太太独守空宅。姨太太生性清高,一生不喜与村人来往,晚年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至九十三岁,在一场梦中溘然长逝。
姨太太走后,当官的儿子和孙子请了一位鰥居的远亲来守护老宅。那个人小时候被严重烧伤,全身上下没有好皮肤,没有眼皮,两个眼珠子在不规则的眼眶里,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样子,没有耳朵鼻子和嘴唇,疤疤癞癞的脑袋上好几个大窟窿,手脚也残缺不全行动不便,活生生一个棺材里钻出来的干尸,这样的人住在老宅,谁敢进去?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吓人的是姨太太死后,有人深夜经过老宅,总能听见女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悲凉凄楚,说不出的哀怨。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姨太太出身梨园,这唱戏声明明就是姨太太阴魂不散,守着老宅不肯离去。
从那以后,东院老宅除了姨太太的儿孙们每年回来祭祖一次,基本上就算与世隔绝了。
如今陈家西院老宅挖出巨额财宝,老宅不但成了外人觊觎的藏宝圣地,更是令陈家大房的后代虎视眈眈。
陈天威从小就听老一辈说太爷爷偏袒姨太太和二爷爷,既然大房下面都给埋了那么多宝贝,那二房底下的财宝岂不是更多?难怪姨太太人都死了,魂魄还在老宅流连不肯离去!
第二天天福和天明把夜里的诡异事件汇报给天威,天威冷冷一笑:“鬼魂有什么好怕的,阴阳两路,她还能把活人怎么样?眼下要防的是活人,谁敢靠近老宅,给我往死里打。”
2
陈天恩接到越洋电话,听说老宅差点被人挖了,她的心“咯噔”一下,当即决定回国。
父亲问:“之前不是跟天威商量好了,惊蛰以后拆吗?”
天恩说:“出了点意外,大哥说,昨晚有人企图翻进老宅,老宅的秘密怕是已经泄露,我必须得赶回去妥善处理。”
父母的表情一震:“怎么会泄露呢?不可能啊。”
天恩说:“我调查过了,因为西院挖出了宝贝,所以人么自然会盯上东院。”
母亲忧心忡忡:“可是你的大选在即,贸然动土,若是惊动了家神,会不会影响你的前程啊?”
天恩说:“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老宅*迁拆**已是定局,我的前程也不能一直押在那里,眼下当务之急是保护好老宅的秘密,不要辜负家神这百年来对我陈家的护佑。”
父亲说:“你想好怎么办了吗?那些……是不能带出境的。”
天恩点点头:“我已经想好了,放心吧,我会尽量做到周全。”
父亲起身打开保险箱取出一个卷轴:“天恩,我老了,陈家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那些祖产和你们兄妹之间的关系该怎么处理,你自己权衡吧。来,把这个带上,万一你那几个哥哥刁难,切记先人遗训。”
天恩双手接过卷轴:“爸,您不必担心,我们终归是一家人,他们不会难为我的。”
天恩登机之前分别打了几个电话,安顿好了回国之后包括住哪,开谁的车,要办的事情以及需要的人手等等一切事情,最后才给大哥天威打电话,告知她回到村里的具体时间。
天威交代两位弟弟,天恩回来的时候大家必须都在,说的好听点是夹道欢迎,实则谁都清楚这叫严阵以待。利益当头,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天恩是带人来的,这叫陈家兄弟措手不及。
简单寒暄之后,天恩叩响老宅大门上的黄铜门环,里面半天才有回应,是两下“咚咚”的敲击声,天恩隔着门喊话:“舅爷爷,我是天恩,开门吧。”
“吱呀呀——”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除了天恩之外,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这门洞里站着的,是个什么……人?
天恩打小就跟着大人回来祭祖,见多了守宅人的模样,自然不怕,大大方方地上前跟他说话。守宅人烧坏了声带,无法说话,所以都是天恩说,他听;天恩问话,他就点头摇头回应。
得知老宅即将*迁拆**,守宅人显然非常震惊,急得两只残缺的手胡乱比划,时不时地指指堂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天恩双手轻轻下压示意他冷静:“舅爷爷不用担心,一切我自有安排。我让人给您安排了一家条件不错的养老院,费用都由我来出,您就去那里安心地颐养天年吧。”
干尸一样的守宅人安静下来,坑坑洼洼的眼窝里流下两行混浊的老泪。他的这一系列反应天威都看在眼里,更加笃信老宅有宝,所以一个守宅人都不愿离开。
天恩叫人帮老人收拾东西,一行人进到屋子里,才发现里面被守宅人打理得干干净净,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供品和香炉,屋子里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味。
天恩闻着这股气息突然鼻子发酸,儿时的记忆瞬间浮现在眼前,一切还是二三十年前的样子,只是挂着棉布门帘的里屋再也不会走出一位满头银发、身穿旗袍、裹着小脚满脸慈爱的老太太了。
天恩跪在八仙桌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向祖宅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开始安排她带来的那些人往外面的厢货车上搬东西。
这幢宅子里的所有家具都堪称古董,有些价值不菲,比如黄花梨的梳妆架,香樟木床,用了近百年的八仙桌和磨得铮亮的圆角木凳,以及墙上的老式挂钟,这些都按天恩的意思搬到指定的地方去,有人会负责保管。
守宅人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住的耳屋里除了一些衣物就是几本线装小说,唯一有些不同寻常的就是一台胶片唱机。守宅人似乎有些为难,看看天恩,天恩冲他点点头,示意交给她处理,守宅人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那个小伙子走了。
天威朝天福使了个眼色,天福心领神会,走上前去摸摸那个唱机:“天恩,这个可是老古董了,你得把它带走,以后送博物馆也行啊。”
说着天福就摇动唱机,顺手放下唱针,天恩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屋子里蓦地响起一个凄楚哀怨的唱腔,吓得大家一个激灵,浑身汗毛倒立。
天威果然没有猜错。原来所谓姨太太的鬼魂是假,这个东西捣鬼才是真。
守宅人手无缚鸡之力,又不能高声呼喝,所以每当夜里听见有人靠近老宅,就会悄悄打开唱机*放播**戏曲吓退外面的人。
经年累月下来那胶片磨损严重,放出的曲调断断续续荒腔走板,效果更加逼真,使得无人敢靠近老宅。
陈家兄弟不得不佩服天恩父亲,堂堂一个国家干部也会装神弄鬼这一套,几十年来就凭着一个长得比鬼还可怕的人和一部唱机一张胶片,保全了偌大一座宅院。
天恩淡然地走过来抬起唱针,吩咐人把唱机搬走。
所有的人都走了,天恩才目光炯炯地看着并不是那么熟悉的三位堂兄:“西边的老宅拆了,等我搬完这边的东西,应该很快也要拆了吧?”
天威点点头:“嗯,你把东西都搬完就不用管了,你三哥承包了这一带的旧房拆除工程,老宅里的砖瓦和木料还能卖些钱,出手以后他会把钱给你打过去,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天恩一笑:“大哥安排得很周到,但是我想问问,大哥这次还是打算用挖掘机来寻宝吗?”
3
陈家兄弟三人当场石化。
这小丫头片子虽然身在地球另一端,可这眼线埋得够长的,村里都没有几个人知道的事,她这才回来多一会儿就摸得清清楚楚了。
此刻天威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等天恩往下说,看她到底什么意思。
堂兄们的反应都在天恩预料之中,她顿了顿,不急不缓地说:“其实我知道大哥让三哥承包拆房项目的用意,这个家里的一切虽然我不是绝对了解,但还是知道一大部分的。老宅有宝,哥哥们知道,我也知道。”
天福和天明的汗都下来了,只有天威还能强作镇定,示意天恩继续往下说。
天恩说:“若不是西边老宅挖出了宝贝,外人不会企图深夜潜入我家来寻宝,大哥这么急于叫我回来签字搬家,估计也是为了早点拆房,早点挖开看看这地下埋着多少宝贝吧?”
天威见瞒她不住,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天恩,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大哥也就不妨跟你直说,陈家老宅有宝,看来你比我们这些当哥哥的都清楚。但这老宅子下的宝贝,不管东院还是西院,都是老陈家的,理所应当留在陈家。”
天恩平静地看着大哥威严的表情:“大哥的意思是?”
天威说:“地面上的房屋,因为太爷爷临走之前就有交代,东院留给二房,所以我们不争,但是地底下的藏宝,我认为老祖宗的本意就是要留给陈家后人的。”
天恩笑笑:“大哥,我也姓陈,我也是陈家的后人。”
天福急切地说:“可你迟早是要嫁人的,而且你现在都入了外国国籍了,怎么还能回来抢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天恩说:“无论我加入哪个国家,我始终是太爷爷的后代,这个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老人家留给我的。哥,西院到底挖出了什么,挖出了多少东西,我都不问,也不会跟你们打官司要求继承,所以东院的地下到底有什么,请你们也不必挂心。”
天威一摆手:“那不行。谁都知道太爷爷偏爱姨太太和小儿子,太爷爷一辈子都住在东院,他有什么宝贝还不是都留在了这里,你一个女孩子独占陈家大部分祖产,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天恩似笑非笑地看着天威阴沉的脸庞:“大哥,如果东院没有金银珠宝,你会不会特别失望,特别懊恼?”
陈家哥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了一个“这根本不可能”的眼神,被天恩尽收眼底。
天恩突然问了一句:“大哥,你们大房的宗谱还在不在?”
天威和天福面面相觑,太奶奶和爷爷相继去世以后,时局动荡飘摇,宗谱那些四旧的物件,早就不知道被藏到哪去了。
天恩却拿出一个卷轴,打开封套,徐徐展开,正是陈家历代传承下来的宗谱,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陈家上数八代先人的名讳。
兄弟三人一头雾水,这个时候请出宗谱轴子,天恩这是要干什么?表孝心吗?
天恩又问:“你们有没有人知道,关于陈家宝藏的秘密,其实一直藏在太爷爷亲自书写的宗谱里?”
哥哥们的震惊错愕的表情说明了一切。看来大房始终是有很多事没有参透的。
天恩小心翼翼地揭开手书宗谱与裱纸之间的夹层,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丝绢。大家凑上前去,只见丝绢上用苍劲有力的柳体写着一首短诗:
家堂下,八仙桌,正正方方三尺宽,有洞可为人上人,无洞家财值万贯,盛世人神共嬉戏,乱世挖坑渡灾年,钱财本是身外物,贪心不足人心乱,覆巢之下无完卵,兄弟齐心家平安。
兄弟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面红耳赤。老祖宗似乎早就料定后世子孙会有因财反目这一天,才会留下这一首诗来警示后人。
西院的宝贝确实是在堂屋八仙桌底下的位置挖出来的,可是这有洞无洞的是什么意思?
天恩笑意盈盈地再问:“哥,你们听说过家神吗?”
这时候天威都不威了,五十岁的大男人一脸懵逼的表情。
天恩不愿卖关子,直接蹲下身去,掀开原来八仙桌的位置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地砖,露出下面一个比碗口还大的黑漆漆的洞。
兄弟三个瞠目结舌,天恩嫣然一笑:“密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无洞家财值万贯,而现在这里有洞,说明东院并没有埋着金银财宝,至于这洞里有什么,哥哥们,你们一定要亲自挖开看看不可吗?”
这个洞口好生诡异,天福和天明都有点打怵了。可是天威不怕,既然有洞,下面无非就是蛇虫鼠蚁,他这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再说这也许又是天恩和父亲设的一个套路,故弄玄虚想把他们吓走的。
天威清了清嗓子:“太爷爷的信里说得也不是很清楚,无洞家财值万贯,那有洞还能做人上人呢,我倒要看看太爷爷在这下面埋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天恩见大哥执意要挖老宅,不怒反笑:“也好,反正我也是要挖的,找外人帮忙还有风险,还是哥哥们亲自动手我更放心。”
天恩最后跟堂兄约定:“如果挖出金银珠宝等等一切能换钱的东西,都归哥哥们所有,如果不在此类,那么无论什么都则必须交给我带走。而且大家一定保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天威看看两个堂弟,他们本就是为财而来,自然没有异议。于是天恩锁好大门,兄弟三人当下就开始动手。
因为有不可预知的宝藏做动力,陈家哥仨像打了鸡血一样,铁锨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地面上的泥土就堆成了小山,天恩一边叮嘱千万要小心那个洞,一边跟堂兄们聊着家常。
得知家里人日子过得都挺红火,天恩心里由衷地高兴。
天明说:“人啊,还得往高处走,有权有势才是真格的。就像我们陈家,要不是二爷爷和小叔在省里当官儿,咱这两处老宅早就叫人给抄了,房子都得叫人霸占了,更别提下面这些宝贝了。再说改革开放以后,大哥开公司,现在我又承包这个工程,还不都是托小叔和你的福。你这都跑到外国当官去了,现在咱家是啥?有国际关系,是不大哥?”
天威抹一把额头的汗珠,五十岁的人了,干起这活儿当然吃力:“是啊,天恩,上次市里那个贵族学校的项目,多亏了你给你朋友打电话,要不凭我那个公司是不够资质承建的。”
天恩接过天威手里的铁锨,让他歇一会儿。她跟这个大哥年纪相差十七岁,小时候虽然没有太多相处的时光,可骨子里毕竟都流着陈家的血,骨肉亲情是无论如何都割不断的。
天恩一边跟着天福天明干活一边说:“太爷爷有遗训,兄弟齐心家平安,我们是一家人,相互扶持帮衬是应该的。”
天威看着越挖越大的洞口,终于忍不住问:“天恩,这洞里到底有什么名堂?”
天恩也抹了一把汗珠,看着大哥的眼睛说:“家神!”
4
天恩从小到大,在陈庄村度过的时光并不多。从她有记忆开始,每年春节都是跟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回来陪太奶奶过年。
太奶奶是个小脚老太太,冬天里还穿着棉布旗袍,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檀香。太奶奶每次看见天恩都喜欢不够,搂着抱着爱不释手。
大人们都有工作,初一拜完年初二就都回省城了,而天恩说什么都不肯跟回去,非要留在老宅跟太奶奶住。太奶奶就跟大人们说把她留下来,等到惊蛰那天大家回来祭祖,再把她接回去。
是的,天恩的爷爷和爸爸,每一年都是在惊蛰那天祭祖,而不是在除夕,或者清明。
但是那一年惊蛰,天恩的爷爷和爸爸临时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没能及时赶回来祭祖。
于是小小的天恩就跟在太奶奶屁股后边,目睹了祭祖的全过程。
太奶奶先是和面蒸糕,蒸鱼炖肉,做了好多漂亮的糕点和好吃的。
到了傍晚时分,太奶奶把大门锁得严严实实的,又从一只箱子里取出一个卷轴,挂在堂屋八仙桌上方的位置,接着又在桌上摆满各式各样的糕点果品和两坛子陈年好酒,点燃香烛,拉着天恩恭恭敬敬地拜了祖宗,就哄着天恩去睡觉了。
天恩心里惦记着那些琳琅满目的供果,睡得并不踏实,眯了一会儿很快醒来,发现太奶奶不在床上,就悄悄地起身把门帘撩开一条缝,看太奶奶是不是一个人在堂屋吃那些好吃的。
悄悄下床撩开门帘,只见堂屋香烛袅袅,太奶奶正跪在*团蒲**上,对着八仙桌下面念念有词。八仙桌下一块地砖被掀起,下面露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天恩好奇地看着,不知道太奶奶在干嘛。
突然那个洞里钻出一个五彩斑斓的三角形物体,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越升越高,然后就匍匐在地,一点一点蠕动着爬向太奶奶。那是一条大蛇,昂着硕大的蛇头,吐着鲜红的信子,围绕着太奶奶一圈了蛇身还没有完全钻出洞口。天恩以为它要把太奶奶吞下去了,忍不住失声尖叫。
太奶奶这才发觉天恩醒了,赶紧颠着小脚跑过来抱住她:“乖孙不怕,这是家神呢,保我陈家升官发财的。”
天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只见那条大蛇的尾巴尖刚刚露出来,洞头紧跟着又钻出一个蛇头。天恩吓得捂住眼睛缩进太奶奶怀里,太奶奶柔声安慰:“天恩不怕,家神不会伤人的,来,快给家神磕头,求家神保佑我天恩长大了做大官儿。”
说着太奶奶就把她抱到*团蒲**上,半哄半按地让她磕了三个头。那两条蛇果然不伤人,各自在八仙桌左右两边支起身体,一动不动地呼吸着香烛的丝丝青烟和老酒散发出来的浓郁香气,仿佛十分陶醉的样子。天恩的注意力被蛇身五光十色的鳞片吸引,渐渐地也就忘了害怕。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两条大蛇这才睁开眼睛,回头看看祖孙二人,慢悠悠地围着她们游走。太奶奶嘴里念叨着:“家神啊,这是我陈家的后人天恩,求家神庇佑。”
大蛇似乎听懂了太奶奶的话,抬起粗大的蛇尾轻轻拍拍天恩的小腿。太奶奶大喜:“家神这是喜欢天恩呢。天恩,快,摸摸家神的龙鳞。”
说着太奶奶就把天恩的小手放在其中一条大蛇后颈最闪亮的一块鳞片上。天恩至今记得那种质感,凉凉的,滑滑的,说不出的舒适。
那天两条大蛇跟天恩嬉闹了好一会儿,直到一炷香燃尽,才慢悠悠地钻进洞里。天恩依依不舍地看着太奶奶盖上那块地砖,问:“它们什么时候还回来啊?”
太奶奶摸摸她的头发:“春雷乍响,家神出洞。来年惊蛰家神还会来看天恩的。”
“那它们在洞里吃什么?”天恩忽闪着长睫毛担忧地问。
太奶奶搂过她眉开眼笑:“哎呦我的乖孙,还惦记家神呢,放心吧,家神修行了几百年,早就不食人间烟火了。但是天恩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这个秘密哦,否则别人知道了把家神请走,以后我们就见不到它们了。来,我们拉钩。”
小小的天恩懵懵懂懂地伸出小手指勾住太奶奶的小指,太奶奶告诉她,这两条大蛇是太爷爷的爷爷当年仕途不顺,特地上一座神庙里请回来奉养在家的。自从请了家神,老宅代代出官员。
太奶奶一再叮嘱天恩此事不可泄露,天恩也渐渐懂得其中利害,从来没有跟外人说起。只是事到如今,无论如何这个秘密都守不住了。
天恩说:“哥,这里面住着的,是陈家奉养的两位家神。”
天福和天明手中的铁锨一顿,显然心生敬畏。
天威的神色也是一变:“你见过?它们是……什么样子?”
天恩说:“两条……大蛇。”
天福像个弹簧似的蹦上来,脸都变了颜色。他从小怕蛇,路上看见根绳子都能吓掉魂。
天恩看看他:“二哥,你不用害怕,它们不伤人,我见过。”
天明也有点迟疑,问天威:“大哥,这,还挖不挖?”
天恩满怀期冀地看看天威,天威点点头:“挖,老宅要拆了,以后这个地方必定重建,不适合奉养家神了。”
天恩点点头:“大哥说得对。”
“那你准备,把它们带到国外?”天威拾起天福扔下的铁锨继续挖土。
天恩说:“不行,带不出去。而且那边的气候也不适合它们居住。”
天威沉默了一会儿,说:“天恩,我在森里公园那边有栋半山别墅……”
“大哥,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现在乡村都城镇化了,我们省内已经没有适合家神的清幽环境,我准备把它们送回深山。”天恩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天威的提议。
天威说:“可是这毕竟是陈家供养了一百多年的家神,就这么送走了,是不是有点可惜?”
天恩说:“聚散自有定数,时代的发展不是我们个人的力量能够阻止和扭转的,家神庇佑我陈家数代子孙,如今到了不得不分的时候,我们不能因为私心而把它们置于危险的境地。哥,如果想要陈家福气绵延,就要确保家神不受叨扰,我在南方原始丛林找到一个地方,那里人迹罕至,气候温和,适合家神生存。”
天威心里迅速权衡了一下,说:“行,就按你说的办吧!”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可是当盘踞在地洞里的两条大蛇露出庐山真面目时,兄弟三人还是被震慑了。
两位家神盘起的身子足有磨盘那么大,五彩斑斓的鳞片在灯光闪着夺目的异彩,难怪被老祖宗奉为神明。
天福问:“大哥,你见多识广,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蛇?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天威摇摇头:“十年前我跟朋友去印尼看过一次蛇展,见了很多奇异的蟒蛇,什么黄金蟒白化蟒还有很多记不住名字的,但是从来没见过色彩这么鲜艳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天恩没有参与两兄弟关于家神的讨论,太奶奶留下关于家神的传说虽然她心里也不敢确信,但也绝不敢妄议。
惊蛰未到,两位家神依然在沉睡中,兄妹四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二位请上天恩开来的福特F650后车厢。
这时夜空突然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老宅,转瞬即逝间陈家兄妹仿佛看见两位家神舒展开身体,昂起的头颅上竟然钻出了鹿角一样的东西。
几个人揉揉眼睛,都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紧接着头顶一声惊雷,眼前突然腾起两道五彩霞光,相互追逐着在老宅上空盘旋了三圈之后径直冲向云霄,转眼就不见了。
第一场春雨猝不及防地洒落下来,惊醒了一直惊呆恍惚中的天明,此刻他看看空空如也的车厢,突然弱弱地问了一句:“你们……见过龙吗?”
天恩用力地点点头,天威惊愕之后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太爷爷果然偏爱二房,陈家最值钱的宝贝原来是两位家神。”
东院老宅拆完之后,心有不甘的天威还是把整个地下深挖一遍,最后只寻得端砚一方,上书四个大字:两袖清风。
陈天威把两个弟弟召集到一起,商量宝藏的分配问题,天福和天明的意思都很明确,平分。
天威再次行使他身为老大哥的权威:“行,那些银元,兄弟三人平分,十六个坛子,打了一个,正好一人五个,你们拿回去以后是收藏还是变卖都随意。但是我有言在先,这些财产本是老祖宗留给后人救急救命所用,决不能拿来大肆挥霍,更不能用在违法的地方,否则招致恶报得不偿失。”
天福和天明连连点头,太爷爷手书的那封密信,天威记得,他俩也都牢牢记着。
天威跟天恩长谈了一次,留下了陈家的宗谱卷轴,说老宅没了,陈家不能散,祖宗留在他家里,以后过年大家都来祭祖,也有个团聚的由头。
天恩走的时候带走了那方康熙年间的端砚,一枚祖宗留下的银元和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儿。那是天明的小儿子,看见天恩一点儿都不认生,一声声“姑姑”叫得天恩心里热乎乎的,血浓于水,即使天各一方也隔不断骨肉亲情。
天威的儿子已经成家,跟着天威在做房地产生意;天福的儿子不爱念书,十五六岁的孩子就喜欢跟天明在工地上摆弄各种工程车;陈家就数这个小家伙天资聪颖是个可塑之材,跟着天恩受受熏陶,希望将来能继承陈家的官脉。
三位哥哥一片苦心,天恩欣然应允。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招人喜欢,天恩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说:“嘿,这才是陈家真正的无价之宝!”(原题:《陈家有宝》,作者:风月青鸟。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众号:dudiangushi>,*载下**看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