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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亲三年,无淮迟迟不来娶亲。
我欲退婚,却听人说他被狐仙抓走了。
跋山涉水到了狐仙住所,
无淮正好端端坐着,墨色衣衫上飘着几根白毛。
他撕掉我的退婚贴,说:「不如就今晚成婚。」

1
我是个剑客,剑术在城阳数一数二,到了二十二岁,仍无人向我家提亲。
倒不是怕我的一身武艺,只是我左眼有块巴掌大的胎记,家里请过七八个媒人,上门一看便纷纷没了下文。
无淮是个例外,那年他刚袭世子位,锦衣华服,打马街前过,城里人都出来看热闹。
突然惊了马,马儿载着他一路狂奔,横冲直撞,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我飞身而出,勒住缰绳,携他下马,他惊魂初定,整了整仪容,朝我施礼道谢:「敢问恩人大名?」
「世子客气了,我叫夕见。」我不放心地将面纱遮得严了些,说罢转身要走。
他伸手拦住我去路:「夕见,如果不嫌弃,吾愿与姑娘朝夕相见,当做还姑娘恩情了。」
我当他是句客套话,不想第二日,他便派人提亲,我回到家时,爹娘已经收了婚帖,再后来,世子要娶丑妇的消息闹得城阳人尽皆知,人人赞无淮仁义,知恩图报,我爹娘走了运,嫁不出去的女儿半只脚踏进了贵人家门。
我家备好了嫁妆,放在阁楼吃了三年灰,当年说要报恩的人,却迟迟不来娶亲。
罢了,他这亲提的突然,后悔倒也正常,我欲上门退婚,却传来他被狐仙抓走的消息。
我跋山涉水来到了狐仙的府第,无淮正好端端在堂上坐着,墨色衣衫上飘着几根白毛,神色淡漠,不辨喜怒,他本就生得周正,此刻更显威严,全然不似从前。
得知我要退婚,他二话不说便撕掉了我的退婚贴,说:「不如就今晚成婚。」
「那狐仙呢?」
「被我烤着吃了。」
我摘下面纱:「我这副样子,世子不嫌弃?」
「山下的黑熊下手还挺重的。」
……
我默默捡起地上的碎纸,答应了婚事。
2
狐仙的洞府比起城阳王府也不逊色,虽是玉阁琼楼,流连其间,只觉多了几分森然之气。
不到两个时辰,府堂之上,张灯结彩,数十名侍从前后忙碌,却安静得听不到人声。
两个婢女飘进来为我梳妆,她们面无血色,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却比哭还狰狞。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红唇艳色如血,这样的新娘子,怕是刚从地府爬上来。
婢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我从剑柄尾部中偷偷取出一节短剑,藏在袖口。
房门开了,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进来,恭恭敬敬朝我献上一个方盒子,红布包着,沉甸甸,湿漉漉的,一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小厮堆了笑,牙齿尖尖的:「这是给您的新婚贺礼。」他立在一边,满怀期待地等我打开。
我心跳如鼓,强装镇定,伸手去揭盒上的盖子。
一抹清香扑鼻而来,球形的新鲜土壤包着一茎鲜草,几根绿枝上长着丝绒状的卷边叶子。
「这是穹庐草,叶片泡水喝,活血化瘀,专治跌打损伤。」小厮贴心地补充道,说着,他摘下一片叶子泡在水里,端给我。
我只得接过,囫囵了一口,想藏在舌下,等他走了再吐掉。
哪知水汁入口苦涩不堪,我脸上痛得发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时,人已在婚房,无淮泡着茶,在一旁对月枯坐,手里握着一节毛茸茸的尾巴,反复把玩。
我翻身弄出些声响,一瞬间,尾巴被藏得没了影。
「你醒了,见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我暗自伸手去摸袖中的短剑。
「担心我害你?」他拿来一个小镜子,送到我眼前,乌青色的胎记居然淡了一些,被遮挡的眉眼逐渐露出光彩,想起邻居钱阿婆常说,如果没有这块胎记,夕见定是个美人,心中不免有些雀跃。
「每日一次,连续十日,你的脸会恢复如常。」干净的水泽香扑鼻而来,他眼中闪着扑朔的光,我闭上眼睛,回避着他的注视,最终,额头上烙下凉凉一印,再次睁眼时,屋子里空无一人。
3
接连两日,他都是暮色渐沉时陪我坐会儿,盯着我喝药,然后在我睡着后离开。
那药每每喝下去头痛欲裂,醒来时,脸上的印记总是消去一层。
这一日,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换了药盏,阖眼假寐,在他离开后,将长剑放在床侧,轻轻起身跟了出去。
幽谧的月色照着一弯湖水,我躲在树丛后面,屏息凝神。
他脱下外衣,里衣,身形瘦而不弱,轮廓矫美如神祇,胸口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隐隐有血珠沁出,被缓缓上升的湖水淹没。
我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俊美妖异,眸光氤氲,虽有一副惑人样子,神色却满是疏离。
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猫,用爪子扯着我的衣裙,弄出沙沙的响声。
「谁?」
我听见自己震耳的心跳,不敢出声。
哗啦的水声响起,他似乎跃出了湖面,脚步声离我愈来愈近。
那难缠的猫嗅到了他的味道,欢脱地朝他跑去。
片刻,待他离开了,我从树丛中钻出来,循着他的背影偷偷跟去。
穿过一条小径,两片树林,他消失在一座水门后,我疾步赶去,险些被吓出声,水门旁守着两只夜叉,面目狰狞,发如烈焰,分别靠在门的两侧,发出刺耳的鼾声。
门后是一个寻常庭院,只是平台中间下陷,露出层层延伸向地下的石阶,顺着石阶往下走,是一条长长的回廊,起初漆黑不见五指,后来便有了些许光。
隐隐有人声传来,我立刻躲在回廊的岔口。大约过了两刻钟,确认他已离开,我大着胆子朝回廊深处走去。
是无淮,身处地牢,少见天光,即便没有锁链,他眉宇间的光彩也暗淡了许多。
「来者,是什么人?」
「我来向世子退婚,世子却不记得我了?」我在他跟前,蹲下身子,让他看清我的脸。
他眼中露出疑惑,直到昏暗的灯光照在我左眼那片乌青上。
「你是夕见?」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着我的手:「吾未曾负你,如若有欺瞒,让吾不得好死。」
我笑了笑,试图把手抽出来:「当年救世子不过徒手之劳,世子未等我同意便下了聘,您贵为皇亲,我爹娘拒不得。悔了便是悔了,何故让我家苦等三年。」
「吾从未后悔,那日下聘后,父王得知你出身平民,极力反对,我只得将婚事搁置。」他苦笑道:「你想必知道,我兄弟众多,世子当得并不安稳。因此我才冒险上遂山杀狐,不想那双尾狐妖法力惊人,我只在他胸口刺了一剑,未伤到要害,却被囚禁于此。」
遂山地处城阳和西祈之间,传闻有狐仙庇护,因此不受两地管辖,城阳和西祈征战不断,均有吞并对方的心思。如果能拿下遂山,那么城阳王西进就是指日可待了。
「我是个剑客,世子的图谋与我不相干。」我拿出粘好的退婚帖,「烦劳世子签下姓名,放我自由。」
无淮叹了口气,试探性地问道:「你只求退婚?」
「那是自然。」
「好,我会再赠你黄金百两作为赔罪,但是退婚之前,你要帮我做件事。」
「救你出去?」
「帮我毒死那狐妖。」
……
4
藏好了无淮给的方子,走到水门时,天将明,两只夜叉已经醒了,嗅到了生人的气味,露出尖牙血口,朝我扑来。
我从袖中掏出短剑,边念剑诀,边将短剑刺进一旁的草丛。
顷刻之间,回到了还未解去朱红配饰的卧房。
收好长剑,一回头正撞上小厮渗人的笑脸,手里捧着泡好的药汤。
「这药我喝得头痛,可否改天再喝。」
「不可。」面前再度出现无淮的脸,「你今日怎么起这么早,我记得你总是睡到晌午。」
我随手扯了个谎:「我做噩梦了,也许是这药的缘故。」
他眉头动了下,继而神色如常:「梦到了什么?」
「不过是些前尘往事,想起初见惊了马,你救我的样子。」
「你一个剑客,还需要我救?」说着,他趁我不备,端起药碗灌了下去,我本能地挣扎,无意间碰到他的胸腔,失去意识前,只看到他痛苦的神色。
这次,是真的噩梦。
阴森古道上,狐仙府上的仆从一个个面无表情,立在两旁,他们衣着奇异,身上透着刺鼻的鱼腥味,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却走不到尽头。
头顶传来缥缈的声音,一遍遍轻声问着:「夕见,你可后悔?」
我没张嘴,却听到自己在默默回答:「奉天道,无可悔。」
再次醒来,脸上的乌青又淡了些,变成了浅褐色。我瞧着这张脸慢慢露出了本来的样子,吃些苦头也值了。
相处四天,这只狐狸除了逼我喝药,没做过什么越矩的事情,而那穹庐草我也仔细查过,并无毒性。
夜里凉风习习,他坐在庭院里,膝上抱着昨日的猫,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猫眼冒着青光,警惕地盯着我。
我给他披上外衣,语带讨好:「天凉,世子怎么不回屋休息。」
「伤口疼,睡不着。」
那日在地牢里无淮提起,三个月前曾毒剑伤他,想来这狐狸也受了些苦头。
我揭开他的里衣,他的胸腔随着呼吸起伏,我脸一红,佯作看伤口:「这剑伤,我有法子治好。」
「喔?」
「刀光剑影经历的多了,自然有保命的法子。给我三天时间,我去后山采些草药,定能让世子恢复如初。」
说着转身要走。
「慢着。」他把猫丢在椅子上,向我步步紧逼,大片阴影遮住月光,他神情严肃,捉摸不定,「你可知我最恨什么?」他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突然生生捏碎,「我最恨人背叛。」
我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我在上山时,听闻遂山狐妖克妻,娶过七个夫人,每一位都在成婚当夜死去。」我摊开他的手,皮肉并未见伤:「旧人死了,便迎新人,世子以为,这算不算背叛?」
他的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如若我死了,你不会另嫁他人吗?」
「世子若坚贞无二,我自会同样回报。」
5
遂山高耸入云,种物多奇珍,花了两日便凑齐了要找的草药。只有一味川山蛊,生长在高处,要爬上遂山最高点的千绝峰才能找到。我多年习武,登山自是小事一桩。
只是我的噩梦开始频繁了起来,甚至在不喝药的时候,也会时常看到一些残碎的画面。
天微明时开始登峰,日初升时已爬了十丈高,峰高路险,回望山下,不免心有戚戚。凭着一双快腿,我沿着环山小径,奋力向上攀登。
晌午时,衣领已被汗浸湿,我朝下探去,翠绿深林已然将地上遮蔽得严严实实,林随风动,碧波摇曳,沙沙作响,如同海上的波涛,来去反复。
眼前尽是雾气,看不真切,遥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白色光点,有人白浪开道,御海而行,所到之处,鹰翔鱼跃,海灵俯首。我似乎是生了翅膀,不由得朝那人飞去。
「夕见!」
突然的人声将我从思绪中抽离,一只脚已空了一半,再往前踏一步,不死也残。
狐狸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他今日穿着淡紫色衣衫,脸上多了几分贵气。
「大概爬太久了,眼前有幻象。」我擦了擦头上的汗,靠在山崖边斜斜长出的树上纳凉。「世子怎会在此。」
他背向我,站在一块山石尖上,临高而下,颇有些仙风:「马上要变天了,你还不回来,我怕你被雷劈死。」
这话直白,却让我暖心,本想着此时是下手的好时机,背刺一剑,比费尽心思配制毒药要方便的多,这念头一闪即过,再无多想。
我笑道「世子费心了,离崖顶不过百米,至多再要两刻钟,」
突如其来的力量把我拉起:「那我陪你上去。」
我只得讪笑着:「好啊。」
川山蛊,虽为草药,却形似蛊虫,雌雄易株,雄株又叫百物不生,花瓣附在伤口上,可使伤口久久不愈,痛入肺腑,雌株则可疗伤化腐,但二者形貌相似,稍有不慎分辨错,便会加重伤势。
千绝峰顶,云雾缭绕,如在仙境,但我无心赏景,只想快点找齐最后一味药。
寻了一会儿的功夫,便在峰顶的一处碎石缝隙里发现了两朵暗红色的花,零星几片花瓣,一颗叶片带着丑陋的星斑,为雄株,一颗光滑,为雌株。我转手从草丛中摘了一支山花,不留痕迹地带走两朵川山蛊。
「这是什么?」狐狸看着我手中的草药,颇为新奇。
我心虚不已,尽量不让他看出我的破绽:「最后一味药,可解心痛。」
「我是说,你摘的那朵花。」
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镇定道:「啊,我没见过这种花,还挺好看的,适合做发簪。」说着,我屏住气,把一朵插在头顶。
他带笑望来,眼神里无限温柔:「确实好看。」
6
虽是剑客,我却从未杀过人。学成之日,师父对我说,手中的剑要平息兵戈,护佑弱小。
可是如今,我却要用从前不屑的手段,杀死一只狐妖,不为大义,只为自保。
做无淮做了八天,狐狸对扮演他人,已经驾轻就熟。
一几方桌,将我俩分隔开,桌上放着熬好的汤药。
「世子趁热服下,伤便会好。」
出乎意料的,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左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我腹稿过无数次的话,没能说出口。
他眉头紧蹙,额上沁出汗水,逐渐恢复了原本的面貌,我起身走到他跟前,抚过那张如画的面容:「狐妖祈非,丰容绝世,果然名不虚传。」
他镇定自若:「我的面容,你不是早就看过。」
疑惑之余,我登时想起了那日跟随他去湖边的情形,脸上如被火灼,背过身去:「你,你一早就知道!无淮被囚之地,也是你故意卖给我?」
他没有反驳,我看着空空的药碗:「既如此,为什么要喝我给你的东西?」
祈非勉励起身,额上沁出汗珠:「我想,你大概不会害我。」然后整个人栽倒在桌旁。
伸手往鼻下探去,均匀的呼吸逐渐微弱。
我看着他的睡颜,叹道,还是下不了杀手。挑开衣领,将川山蛊的雌株粉末,涂在他的伤口上。
待你醒时,伤口应该就好了。
我拿出长剑,施起剑诀,顷刻便到了夜叉看守的水门内。
再次见到无淮,他形容憔悴了些,眼中却闪着熠熠亮光。
「事情办妥了?」
「不错」我扯了个谎,「世子,我带你离开。」
他露出惊讶的神色,似乎没想到会如此顺利。他缓缓起身,试探着朝地牢出口处踏了一步,确认无异样发生,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笑容带着一丝狰狞:「这狐妖,果然死了。」
我觉得有些奇怪,但未多想,带着他一路行至水门,两只夜叉也陷入了沉睡,正好无人阻挡,送他下山。
一路无话,行至半山腰,他来回搜寻,终于在一处隐秘的角落,找到一块山石,山石上有龙云纹图,他对我说:「借你剑一用。」
没等我回答,便抽出剑来,在手指上划出血痕,一滴血珠浸入纹图上,那龙云从山石上跃出,汇聚成红光冲上天际,砰的一声,在白日爆发出一团硕大的焰火。
「世子这是何意?」
他笑笑:「等下你便知道了。」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盯着我的脸,喃喃自语:「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你比从前好看了很多。」
我只怕他后悔退婚,顾左右言他:「世子刚刚脱身虎穴,心情舒畅,自是看什么人都悦目了些。」
临了又补充道:「民女蒲柳之姿,如何能与世子府中的佳人相比。」
他看向我的身后,低声道:「不错,你是比不得。」
我转身,这才注意到几十名兵士,已悄悄站在了我们周围。这些人身披甲胄,越聚越多,却不发出一丝声响,我不禁冷汗岑岑。
一双双眼睛沉默而恭顺地看着无淮,在等待他的发号施令。
猝不及防地,他抬手指着我,厉声道:「这妖女伙同遂山狐妖意图刺杀本殿,给吾将她就地正法。」
突遭背刺,我顾不上问为什么,几十柄训练有素的长枪,眼看就要向我刺来,我当即扯过无淮的长发,将他拉过来,长剑横在他脖颈:「都别妄动,否则我让他见阎王。」
原来他承诺我的退婚,是这么个退法。找好了杀人刀,事毕再将刀融了,便可继续做那个谦谦君子,无人知其劣迹。
眼下,士兵不敢轻举妄动,但也僵持不了多久,幸好短剑还在水门后,尚未拔出,可我的一双手均被占着,施不了剑诀,千思万想之际,我决定先拖着无淮当人肉盾牌。
眼下弓箭手尚未赶到,我用剑死死抵着他,逼兵士退开。
「退后百步,否则我让他人头落地。」我厉声吼道,从未见过此等阵仗,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颤抖。
这些人在无淮的示意下逐渐后退,我冷言道:「世子好心术,我救你两次,你却要我死。」
他语气有些缓和:「夕见,你莫要冲动,别忘了你在城阳的家人。」
「我父亲不过三箱聘礼便将我卖入王府,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可留恋的。」说着,我步步拉着他退到一旁的灌木丛中,找准时机,狠狠给了他一脚,将他朝山崖边踹去。
然后速速施剑诀,无数的冷箭超我射来,终是躲不开,肩膀上痛极,天旋地转,再睁眼,熟悉的水门内,再无暗箭袭来,我忍着剧痛,将箭柄折断,无淮性子阴险,不知这箭有没有下毒。
身上阵痛袭来,我强忍着,一步一挣扎,走到祈非的住处。
7
四下无人,正当我疑惑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一个剑客,*药迷**却调制得这样好。」
见到他,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来。
我忍着痛,声音小的像蚊子:我的*药迷**喝了至少昏睡三天三夜,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不算快,凡常的*药迷**至多让我昏迷一刻钟,眼下我已经睡了快一个时辰。」
他看着我,眉头紧促,手掌离着我伤处三寸,催动法力,那半截断箭瞬时化为粉末。
我用尽气力抓住他的手腕:「无淮在山下,他召集了大批人马,应是想你死了,趁机攻下遂山。」
他笑笑,似乎早有准备:「无妨。」将我扶起后,他阔步而出。
凌空跃起,扶风而上,衣袖翻飞,他挥动指尖,念动法诀。
顷刻间,成百上千的遂山山灵漂浮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遂山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
山下响起了士兵的呼喊,箭雨如倾,带着寸寸寒光,欲将光罩击碎,可还来不及触碰,便化为乌有。
攻击声暂时停了,我的手被用力握着,抬头对上他带着如雾色的目光:「这里暂时不安全,我送你从南峰离开。」
还未来得及疑惑,几簇流火呈雷霆之势,迅速在遂山蔓延开来,火舌肆虐,树木被尽数焚烧,滚滚烟尘四处蔓延,呛得人无法呼吸。
我四处摸索佩剑,失望地发现短剑已入鞘,瞬移不得。烟尘入眼,痛得睁不开,眼前漆黑,我心焦急。
「跟我走!」
摸到一团毛绒,探下去是有力的心跳,我不敢耽搁,提剑便跨上去。
我将头埋在狐狸的颈窝里,只觉得四周疾风如刀,火气蒸腾,却不知怎的,甚是心安。
他奔跑的速度放缓了,我嗅到了水泽的湿气,凭着感觉从狐狸身上下来,走到熟悉的湖边。
取水擦去眼中的尘屑,世界再度清明。转头看去,一只黑熊一样大的狐狸,摇摆着两只尾巴,不禁感叹:「好大一只狐狸。」
他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变回了人身。
「我不是狐狸。」
「什么?」
他遥望远方,语带哀伤:「我曾是北海水神,单名若。」
8
我回头望向湖面,脸上的乌青尽失,过往记忆涌现。
四百年前,我曾是覆川王女,因祖上之过,成年后便被送往宴月城。
王室亲族曾说,覆川先王手下冤魂无数,我们背着罪孽而生,活着的唯一价值便是赎罪。
宴月城在北海之上,为临空之城,我在城中的一处小楼上,每日忏悔。
独居祝祷时,常听到水神御海而行的浪涛声,算是漫长乏味生活里,唯一的色彩。
我只见过水神两次,一次相识,一次离别。
被关了五十年,我得以准许有一日的闲暇。
我特意挑了水神当值的日子,从城上高台跃下。
海天一色,唯有一道白光劈海而来,水神宛如天人,以往汹涌的海浪则如被驯服的烈马,在他面前平和而静谧。
在离海几丈远时,我被卷成了粽子,半吊在空中。
「为何寻死?」,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哭笑不得:「我是神族,你若不拉我,此时我已同你一样在海上行走了。」
他将信将疑,把捆我的绳索松开,我绕着他在海上飞了一圈,他才放下心来。
那日,我们在海上踏浪奔行,我如笼中鸟回归山林,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快乐。
夕阳落下时,他问我:「何时能再见到你。」
我搪塞了过去,纵然水神生命漫长,只怕五十年后,他也早就将我忘却。
可我却带着重逢的一点期盼,度过了又一个五十年。
再次见到他的那年,我刚得自由,便得知噩耗:海底凶兽挣脱封印,在岸上肆虐,水神*压镇**了凶兽,身躯却被焚毁。
他的魂魄与凶兽恶灵纠缠,因此堕了魔。
我将一身的神力耗尽,洗去了他魂魄中的魔气,将他送往遂山。
遂山狐妖生前欠我一个人情,我便将水神的魂魄附在了狐妖的身上。
最后一点力量消失时,我想:终于,要自由了。
9
看着他,好端端立在那里,恍如隔世。
「你,都想起来了吗?」
我笑着点点头。
他朝我走来,越靠越近,眉间带了厉色:「纪枢,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只会偷鸡手段。」
手臂上吃力,被他护在了身后。
我转身,无淮从树下跳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伤疤的陌生男人。
「北海若,当年你本该死,偏叫这覆川罪女多事,让你苟活至今。今日,我便送你去见海阎罗。」
他手中拿着一截断尾,眼看要催动咒术。
这难道是,当年妖兽留下的尾巴!
我心中的不安升起:他想引水神再度入魔!
随即用剑划破指尖,血启剑阵,漫天剑雨,朝那断尾劈去。
纪枢不得不腾出手来应对,那断尾只是亮了一瞬,便再度灰暗。
我正要冲上去夺那断尾,被水神拉住:「你现在只是个凡人,打不过他们。」
他强撑着施动术法,一道蓝光冲破天际,远处传来咆哮声,越来越清晰,上百只海夜叉朝着此地涌来。
「闭上眼睛。」
我的手被紧紧握着,落入冰冷的湖水中。
漫无目的地漂在水中,过了片刻,在呼吸即将用尽时,我似乎感受到口中传来清新的空气。
我听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虽然他渡气是无奈之举,可仍难掩羞涩。
「你在陶醉什么?」
睁开眼,一只胖头鱼眼前正在一鼓一鼓地送着气,我吓得一哆嗦,胖头鱼立刻化作一团烟雾。
周边没有了水,此处似是一块秘境。
看着他探究的眼神,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耳边传来他爽朗的笑声:「你忘了,我现在是只狐狸,并不通水性。如果……」
我伸手去堵他的嘴:「你的夜叉能挡多久,赶快想对策。」
「他们是有备而来,夜叉加上你的剑阵,大概能撑一炷香的时间。」
「凶兽的断尾,为何能引你入魔?」
「这只凶兽,是上古残留的混沌之气所化。」他突然顿住,没有再往下讲。
混沌之气,本由宴月法阵压制,六境之主每十年来宴月城加固一次,当年先王杀了惠泽之主如梵,挑起战祸,后来宴月法阵不稳,混沌之气逃散……
原来是这般因果。
10
「对不住了,你变成今天这副样子,说到底是我覆川王族的过失。」
「你无需自责,纪枢早就觊觎北海水神之位,没有混沌魔气,他也会有别的招数。」
他凑得近了些:「更何况,你并未享过祖上福荫,他的错何须你来担?倒是我,欠你一份恩情。」
耳边传来轰隆声,这方秘境,开始坍缩,从墙壁碎裂的缝隙中,我似乎看到了疤脸男的影子。
「他们追来了。」
北海若看着我:「今日之后,你与无淮的婚约,便不作数。」
「这些事等脱困再说。」
他笑着问:「如果能脱困,我赔你个新的可好?」
我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刹停住,只是认真地看着他,郑重道:「好。」
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缱绻温柔。
北海若起势念决,一道蓝光破开,他的衣袂随风飘动。
秘境深处的石尊瞬间亮起,无数条暗道以我们所在之处为起点,迅速向四周延伸。
他抓起我的手,向其中一条走去:「夕见,你先沿着这条暗道走,我随后就来。」
不安的预感在我心头升起:「要走要留我们在一处,你的命是我救的,他们没人能取走!」
我意志坚决,僵持之下,纪枢和无淮已悄悄出现在北海若身后。
疤脸的纪枢露出阴狠神色,手中几柄飞刀化成几条吐信的黑蛇,扭动着身躯朝北海若袭来。
我将他推开,手中长剑迅速斩断蛇头,那黑蛇便化为了团团浓雾。
纪枢和无淮消失在了浓雾中,黑蛇却越来越多,我正要挥剑再斩,手臂却被扼住。
「夕见停下,这雾会让我迷失心智。」
北海若的眼神逐渐暗淡,他竭力用术法支撑着,额上沁出汗珠。
雾气中开始闪光,是凶兽的尾巴!
我拉着北海若,遁入身旁的密道。
他支撑着拉起屏障,不断有黑蛇猛烈地向屏障处撞击。
纪枢的声音开始回荡:「北海若,三百年了,还在做水神的梦吗?」
「我劝你醒醒,乖乖就死,我还可以放那罪女一条生路。」
屏障在撞击下开始出现裂缝,浓雾变得淡了一些,纪枢狰狞的轮廓开始显现。
11
在屏障碎裂的刹那,北海若带着我冲出屏障。
他幻化成狐形,两只尾巴飞速扫动着,形成一个牢固的屏障,将袭来的黑蛇阻挡在外。
亮光一闪一闪,越来越强,我择机冲出去,欲夺走那尾巴。
我择机向纪枢劈去,他起身闪躲,剑偏了几寸,刺到了无淮的手臂,纪枢面露凶光,一道蓝光袭来,我躲闪不及,重重的摔在墙壁上。
北海若朝纪枢扑去,二人缠斗,那凶兽尾巴从他手中落下。
我挣扎着朝那截断尾匍匐而去,一条条黑蛇朝我袭来,吐着信子,张开口。
我忍着巨大的恐惧,不管不顾地往前。
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一个人立在我前方,将那断尾和我阻隔。
一双冰凉的手抬起我的下巴,无淮正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从前看走了眼,没有那块黑斑,你竟这样美。」
我避开他的手,却被箍住:「夕见,你何必想不开,本世子不介意从前的事,跟着我,我们婚约仍作数。」
纪枢被北海若压制,狠狠啐了一口:「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女人?」
无淮悠闲地倚着墙壁,玩弄着手里的一块碧色石头。
奇怪的是,周围的黑蛇停止了移动。
无淮在我耳边低语:「我们联手,杀了他们两个。待我成为城阳王,你便是王后。」
纪枢动弹不得,开始叫骂:「世子,快来助我,你岂可言而无信!」
无淮笑笑: 「恩将仇报的东西,吾信不过。」
「我生来不愿屈居人下,他是有恩于我,但只要挡了我的路,他就该死。」
北海若未见喜怒:「在你被逐出家门时,我收留你,只因我视你为知交好友。」
「你却重权位胜过一切,苍生于你,只分价值有无,只看何人可利用。」
「三百年来,堕魔之痛也比不过背刺之伤。」
「纪枢,前尘往事,今日便了结吧。」
12
原来这就是为何他说,最恨被人背叛。
无淮捏着我下巴,骨节作响,他摇着手里的碧石,碰一下,那黑蛇便朝我近一寸。
我一只手向身后摸索着,一只手攀上无淮渗着血的胳膊:「世子,受伤了。」
「这点伤不算什么,那年惊马,你若不来救我,恐怕伤得更严重。」
我猛然惊醒,这一切,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世子好谋划,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笑笑:「线人说你是遂山狐妖的一块心病,若没有你,我怎能轻易*局破**。」
我朝他露出仰慕的神色:「世子成为城阳王的那天,可不要忘记夕见。」
我的手死死按在他带伤的手臂上,将川山蛊雄株粉末浸入他的伤口,瞬间伤处一点点扩大,血流如注。
无淮神色痛苦,嚎叫声不停,我趁机拾起断尾,又夺过那碧石,令黑蛇停下。
北海若此时与纪枢打得不死不休,我提剑助他。
在我们二人合力之下,纪枢节节败退。
北海若祭出金丝绳索,将纪枢牢牢缚住。
纪枢张着嘴还要想说些什么,被北海若一剑斩灵:「你既信奉弱肉强食,想必也能接受今日之结果。」
13
遂山的大火烧光了一切草木,也包括川山蛊的雌株。
城阳王世子病重,无药可医,没几个月便死了。
新世子很快走马游街,城里人皆来凑热闹。
北海若说,他做不了水神,遂山也被烧了,便赖在了我家要做上门女婿。
我爹起初颇有微词,但看到北海若带来十倍于无淮的“嫁妆”,便没说什么。
「夫君,遂山都被烧了,你哪来这么多宝贝?」
「这是我做水神的时候留下的。」
我看着一个小白瓷花盆,里面有两株枯死的穹庐草和半截草茎。
穹庐草王,百年生一株,旧株不死,新株不生。
我被温暖的臂弯牢牢圈住: 「还好,你没让我等太久。」
屋外日光正好,一如初见那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