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家附近有一个网吧,十分陈旧,陈旧到每天过了凌晨还要手动切网的程度。
那时候网民都安静下来,全体注视老板切网,那场面好像魔幻现实主义。
然后等待10秒钟后,网络重新连接,于是所有人再投入到水深火热的游戏中。
每天凌晨2点从网吧出来,去路边摊要点炸串,一个假期下来不知不觉就多了啤酒肚。
02
我生活的地方是一个不足万余人的小镇,镇上大多数人都是能源国企的职工和家属。
得益于上个世纪泛东北地区经济的腾飞,我们的小镇繁荣一时,吸引了若干来这里做生意的人。
这个网吧就诞生于那个火红的年代。
网吧老板姓付,总是没什么精神。
人都说和气生财,可是偏偏他就耷拉着眼皮,紧抿着嘴,总是不爱抬头看人。
听说以前开过澡堂子,后来发现国企职工福利好,家家都有浴盆,遂倒闭,老婆也跑了,就留下他一个人。
付老板脾气暴躁,最不喜欢打扫卫生。
网吧里从来不许往地上扔烟头,否则老板看到了就生气。
每个人都发一个烟灰缸,是老板自己用易拉罐做的,有加多宝有雪碧。
我亲眼见着过一个小青年提着裤子从厕所里溜达出来,过一会儿付老板骂骂咧咧追过去,咒骂小青年全尿外面了,滴答一地,命令他拖了去。
03
付老板脾气大,所以学校里的混混从来不在他网吧打架。
有一次几个混混威胁一个孩子,说在网吧门口堵他。
付老板耷拉着眼睛,不声不响。
在他们往外走的时候,老板突然对那个孩子破口大骂:欠网费的都给我留下!你!上次就没给钱!给我留下!把你爹妈叫来!
结果就是那个孩子的家长来网吧接他回家,孩子免了被混混欺负之苦。
付老板丝毫没提网费的事,可是那孩子的家长走的时候损了他,说开网吧残害孩子儿童blablabla…
付老板好心最后吃了个瘪。
老板最喜欢听一个歌手叫阿木,我在放学时曾在他的店外音响听到过他放《有一种爱叫做放手》,《追梦人》。
04
付老板心善,平时把网吧交给他的外甥打理。
他外甥网管,是个斗鸡眼,皮肤黝黑黝黑的,看人的时候总喜欢晃着脑袋。
他总喜欢跟我唠唠叨,说付老板的好——每天给着我工资,还包我两顿饭,都是给我钱让我自己买,你说这多好,是吧?
兄弟你说这活儿多好!
我每次都是哑然失笑,点着头。
斗鸡眼跟我说了很多付老板的事,说他以前非常喜欢跟人斗狠,后来眼睛被人打坏了,所以眼皮总是耷拉着。
现在尝试着跑大货车,可是年龄有点大了,腰疼坐不住。
我听着这些,感觉像是一部口述历史。
这次回到老家,再去上网,发现斗鸡眼已经不在了,前台坐着的变成了耷拉眼睛的付老板。
我问他你外甥呢?
他跟我说斗鸡眼去打工了。

这才想起来斗鸡眼在一个冬天的晚上跟我说过要去南下深圳打工,可是当时我没在意。
于是寞然,感觉我是唯一一个他倾吐秘密的知心人,无意中竟成了最后一面。
05
付老板听的还是阿木的歌,依然是《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我好奇他是有多喜欢,才能听这种现在无人问津的歌。
他会整夜整夜坐在那里玩扫雷。
依然会破口大骂往地下扔烟头的人。
可是现在的小镇已经开了好几家网吧,每一家都比他的机器好。
他的网吧经常就十几个人,大片机器屏幕都黑着。
没有人愿意来一个还需要切网的网吧。
没有人愿意忍受他乖张的脾气和古怪的性格。
更没有人愿意看他的脸色抽烟上厕所。
除了我。
他十年前从小混混手里保护过的孩子,现在在哪上网呢?
就站在他面前。
不过他应该不记得我了吧?
有时候看他玩扫雷的背影,我会偷偷一乐,觉得他像个老去的侠客。
今天偷*拍偷**了一张付老板的照片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