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应该喊他爷，却从来没喊，即使是有求于他的时候。
大人孩子都叫他老歪。据说他小的时候很顽皮，一次爬到树上掏喜鹊蛋掉了下来，当场就没了气。他母亲呼天抢地地哭了一天，结果人哭过来了，脖子从此歪到了一边。
孩子们都跟他没大没小的。常常捉一只青蛙或老鼠之类的东西放在他的眼前。然后几个孩子就用条子抽，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手卡着腰冒充长者吆喝: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它的头就歪了。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得慢的就会被老歪抓住。并不会挨打，只会被抱着抡几圈，或者捋一把草籽放到你头上搓揉搓揉，回去让你母亲揍你。
那年，我也就七八岁光景吧，头上长了黄水疮，到医院拿了好几次药都不见效。万般无奈只好去找老歪。
老歪不是医生，却经常有外乡人来请他治病。本村人从来是不屑一顾的，认为他不过是在骗酒喝。
他嗜酒如命是出了名的，来看病的人不用给他钱。一瓶二锅头或老白干就会使他喜不自禁，条件好的人家还会再给他几包点心。
母亲将我带到老歪家里时，他正在给一个外地来的病人扎针。他老婆是个贤惠的女人，没有多少话，每逢病人来她总是温顺地替老歪打下手。此刻她正为病人掀着衣服，病人露出了半个蜡黄的背。
老歪用粗糙的大手，在那根长长的银针上哧啦哧啦地捋几下，算是消毒，那根针仿佛要喷出火星。我恐惧地看着这一切，想着那针一会就要扎到我身上，转身就要跑。无奈手腕早己被母亲牢牢地抓住。
母亲也很紧张，抓我的手有点潮。那针在病人的背上每扎一下，病人的身子就会抖一下，怕冷似的。每个地方都会挤出一滴乌黑乌黑的血。老歪的牙一呲一呲的，像是很开心。
扎完后，那人己满脸是汗，老歪把手一挥说，回去用铃铛瓜藤烧水喝，多吃些大饼子！大饼子虽然是玉米面做的，但是却是那年月最好的饭食。老歪让人多吃大饼子，不知是因为里边的功效，还是让病人补充营养。
老歪挥手的动作在我印象里特别深，我在电影里看到大人物挥手就是那个样子，非常酷。
老歪并没有给我扎针，母亲按照他的吩咐让我到村前的河套里拣一块狼丁石头，就是晚上两块石头一碰就冒火的那种。并一再叮咛，看准了石头拿起来就走，千万不要回头。
我像逃命似的拿着狼丁石，一口气跑回了家。
母亲将那块狼丁石，用锤子砸成了很细很细的面面，然后又调上了两样东西(现在想不起是啥了)，抹到了我头上。两天后头上的疮奇迹般地长痂了！
冬天，是农村人最清闲的季节。男人们不是凑在一起打牌，就是凑在一起吹牛；女人们凑在一起一边做针线，一边有啦不完的呱。
那年冬天，人们突然多了一个话题。这就是老歪把他的老婆打跑了！有知情者说有个病人因买不起酒答礼，弄了些酒精兑了水送给了老歪，老歪喝了那酒喝坏了脑子就开始打老婆……
老歪的老婆其实没有跑远，只是跑到了村东头舅舅的家里。舅舅是个光棍，按理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事。但舅舅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他白天不好意思去送。等到夜深人静时就领着老歪的老婆咚咚地去踢老歪的门。
老歪！你这个混蛋，要不要你老婆了！
不要了！你留着吧！呜……呜……
老歪蒙着头在哭，凄惨的哭声透过窗户在清冷的夜空中回旋。
操！哭个熊。舅舅的眼睛也开始湿润。
舅舅挟着一身凉气拖拉拖拉地往回走，那女人则抹着泪跟在后头。舅舅在睡了几晚上的牛棚后，终于耐不住寒冷和老歪的老婆睡到了热炕上。
春天将要来临时，老歪的病有所好转，断断续续有病人找上门来求治。这时老歪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老婆，隐隐记得是跑到了村东头舅舅的家里。
于是就上门去讨。其实舅舅早己将自己的所有积蓄给了那女人，把她打发走了，他不想在村里留下笑柄。
舅舅两手一摊，说，给你时你不要，现在倒好，走啦！
老歪不信，仔细瞅了瞅屋里的每一种物件，不像是有女人料里的样子，只好作罢。
老歪疼心疾首地哭了一场后，就过起了单身生活。闲下来时，他就一个人坐在门口唱，皆是些悲凉的调子。那声音越过低矮的屋顶，传出好远好远。男人们听了就会放下手中的活计，默默地点上一只烟；女人们听了则长吁短叹。就连孩子也收敛了以往的大吵大闹。
一天，从十里开外的村子里来了一个危重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她的丈夫用手推车把她推来时己经奄奄一息，她全身浮肿，头发屑多得就像抓上了一把麸子。
老歪非常认真地为她针灸，灸完后又是一通嘱咐。病人走的时候老歪破例把她送到了村口，说，没事的！五天后你可以自己过来诊治。
老妇人听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道缝儿，放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妇人能活过五天是老歪始料未及的。尤其是她真的步行而来，更使老歪见了鬼般的诧异。她除了面部稍微浮肿外，其精神头与常人无异。
老妇人泪流满面，一个劲地感谢老歪。老歪却出奇地冷静，他说，不是我给你医好了，是你的意志医好了你！老妇人不懂意志，只当是老歪谦虚。
那妇人第五次来时，给老歪带来了她18岁的小女儿。村里的人喜气洋洋的，就像自己在办喜事，就连邻村人也争先恐后地奔来一睹芳容。
那女子的确不俗，白皙的脸蛋，水灵灵的眼睛。看到许多人围观，露出了甜甜的笑，并用娇滴滴的声音炫耀道:俺家二姐也是个大闺女哟！
她欠一把火候呀！村里人悄悄地议论着。尽管如此，村里的老小光棍们仍然气得直跺脚。
那妇人走的时候当着众人面说，老歪，论岁数我得喊你大哥，现在你是我女婿，你可得善待我闺女……到时候可别怪我把闺女领回去！
丈母娘放心！丈母娘放心！老歪毕恭毕敬地说。
小村里从此又有了新的故事。婆娘们上山砍柴，总喜欢领着老歪的媳妇，并问一些晚上老歪都做什么之类的事情。光棍们见了老歪的媳妇总要说，过来，让我看看你穿了几件新衣服！然后就煞有介事地一件一件地掀开数。把老歪的媳妇逗哭了才作罢。
不幸的是，老歪娶了媳妇不到仨月病就犯了，大概是喝了过量的酒引起的。这次不但打了媳妇，还打了来探望闺女的丈母娘。丈母娘拉着闺女就走，那痴女子死死地抓住门框不松手，并说老歪救救我！
做娘的将她疼打了一顿，她才松了手。跟着娘身后一步三回头地一路嚎哭！
许多年后的一个午后，街上突然来了两辆锃光瓦亮的轿车。有个花白头发的老者下来就打听郭先生的住处。
郭先生？人们好生奇怪，本村称得上先生的只有小学教师一人，不过他姓王。
就是那个会针灸治病的郭先生！来人进一步解释。噢！您是说老歪呀，早死了，是上吊死的。人们这才记起老歪的大号叫郭顺。
他有后代、徒弟或者传人吗？老者刨根问底，并说自己是中医药学会的，郭先生所医的病中，有目前尚未攻克的肝炎与糖尿病。
众人听不懂老者的话，只是拼命地摇头。
可惜了！可惜了！老者摇摇晃晃地上了车。
(原创首发，图片来自网络)
#月薪万元---新作者扶植计划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