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青**里那些事儿,四十八

这下连叶娥也大吃一惊,浣婷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即问道:“你怎么能确定是他的孩子?”

花畔站起来,轻轻的说:“自从我接客以来,我一直都在喝柿蒂汤。”

浣婷点头,柿蒂汤她是知道的,几乎所有的*楼青**女子都喝过这种汤药。坊间作法,乃是将七个柿子蒂用瓦片烤干,再用开水冲调,冷却后服用,连续吃七天,可保一年不孕,但一年内不能吃柿子,否则轻则有病缠身,重则丧命。如果想要怀孕了,就再吃七个柿子蒂即可。这种汤水味道有些酸甜,众人并不排斥。当然也有别出心裁者,当初慕容春秋在时,每每俱用上等的绍兴黄酒冲泡柿子蒂,口感别具一格。只是其他人都不敢作此尝试。

花畔又说:“当初靳郎说要赎我出*楼青**,我便有心为他养育孩子,所以便停了柿蒂汤。日后尽量少接客,距离靳郎最后一次的留宿的这段时间里,我有心规避,所以接客不超过七次,自从知道靳郎身死,我有意为他服丧,只接过一次客,就是章台七艳第一次出场的那次。而且每次接客之后我都会清理干净。所以,如果这次我真的有了孩子,那么,这个孩子一定是靳郎的。”

见花畔说的如此清晰,浣婷知道她心内激动。再想到花畔与靳天溢的情份,心知花畔定然会全力留住这个孩子。当下也不再说话,只默默的看着充满喜悦的花畔。

每月初三、初四两天,是如意馆众女定期去女苑的日子。女苑位于京城郊外,坐马车前去尚需一个时辰。不过,女苑却绝不闲僻,每日里都是人来人往,因为整个京城的*楼青**女子每月都要按时到此来做检查。

因为女苑是官府成立,专门为妇女诊治疾病,所以又被人戏称为带下苑,苑中医生又叫带下医,意为专看腰带以下疾病的大夫。

也正因为*楼青**女子每月的例行检查设在此处,所以正经家的女子倒极少来,只为避嫌,寻常疾病只自己扛过去,除非到迫不得己的时候不来女苑。

女苑对于每个*楼青**都有规定的例行检查时间,从而避免一窝蜂涌来的堵塞现象,超出这个时间再来检查的,将要收取双倍费用,以此来限定众女的自觉自律。只要不是例行体检,其他时候来此看病则按正常收费标准收取。

若当日检查合格,没有花柳病等疾病,不存在传染隐患,女苑的大夫会发下一纸合格公文,*楼青**女子持此公文可以作为继续留在*楼青**讨营生的凭证。但是,如果当日检查出花柳病了,便要留下进行医治,直到病愈为止才能再次在*楼青**挂牌。

当然,大多数花柳病都无法治,有些是因为感染的太过严重,有些是因为无钱医治。而这些被诊出患了花柳病的女子,最终连最后的生活方式——*身卖**的机会也失去了,只能老死寒鸦巷。

女苑内景致优美,茂竹丛丛,极尽幽深。偶有金桂树形如冠,每盛金秋便能芳香四溢。只是除此之外,一片俱静,别无装饰。每个前来的女子都是心中不安的,怕被检查出有病。在这样幽深的环境里更加噤若寒蝉。

如今的带下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乃是行医数十年的有名的大夫,专治妇科病。下面还有几个使唤的婆子,也都是三四十岁的干净妇人。

浣婷先做的检查,领了合格文书,寥寥几字,只右下角盖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红章。

花畔*光脱**衣服,站在内室,一个干净的妇人仔细检查了她的周身皮肤,又察看了细节,见无异样便算合格。

出去的时候,花畔对那老大夫说:“大夫,我想麻烦你看一看,我近来月信不调,还爱吃酸。”说话间,递出一碇碎银。

老大夫也不多言,示意花畔坐下,轻轻将手指搭在花畔脉间,过了片刻,微微点头说:“你有了两月的身孕了,脉象尚稳。”

花畔惊喜交加,下意识的回问了一句:“大夫,当真吗?”

老大夫瞟了花畔一眼,却不多言。让那妇人找花畔多余的银钱。

花畔却又问道:“大夫,不知道我要注意些什么?我这尚是第一次,还请赐教。”

老大夫见惯世情,虽然知道花畔乃是*楼青**女子,也不疑惑,只淡声说:“饮食保持正常即可,无需压力太大。只是有些东西须得忌讳,比如蟹,比如西瓜,都不能多用。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最为关键,忌房事。”

花畔不禁面色微红,忙点头。

看罢,花畔与浣婷相携出来,浣婷要扶花畔,花畔却笑说:“才头两个月,尚不明显,哪里这么娇弱,你看,肚子都还不显呢。”

浣婷这才释然一笑,忽然低声笑说:“听说,这老大夫有一个一尺来长的人偶,上面不但有寻常的经脉穴道,还有五脏六腑的大致位置。上次芳雨因为心悸气短来做检查,那老大夫不便用手试探芳雨,便对着那人偶问她,是不是这里疼?这里压按的时候有没有酸麻感?芳雨回去学给我们听,笑死人了。”

芳雨是如意馆里的一个三等姑娘,与浣婷的关系不错。

花畔此时心情大好,不禁笑嗔道:“你们这些促狭丫头,竟敢拿老大夫调笑,当心回头被他知道。”

浣婷笑说:“虽说是笑话,但是也是真人真事,我又没有凭空捏造什么。”

两人将要走出女苑,忽然听到一阵哭声,二人同时寻声望去,却见廊下坐着一个容颜憔悴的女子,约莫三十多岁的光景,衣衫半旧,捂脸痛哭。

今天来检查的都是如意馆的女子,那女子花畔隐约记得是院里一个四等姑娘,只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如意馆里的四等*女妓**放在外面也可以抵得过普通*楼青**的三等姑娘,只是在如意馆里难以出头。

平日里四等*女妓**最为劳苦,地位也低下,只要有客人需要,除非来了月信,便是风寒咳嗽也逃脱不掉。这些女子里面有一些姑娘,原本也是二等或者三等女子,只是年老色衰,或者得罪了客人,不得不降为四等姑娘。

听见她的哭声,浣婷与花畔早已经同时变了色!

在女苑里,能让女子们痛哭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染上了花柳病。一旦染上花柳病,对于这些女子来说便再无出头之日,甚至性命也难保。看眼前这女子,神色装扮不像宽裕的样子,现在又染了花柳病,是再难存活了。

浣婷拉着花畔急急的出了大门,出了门方才回头紧张的一望,长嘘一口气,说:“没想到今天竟然遇到这事儿。”有些惊悸的样子。

花畔想了想,站定说:“都是天涯沦落人,她也怪可怜的。浣婷,你等等,我给她些银两,也好让她度过余生。”

浣婷便要阻止:“花畔,你有多少钱都是有去无回,何苦来?”

花畔初衷不改,轻声说:“这些钱,我们还能再赚,对于她这种人来说可能再也赚不到了。你等等我。”这种得了花柳病的女子又被行内称为浑水货,那些没病的人被称为清水货。与清倌和混倌俱不相同。清倌是处子,混倌是非处子。

花畔说完便转身回去,取出一碇约有二两的碎银,走到那女子身前,说:“姐姐,你不要再哭了。”

那女子闻声,抬头泪眼望着花畔。

花畔将银子递给她说:“这位姐姐,这些银子你收下,日后好好生活吧。因为不曾想到出门遇着姐姐,所以银两也不多。这耳环和银钗也略略值得几两银子,你一并收下。”说完褪下耳环和银钗,一起塞进那女子的手里。

那女子惊声说:“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花畔微微叹息,说:“都是一个地方的姐妹,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快收下回去吧。”

女子怔怔的望着花畔。

花畔又对她笑笑,转身出去,却听女子在身后急急说道:“我叫秀盈,若能侥幸保住这具残花败柳之身,必报姐姐大恩德。”

花畔只装作不曾听见,走到外面见着浣婷,不等她再说话,先微笑说:“就算是,给我这孩子积点福祉吧。”

浣婷不再说什么。

花畔回去的时候,宰父雄图已经等有大半个时辰了,叶娥上了几次茶,宰父雄图正不耐烦,花畔进了院子。

见了花畔,宰父雄图先斜眼笑道:“没想到你们也这么辛苦,怎么样,没事儿吧?”

花畔心知叶娥大约拣重要的说了,也不避讳,只点头说:“没办法,为了生活嘛。”

将宰父雄图让进屋中,花畔自饮了一杯茶,一边问:“你这次来,可是我托你打探的事情有眉目了?”

宰父雄图长眉一挑,笑道:“无事,我就不能来?”

花畔早己与他相熟,也笑说:“能来,我这里只要是个男人都能来。”说完自嘲的朝宰父雄图眨眨眼睛,宰父雄图哈哈大笑。

“我请人打听过了,方逸威前段时间确实曾经在福建出现过。那是在朱雀镖局出事后的第三天,他出现在武夷山附近,不过他受了伤,后来便不知所踪。”

花畔奇道:“受伤?难道是朱雀镖局的人伤了他?”

宰父雄图摇头说:“据我所知,朱雀镖局只是京城一个普通的镖局,镖师在江湖上都是名不见经传的人物。而方逸威的摧心掌功夫,在江湖上可以算做一流高手。根据朱雀镖局那次押镖的人来看,他们纵然是联手,也未必打得过方逸威。”

花畔说:“难道,是方逸威露了破绽,所劫的宝物给别人知道了?”

宰父雄图说:“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方逸威是江湖中有名的大盗,他若不想人知道他身怀宝物那是件极容易的事儿,露财的可能性比较小。”

花畔不再问,心中细细思量,随即谨慎的问道:“这其中,似乎挺曲折。”

宰父雄图便笑笑点头。

花畔撇嘴道:“那你要怎样才肯坦白的讲?”

宰父雄图无辜的说:“我没有想隐瞒啊,是你一直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花畔瞪了他一眼。

宰父雄图便说:“其实,我已经查清楚了,那杀害了靳天溢的凶手。”

花畔猛坐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宰父雄图耸耸肩,却一脸平静。

花畔急声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是谁杀了靳郎?”

宰父雄图笑笑,随即声色稍整,说道:“是黄骥。”

花畔闻言,不禁掩唇惊声道:“不可能,怎么会是黄骥?”

黄骥,正是朱雀镖局的总镖头!他怎么可能杀害自己镖局的镖师?

宰父雄图便说道:“最一开始,我毫无头绪,排除了其他很多种可能之后,我想,会不会是朱雀镖局内部有内奸,所以才被方逸威知道了那玉佛的事情?而他受伤,排除掉仇杀的可能性之外,我们可以想象成,是因为事后他与那内奸分脏不均,被那内奸先下手为强所伤的呢?”

花畔问道:“如果真的是朱雀镖局有内应,那又是谁呢?当日的二十一人,现在除了疯了的吴奎和骆雄之外,再没有生还者啦!”

宰父雄图便笑而不语,只看着花畔。

花畔猛然间大悟,惊声说:“朱雀镖局的总镖头黄骥便知道此事!”

宰父雄图点头说:“你说的不错,如果方逸威的伤如我们猜测,那么,伤他的人,肯定就是朱雀镖局的总镖头黄骥!因为整件事情,只有他清楚的知道所托镖中有一座价值连城的玉佛,而他原本就是一直暗中跟随保护着玉佛的人。那明面上的二十一人全部死亡,而方逸威却受了伤,这其中,只有黄骥最终得利!”

花畔一时无语,坐在椅上,慢慢的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如果真是这样,恐怕之后的骆雄的死,也是黄骥所为。

当日黄骥接了镖,仅有他知道其中有一座价值连城的玉佛。他派人护镖,自己却暗中相随,并请了有名的江洋大盗方逸威出手劫镖。想必那方匪类也是黄骥或者方逸威请来打掩护的,借此打消托镖人的疑虑。

靳天溢等人与劫匪两败俱伤,官府趁机将土匪一窝端了,有了政绩,却没想到事后还另有隐情。之后方逸威和黄骥分脏不均,或者说黄骥根本没有准备与方逸威平分,所以下手暗算。回京之后,吴奎疯了,不足为虑。为安全起见,黄骥又借机杀了骆雄。事后虽然镖局要对事主赔偿,可是镖局损失了二十一人,事主也不好完全追究。最终得利的,只有黄骥。

想到这里,花畔不禁遍体生寒,当真是人心难测!

黄骥也是如意馆里的常客,那是个笑声爽郎干净利落的中年人,家中有一妻一妾,共三子三女,镖局生意不错,他本人也算阔绰。到如意馆来,有时为了应酬,有时为了*艳猎**,花畔只是没想到事情最后的凶手竟然会是他。在此之前,谁能想到黄骥竟然会以自己镖局的名声和二十一位兄弟的性命来换那一座玉佛呢?

见花畔一时无语,宰父雄图也不急着问她的想法,静静的喝茶。过了半晌,宰父雄图打破沉默,嬉笑说:“我们这才几天不见,没想到,你竟然成了章台七艳之一。怎么了,好像是突然转了性子,想要扬眉吐气了吗?”

花畔暂时抛开黄骥的疑点,强笑笑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银子,很多事情办不成。”

宰父雄图仿佛开玩笑说:“你救了我一命,我俩的关系又不错,不如,我养你啊。”

花畔根本不信,瞟他一眼,淡淡的说:“不要乱跟我开玩笑,我很容易当真。”

宰父雄图不在意:“我也很认真啊。养个女人对我来说,完全没有问题。”

花畔笑说:“那么,我是你的第几房小妾呢?”

宰父雄图大笑。

花畔正了正色,说:“这次真要谢谢你,你陪我去了一趟福建,了了我最大的一场心愿。余下的事情,我可以自己来。”

宰父雄图道:“你可以杀掉黄骥?”

花畔一怔,无奈的摇摇头,不过却确定的说:“既然已经查出来他就是凶手,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为靳郎*仇报**。这个仇,别人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