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姓陈,今年63岁了,我们平时喊他“陈照相”。
陈照相从三十多岁起,就喜欢照相,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照相都是带底片的那种。刚开始用傻瓜机,后来用单反,再后来,我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型号,反正,他的相机以前是挂脖子上的,后来是挎肩膀上的;再后来,是放到拖箱里,相机机身加镜头,一箱子。
相机很贵,陈照相的老婆说,他的第一个相机就花了一个月工资。那个月,全家人勒紧裤带过日子,舍不得买鱼肉,吃了一个月小菜;

当年有一台单反,好牛B呀
后来,流行单反相机,贼贵,陈照相又缠着老婆吵,终于从老婆的手里弄来几千块钱,买了单反。单反不是傻瓜机,使用起来需要技术。陈照相哪懂那些技术?他又花了一条烟钱,拜师学单反。
陈照相的老婆满以为,老公把单反买到手了,心愿了了,就可以安心打工赚钱了。
他老婆想错了!陈照相有了单反后,就更加迷上了照相。
以前,他上三班倒,后来,为了腾出时间照相,他找领导换了岗。换岗后工资低多了,他老婆不依了,这么点点钱,怎么生活?女儿读书要钱,乡下父母生病了都要钱。
陈照相说:“你莫急,我总有一天会要出名的。只要出名了,钱就滚滚而来,你用门板挡都挡不住。”
陈照相的老婆是炸臭干子的,她不信照相能赚钱,听说陈照相加入了一个照相协会,她就去找协会的领导问。协会的领导先纠正了陈照相老婆的说法:“我们协会不叫照相协会!叫摄影家协会!照相是没有技术含量的,对着物体或人一按快门就行了;而摄影的门道就多了,角度,光感,包括后期,那不是普通人能搞懂的。”
陈照相老婆问:“我不管你那么多,你只告诉我,我老公的技术怎么样?他能不能照出名来?”
协会领导当然不能打击人,他说:“爱好就是成功的一半!他那么爱好,那么肯钻研,肯定能够出名啦。”
好吧,陈照相的老婆就信了领导的话,就不再骂陈照相了,他要换岗,那就换吧,大不了自己每天多炸一锅臭干子。
家有贤妻夫有福!
果然,有一天,陈照相获奖了!奖金500元。我们县当年正在修建临资口大桥,那可是我们县的大事。大桥合拢的时候,陈照相跑过去拍了一张照片。在岳阳晚报社举行的“新闻摄影大赛”中,获了三等奖。

下蛊的作品
这一下可不得了,陈照相的积极性爆棚了。他拿着那个荣誉证书到处嘚瑟,还把荣誉证书放大,装裱后,挂在书房。
从此后,那个荣誉证书就像是被施了魔法,陈照相就像是被下了蛊一样,他从此忘记了人间还有烟火,每天背着他的照相机,穿山林趟河流,照相就成了他一生唯一的事业。
湘阴有个“斗米咀”,那是一个没有人烟的江渚,春天一到,陈照相就迷上了那个地方,他每天骑着自行车,蹬十多公里路,去斗米咀拍野花。从开第一朵花拍起,拍到百花争艳,一直拍到花谢。那时候,还没微信,但有QQ,陈照相就把他的照片挂在QQ空间,照片下面的赞和评论,就是他惟一的动力。陈照相不会在照片上制作水印,他的照片挂出去,很快就被人盗走了,有的甚至直接被署了摄影师某某某的名。
陈照相拍了几年的斗米咀,他的照片也给斗米咀引来了大量的游客,后来,大批量斗米咀的照片占据了湘阴媒体的空间,就把陈照相挤走了。

湘阴斗米咀
不拍斗米咀了,他又把镜头对准了青山岛。
青山岛是湘阴县洞庭湖里的一个原生岛,纯处女地。去岛上没有桥,只能坐船。陈照相到青山岛,一扎就是半个月,干什么?拍候鸟。青山岛每年有候鸟数十万只。
(青山岛的出名还有另一方面:1941年的时候,日本人在青山岛,制造了惨绝人寰的青山岛*案惨**。)
陈照相在芦苇荡里搭上帐篷,架上相机,通常一守就是一通宵。他的照片确实拍得好,可是,好又能怎么呢?那次,他好不容易拍到了一只小雁在翘首期盼的照片,那只小雁好萌好可爱,看起来又有一些凄凉感。
陈照相把照片送到省里去参赛,却连个末等奖都没有得到。这是怎么回事?
陈照相怒气冲冲地说:那些得奖的都是关系户!

本文作者在青山岛的银沙滩
陈照相的老婆又不服了,他再去请教照相协会的主席,因为主席得了金奖。
主席说:“陈老师的照片拍倒是拍得好,拍得细,可照片背景没取好,没有背景,主题就无法彰显,境界就提升不了。假如换我来拍,我会取芦苇荡和洞庭湖的大背景,营造一种静谧的氛围;我会给摄影作品取个名字‘天之大’。知道为什么取‘天之大’吗?毛阿敏有一首歌《天之大》第一句就是‘妈妈,月光之下,静静地,我想你了……’”
陈照相老婆虽然听不太懂,但她认为主席说的肯定有道理。她感觉,主席的意思是,单单会拍照是没有用的,要获奖,就必须要有文化,要会取名字,还要会唱很多歌……
可是,陈照相可不接受主席讲的那一套,在他心目中,他已经是摄影的顶尖级水平了。
每当谈到赛事,陈照相总会说:“越往上,水越深。省里的比赛,获奖的都是当领导的;倒是市里县里的,才真正的公平公正。”
听到陈照相说这话的人,肯定能够猜到:陈照相在县里的摄影比赛中,也是得过奖的。
猜得没错,他在县委宣传部举行的“红心向*党**”摄影比赛中,得了银奖,奖金一千元。

陈照相今年63岁了,他到社保局拿了三年工资了,但他因为是厂矿下岗的,每月退休工资只有一千多;他老婆几年前得了乳腺癌,手术费都是通过网络众筹来的。老婆手术费报销后,他第一件事就买了一个无人机玩航拍。
今年春节后,陈照相在策划着五一期间到长沙举行个人摄影作品展,他说,有了作品一定要举行个展,很多人就是个展上遇到了伯乐,一炮走红的。他的朋友帮他预算了一下,举行这样的个展,至少要花费上万元。他老婆得知后,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照相执迷不悟,坚决要举行个展,哪怕老婆要跟他离婚,他也宁愿放弃老婆,要选择“事业”。只是,没多久,就遇到了疫情,估计五一是搞不成了。

今天上午,陈照相的老婆来找我,她想离婚。她说:“他已经走火入魔了,可能是被人下了蛊。”
我说:“他的蛊应该不是人下的,可能是那年那幅获奖作品下的。”
陈照相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我有个文友,痴迷写作,工作也不干了,在家专职写作,自费出了好几本书了。他把书送给我读,我实在读不下去,我建议他不要写长篇了,要他先写短篇去投稿,他说:“投了几百篇了,没发一篇。编辑不熟,没办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差距在哪里,他认为,文章发不了的原因在于编辑。这位文友现在是孤身一人,老婆跟他离婚后,带着儿子走了,家里亲戚朋友也都怕了他,他一日三餐都没着落,还不出去打工,天天在家里伏案写作。最关键是,他还不会电脑打字,他靠纯手工写作。

县里很多人都不看好陈照相
——爱好,固然是成功的一半,但毕竟只是一半,还有另一半是天赋!不得不承认:世上很多事情,是需要天赋的,没有天赋,无论怎么努力,都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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