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赫,生日快乐!”
黎裳拉长的尾音与墙上的摆钟声重合,依然那么准时。
他们相识以来,每年第一个祝福他的人就是她。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出生是妈妈的灾难,“生日快乐”这句话更像是咒语,每年都要提醒他一次:你出生是带了孽的!
可有了黎裳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同。
黎裳太善良了,她总是乐于帮别人消除苦恼,所以文赫也分不清,她在这段奇怪的朋友关系中,对自己有没有一点特别的感情。
文赫唇角勾了勾,驱车直达黎裳楼下。
黎裳换了身得体的衣服才给文赫开门。他一进来,就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放在冰箱里的啤酒,拿了两听,窝进单人沙发里。
黎裳走过去抢了他正在开的啤酒,说:“萧医生特意嘱咐我盯着你,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敬你,你就别喝了!”
说完,她咕噜咕噜开始往肚子灌酒,好像郁闷的人是她,不是文赫似的。
文赫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她的唇角溢出来一行晶莹液体,本该是诱惑十足的画面,他的脑子里却闪现出一个人的哭脸。
那天晏柔趴在马桶边,泪水也是一样地滑落,那副惹人怜惜的模样,看过之后他就忘不了,抑或是,八年前的那一幕还复刻在他内心深处,从未忘记。
他甩甩头,想把那个面目可憎的女人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
彼时,黎裳已经喝完一听,发觉他的异样,随口关心道:“你到底怎么了?”
“她怀孕了。”
黎裳动作一顿,好半会才笑道:“那不是很好吗,有孩子了还不开心?”
文赫定定看了她半天,视线又移到她拿啤酒瓶的那只手上,手腕处的疤痕若隐若现。
他眉间一蹙,“她曾经那样伤害过你,我不会让她再生一个恶魔危害人间。”
“不行!”黎裳的脸色变了变,却正色道,“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这么做!”
文赫冷笑,“她怀的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什么?”
“结婚那晚,我喝多了,快撑不住了才回房休息,那种状态下我不可能碰她!可她一口咬定第一次给了我,你也知道我有酒后记忆错构症,我完全想不起那晚究竟发生过什么,我绝不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
黎裳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可是,她像个变态一样追了喻丞那么久,不可能跟其他男人发生关系……”
黎裳此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震惊地看向对方,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
是啊,晏柔为了得到文喻丞不惜手段,差点毁了自己,那么能让她献出贞洁的,就只有——文喻丞本人了。
顿时,黎裳的身子犹如爬满了蚂蚁,一个个钻进她的皮肤,啃噬她的心脏。
这种感觉多年未有,上一次还是八年前——
她、文喻丞和晏柔是同班同学,当时他们还是高二的学生,她和文喻丞已经保持了一年多的恋爱关系。
文喻丞对黎裳的宠爱太明确了,明确到黎裳对他坚信不疑,哪怕他追求者再多,她也不担心,直到那一个期末考放榜的下午,她幡然醒悟。
她如往常一样拽着文喻丞的胳膊去看榜,文喻丞十分漠然,他对成绩向来不关心,因为第一名是他的专属位。
他们经过走廊时,晏柔迎面走来,面如土色,目测她行走的路径,将要撞上文喻丞,黎裳急忙拉了他一把,晏柔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肩头与文喻丞的胳膊轻轻擦过,走了。
黎裳察觉到她的反常,以往哪次晏柔没有偷瞄过文喻丞,怎么今天视若无睹?
她正疑惑时,抬头看向身旁之人,却只看到一个后脑勺,他……竟然在看她……
站在年级大榜前,黎裳的兴致全无,她悄悄打量着文喻丞,他的眼神先在前三名处停留,微微皱眉,又继续往下扫,黎裳的名字在第一列的三分之一处,而他的眼神找寻之后,停在了最末——
第65名,晏柔。
他的眉心又平添几分不耐。
那一次,黎裳考了第12名,他只字不提,他只记住了常年跟在他身后,占据第二名的晏柔,退步了63名,也记住了,晏柔眼里只为自己开的灯,会有熄灭的一刻。
那一天,黎裳知道了一个秘密。
全校都知道文喻丞喜欢黎裳,把他们的爱情赞颂为现实版灰姑娘,只有她知道,王子的心里始终有公主的一席之地,文喻丞,也喜欢着晏柔。
那次考试之后的寒假第一天,文喻丞就说有事要谈,跟黎裳约在一间咖啡厅见。
黎裳迟到了,打电话也一直关机,等到她再给自己打来时,传来一个陌生声音:“你好,我是莲北派出所的民警,机主现在在我身边,麻烦你过来一趟协助调查。”
黎裳在去找他的路上,被三个混混劫持、侵犯,嫌疑人至今没有归案。
当年文喻丞派出去的人打探到,那三人是收了别人的钱,预谋作案,事情结束后,就携款潜逃,到海峡那边去了。
——
黎裳吸了吸鼻子,沉默着打开第二听酒,又灌了半瓶。
文赫的态度因此更加决绝,“现在,你还觉得孩子是无辜的吗?”
黎裳神色恹恹地答:“我不知道。”
“这事就这么定了,天亮我就带她去医院。”文赫起身。
“等一下!”黎裳走到他面前,“其实……我一直瞒着你们,晏柔这几年的动向,我是知道的。”
“我爸妈当年收了晏家100万的封口费,他们让我这辈子都别去骚扰她。100万啊,我爸妈开着那间小便利店,这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我没办法,只能逼自己忘了,逼自己感谢晏家。至少我爸妈现在日子过得不错,有些伤痛,我一个人承担就够了。”
黎裳眼眸低垂,站在他面前,像一只满身带刺却伤痕累累的刺猬,他多想把她拥进怀里好好安慰,可他的手将将抬起弧度,就僵在了那里。
他不会碰她,在她完全属于自己之前。
文赫盯着她湿了的睫毛,“你承担的所有,我会全部帮你讨回来。早点休息,我走了。”
文赫的脚步声匀速加快,听到他开门,她转头望去,刚才还抿成直线的唇若有似无地弯了弯,抹掉附着在上的温热,现出冰川的真面目。
***
“二少爷,你快回家看看吧,少奶奶高烧不退,昏迷了一宿,我叫都叫不醒她……”
清晨,文赫被平姨慌慌张张的一通电话吵醒,起床气还没撒,回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立马起身下床,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卧室的门开着,平姨和医生护士守在里面,文赫进去时,三人都从床边退开,恭敬地站到一旁等候。
文赫用手背去探她脸颊的温度,跟摸了一杯滚咖啡似的,她的血色都被烧光了,看起来奄奄一息。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另三人简直要哭着下跪认错,孕妇发烧是大事,要是文家的第一个孙子因此丢了命,他们都想象不到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
平姨第一个站出来解释:“昨儿个少奶奶不是受了寒么,有点儿咳嗽,可她说为了孩子好,不想吃药,说洗了热水澡睡一觉就好,我们看她精神气儿不错,就信了她。结果,我今早上来叫她起床,她就……”
医生又接着补充:“少奶奶一个人在外生活这么多年,没人照顾,身子骨外强中干。我一直在帮她调理,但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治标不治本。”
“这就是你们的理由?”文赫大发雷霆,“家里十几口人,照顾不好她一个,我还养你们干什么?滚!”
平姨冒死劝道:“二少爷,您先别气,咱们先把少奶奶送到医院去看看吧!医生说家里的条件有限,医院有更适合孕妇的药。”
“那你们还杵在这儿干嘛?叫司机啊!”
文赫的暴怒还在房里回响,突然,一声呼唤让空气里的尘埃都落定。
“文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