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的人北京漂泊 (无名漂泊者)

平凡的漂泊,漂泊无名的船也会靠岸

清明前后的上海,春雨绵绵,地上像打了一层黑色的酥油,鞋跟一蹬就溅上腿袜。我在城市西南角一座十字型的高架下,揣着一个地址,找一幢叫H的高楼。那一带平素不常去,展眼望去是城乡结合部的一片灰色的平芜,重型卡车在头上轰鸣,地上的数条匝道却不见车影,桥墩上还有麻密的脚手架,破一扇容一人过的门。

前天我接到S的群发邮件,这几年她是改尽了名字,先是只有一个姓,再是昵称、英文名,如今的署名是“秋菊”。也不知道在她群发的记者里,有多少人是中途进入她的联系单的,想必会纳闷这到底是谁。这一次,她来上海了,借着一个“精神病幸存者网络”的名头,要组织一个研讨会。而那个网络,我查了是没有的。

2010年的时候,我在电话里认识她。那是秋风凄紧的一天,她是一位专门为精神病代理的律师介绍给我的。那一年我在电视台工作,年少而功利心又强,为了劝一些弱势群体来上镜,像个保险经纪人一样不停地打着电话。

S在上海故意找了个电话亭打给我,像是隐居在电话线某一段。她显然是不肯见我,历历的抽泣中道着近况,说她现在很胖,被强行服用了一种叫思瑞康的药,病理反应是长期偏头疼和肥胖。“本来也是一个爱漂亮的女孩子”,话一出更是抽紧哭。

她是镇江人,音色也恰似江南的安适里那些知书达理的女子,不温不火地偏安在惬意的家乡上班,不像多数人来往在大城市的羁途上。我去过镇江,它不若扬州美名天下,却有津渡这样的集粹菁华的古胜,比起扬州的万柳之姿更有种静逸的端态。S谈不上漂亮,微胖体型,但是初初见面,已无法分辨是自然的体型还是2007年那些药物的作用。

2007年那会她在镇江一个外企做经理,就因为公司装修而二甲苯中毒,露出微醺症状,被送到了医院直接被发配到精神科。等她醒过来,该用的药都用了,却已经被当作精神病病人看待了。真是一觉醒来百年身,人生一不小心就是另一重枷锁,为人在世,多少名头是由社会集体加冕的,当事人实则无此意。

S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被单方面解除了劳动合同。单位当然不会留下被诊断为精神病的人,邻里也不会容,S变成了不可接触的人。她当年跟我在电话里谈起这些的时候,如同在说一本寓言故事,仿佛她所有的悲惨都是命运设计好的圈套,甚或不是命运的旨意,而是世间道上的恶鬼在它们的梦里一意孤行地将她摆布。

在H商务大厦里一个租来的会议室里,她站在前面,窗外的阴天加重了屋里的黯陋,三五记者萧索地听着她。说是研讨会,却更像是私密的分享。

趁间歇,我小心试问:“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的。”她语气稀松,如同一个老朋友。

“你那时无论如何也不肯见我啊。”

“哈哈,你是换工作了吧。”她的应对快速又精明,无论怎样也不像个精神病人。

精神病在当今仍富传奇和争议,我想它就像耶稣时代恨不得打入十八层地狱的麻风病病人、中世纪时医学无法解释的梅毒或癌症,没有驱魔就等于在无光照射的暗夜里自生自灭多少年。20世纪来精神病人的处境没有什么改观,S的说法如果拍成电影,也未必比《飞越疯人院》来得先进。

三年前我和她是打了几通电话,她越是不肯见我,我越是勾勒出一个极其悲惨的、又居无定所的孤苦女子。在上海与镇江间辗转,拖着病理反应后改头换面的身子,还伴随着头疼,一个人找法院办起诉。而我明白,她每次和我通话的电话亭就仿佛是驿站,她停靠片刻,对着话筒对面的一个素昧平生的记者吐泻怨恨,又小心地回避着透露姓名。

“不要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只是想和你聊一聊,我是在电话亭里打给你的。”她故意不留下手机号码的痕迹,她的目的也许只是倾诉而已。在愤极时又决然挂断话筒,我能想象,她出门后便还是无尽的征程,不过又换得些能量。

女人最怕走在正常的世道之外,若不能按惯常的轨迹、遵照一种年岁上的自然规律而生存是颇累的。何况要隐姓埋名,在矛盾中呐喊又咽下,握紧柔弱的拳头敲打世界无处不在的壁垒,如同一个哑巴在闷罐似的房间里嘶叫,一场醉里挑灯看剑的无物的战役。

之后,我不知道她去向何处,我的人生也经历了很多漂浮不定。只是偶尔会收到她用了化名的邮件,传布着她自己的遭遇,附带列着媒体对她的报道,当然还有立案的进度。我离开了电视台后去了北京,有时在夜晚不经意间收到一封如天外般陌生的来信,变幻着名字,也有一种惘然的慨叹,对逝去的岁月、对这样一个人海中我都无法辨识的寂寞的女斗士。

天色逐渐拉下夜幕,凝息的而忘了开灯的房间里,我看着她在幻灯片前的轮廓,匹配着记忆里那个颤抖孤伶的声音,想起的却是一些关于自己恍然经年中的幕景。初次见面,她毕竟是一个活脱脱的稍不修篇幅的女人,举止伶俐,只是有一些年纪了,这是无法掩盖的。

她在幻灯片里举了很多“被精神病”的例子,把自己也算了进去,平静地讲述着一个“镇江的外企经理”的故事。我和她是心照不宣的,只是我不愿点穿。至于官司,至今一审还没判下来。

她时而莞尔,轻松地调侃着这位“外企女经理”,把自己的病例扫描一一呈现,却自如地把当事人描绘成一个事不关己的“她”,仿佛那个人是她的“同是天涯沦落人”。我“突生机灵”,低声问一位陌生的邻座:“她的名字到底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叫‘秋菊’”。

散场时,没有人去问她真实的身份背景,仿佛在“被精神病”的交际圈中,都知道真假虚实的分寸界限,前世之事都是忌讳。那些记者从九点坐到黄昏,S就凭着自己一个人,从病理学到法学,胡天海地地讲了一天,仿佛她的背后有几多实力雄厚的圈子,无论是从财力还是智力上予以支持。

可是一切都不得而知,临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落寞的背影,把资料往一个黑色旅行袋里装,分不清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留到最后,在暗蓝如水的会议室里问她:“你现在工作吗?”

“呃……确切说在做一些慈善。”她有些犹豫。

“是住在上海吗?”“应该说是这几天暂时在上海,呵呵。”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又不失得体,而我还是执意地多问了一句:“结婚了吗?”

“没有,有一些病理反应,正常人是不可能接受的。”

我就不便再多问,她这些年为了官司和度过精神难关的种种,在这句话中苦涩地折射着。虽然我出于职业兴趣,本能上希望问出更多的细节,而何必呢?一些命运上的分岔让我们之间注定像是偶聚又分散的飘萍,没有任何必要性的重大旨意让我们为彼此多停留一刻。放眼楼外的夜幕不远处,就是上海南火车站,闵行南郊那特有的离落的、充满乡愁的灯光已铺张开,那些简陋而可漂移的裸灯泡像是独独为旅人掌着,直至送他们登上离开这座城市的列车,这其中一定有一个一身黑色,背一个黑包,辗转如蓬的无名的背影。

花边针线工:wangdanyang

2014/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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