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亮心灯》连载(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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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患者的内观体验

在我们的内观治疗中心,经常接待一些曾用药物治疗效果不理想的心理障碍患者,大多数为焦虑、抑郁障碍,也有失眠、酒依赖、人格障碍患者。下面分别举例说明。

1 浇灌心中的花朵---------失眠患者的内观体验

男,35岁,失眠15年,办公室职员:患者于15年因高考复习紧张,压力大焦虑、失眠,未经系统治疗,时轻时重,自30岁有了孩子以后,明显加重,多方求治无效,来我院,介绍做内观治疗。下面是他一年后的内观感想:

现在回想起来,1年前的内观治疗,像一阵阵不经意的清风悄悄地改变了我生命的方向。天地无比宽阔,一身轻松,走在曾经走过的道路上,感到新的生活在脚下一路铺开。

曾经无数次地带着寻源的冲动,缘溪而行,逆流而上,寻觅曲经通幽的清静;有时独立顶峰,极目四望,可还是没有寻求到心灵的宁静。

内观后,我读懂了这句话:生命的意义本不在向外的寻取,而在于内在的建立。恍然悟到其间万物其实并不在心灵之外,每个人都行走在自己的风景中,生命的意义若向外索求,无异于提灯寻影。

封闭内观的环境倒是为心灵的自由提供了广阔的天地。内观治疗提供的是一个封闭的场所,却是为了让你的心灵更加自由。回溯到过去,重新打量那个曾经的我,看他如何行走在这尘土飞扬的人生路上,仓促地走了三十五年之久才到了今天,又是如何在一条窄道上越走越远,越走越黑,迷失在茫茫黑夜中,遑遑不知所求,遗忘了回家的路。

慢慢地,往事如早期黑白电影一样,无声而清晰,闪现在眼前。捡回那些遗失的身影,就如同摆放了一盆清澈的水,把我看得一清二楚,这等于是再活一次。人生的事情只有面对,才能释怀。时间并不能治疗一切伤口,因为有太多的往事已融入生命的沉淀里(潜意识里,封存在记忆里,没有随时间消失),或者说,生命本身就是由这些一点一滴的往事沉淀而成。

伤口并不因不愿正视而好起来,自动愈合,相反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它在慢慢地发炎、溃烂。内观就让伤口彻底暴露,然后重新冲洗缝合,等待愈合。

曾经,失眠就像毒蛇一般紧紧缠绕着我,白天昏昏沉沉,既感到烦事太多,又感到无事可干。大脑里是难以言说的难受,右耳旁的血管在“嘭嘭”地拼命向大脑供血,因而急切期盼黑夜的到来,只望着这空荡的一天熬过去,然而欣喜并不会随着一天的结束而到来,焦虑却随着夜色的变浓而加深,越是对黑夜充满期待,失眠这条毒蛇就缠得越紧,那无边的黑夜没有尽头。我曾一遍又一遍近乎绝望地发问:“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夜色茫茫,这来自内心的质问只能是无言的呼告,也就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敞开内心,可发现它早已是一片死寂的沙漠,连走过的脚印都无迹可寻。

我正是怀着对睡眠的极度恐惧,接受内观治疗。希望我能像猪一样呼呼大睡,没有得过失眠症的人也许很难理解猪的幸福。我总是认为这跟我父亲有关,蛮横、喜怒无常、不可接近,一肚子的怒气寻求着发泄的出口,发怒时脸上肌肉在做着剧烈的运动……,这是我对他最为直接的印象。

这是我第一次到专业机构接受心理治疗,内观我是闻所未闻,再加上出于对那位给我介绍做内观的同事的信任,我就对内观满怀期待。做内观那天,我心情很好,拿着铺盖,直奔医院。看了一下内观治疗室,到内观室一看,原来这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三把椅子,还有两块铝板隔离出犹如屏风般一个不大的空间。屋里能明显地感到刚打扫过。正式开始前先填了一些表,是有关本次治疗的,治疗目的栏中我写到:像猪一样呼呼大睡。失眠逼着我把生存的要求降到最低,睡个好觉是我对生活的最高要求。

医生讲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我一个人坐在两平米的隔断内,半个多小时就急噪不安,在屋里转来转去,越想越不满,这里一个稍复杂的设备都没有,这种方法又是从日本传过来的,对我这个中国人有多大用处?简直是乱来,这日子要持续7天,这才开始,最后索性走出去看风景。咨询师来了,我将我的想法告诉了她。她给我念了一段有关内观的引导语的文字,内观最早来源于佛教,因为我始终认为宗教才有穿透苦难的力量,于是,我就按下满腹的狐疑,决定把内观做下去。到了晚上,咨询师最后一次面接结束时说:“祝你睡个好觉。”我有些失望,我以为她要给我施展催眠术,让我在内观时睡个好觉。第二天仍然老样子,一点没有变化,很吃力的按照咨询师的题目在回忆、体会。

但是,到第三天早上,一步一步,童年的情景从记忆深处浮出水面,往昔的生活越来越清晰,我感到一切都明了了。咨询师面接时我说:“我已彻大悟了,几近成佛,再做内观已没有必要。”咨询师说:“内观治疗并不是立竿见影,可能在半年后效果才会呈现出来,它只是给你提供了另外的可能,让你从封闭的圈子里走出来,学会换位思考。”

于是我继续做下去,不知不觉中心中的负担好象一下子没有了,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内观中,我开始重新认识父亲,父亲生于变革之世,长在饥荒之年。年幼丧母,在他的亲生父亲那儿无异于物品,曾被换过面吃,又赎回来了,在原本我的家里,却难以感受到家的温馨。六零年,遍地饥荒,九岁他成了一个极大的负担。在无人再愿抚育的绝境下,向隅而泣,独自求生。后又爬火车到陕西,乞讨为生,一路从关中步行回家。天寒地冻,北风如割,身上衣单似铁,腹中饥渴断肠,在轻蔑中乞讨,在孤独中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内观打开了我的思路,在父亲回顾往昔的沉痛中,我看到他是多么渴望着被人关心,他也是一个不缺乏温情的人,“几个最亲的亲人都有骗过我,我还能相信谁?”,在这样的内心深处,隐含的却是对亲情不容置疑的否定。

于是我反省,认识到陷入困境跟父母或许没有多大关系。父亲总在抱怨他的父亲,我又在抱怨他,这种反抗究竟有什么意义?既然反抗没有任何意义,那就是我给我设套往里钻,正如传道者所说“人行走在虚妄的影子中,徒劳地搅伤自己”。因而我得感谢命运,以失眠和内观治疗的方式,让我走过了心路上的暗礁和险滩,毕竟人生注定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失眠让我明白了人的本质就在于残缺,而我已经拥有了许多。内观 让我发现了世界的无限丰富,试着改变,去接受新的东西。平常所认为的负担就成了宝贵的财富,曾经的孤寂、焦虑、失眠这些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人生体验,人生的意义或许就是一个经历磨难,体味到世间的酸甜苦辣,化腐殖为营养的过程。

所以正是黑夜擦亮了我的内心,在失眠的夜晚,睁开眼睛,四周是一片没有回应的寂静,闭上眼睛亦复如此。细听之下,却有酣眠之声,从近旁传来,从极远处传来,从不知道的四面八方传来,她们合而为一,从那酣眠者的口里鼻里喷涌而出,在暗夜里均匀地起伏着,这是黑夜为了白天而奔波的声音,这是黑夜在深情地召唤孤苦无告的灵魂,就像黄昏时分母亲在召唤着她的儿女。

明白了这些,对黑夜的恐惧感也就消散无形,倒是对它产生了感激之情。

内观后半年随访:“感到心理平静多了,气愤少了,我应该对父母亲多孝顺,父母的付出是不要回报的。觉得我以前坚持着一个错误的信念,现在要改变。发现我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私的自我。压力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对人们充满了敌意,我也活得很累,现在很轻松”。内观的这几天是他改变最大的几天,相信目的达到,认识到人有多种活法,而以前活的太累。

内观后回到工作岗位上他说:“每次看到口如舌簧的人、自以为是的人、贬低别人的人,就想到从前的我。

我的心境有巨大的改变,内观前我的心境总是从喜悦变得生气,但是经过一段时间集中做内观,我的感受变得平静,很自然,我也变得镇静。

因此,以前我只有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这种方式非常以自我为中心,而我行事的方式也是以这种思维方式为基础的。现在我又有好多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可以在其中选择好的,我很自然地为周围的人多想想,这种想法影响着我的行为,我感觉我像是一个全新的不一样的我。

我的朋友说我比以前更好,也更容易交往相处。当想起过去的我,却让我感到惊讶,我真得很感谢我的内观经历。内观后我有机会与我的父亲交谈,他很不错,也很高兴,他说内观让我如刀刃的个性变得平滑。

爱他人不是喜欢与不喜欢的问题,有些人无兼容之心。以前,我想我不喜欢他们,但是现在我不能不喜欢他们,如果别人累了,我能感受到,现在我能为他做些什么?我为他(她)沏杯茶吧?这是很自然的想法,决没有一点强迫,所以我感到很舒服。这些事,过去我想我是不得不做,而现在倒是我想办法做,做完内观已经7个月了,现在每天我都在想类似的事。

在集中内观治疗后,我回到家中和单位,我看到每一件事,而且讨论过去看不到的事。现在我很少对他人产生生气和暴躁的情绪,而不是像过去总在想我该做什么?

我在身体上没有什么不足的,父母给了我强壮的身体,以前我只是觉得拥有健康的身体很好,内观之后,我开始在内心深处感谢父母赠与我的一切。

我想这应归功于内观。

我想这只是内观的入门阶段,而且日后会每天做内观,一点一点地进步,与晚辈、同辈和家人一起分享这种经历,非常感谢内观。

我想象到一个乐园,我从狭窄痛苦的隧道里,进入一个巨大广阔的海洋或空间里,当看到我受这么多恩惠和爱,而感到快乐这样一个事实时,我意识到内观的强大作用。”

作者简介:

《点亮心灯》连载(十七)

何蕊芳,主任医师,西北民族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甘肃中医药大学兼职教授、硕士生导师;西北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心理学硕士生实践导师。甘肃省第二人民医院副院长。2004年留学日本期间,获得国内第一批日本“内观治疗师” 资格。主编并出版了国内第一部内观疗法专业著作《点亮心灯---内观疗法案例集》。是《中国家庭报》心理健康顾问,《中国医药导报》编委。市级劳动模范,甘肃省卫生系统中青年学科带头人,甘肃省心理救援队 副队长,中国内观疗法基地甘肃省第二人民医院基地负责人。甘肃省教育转化帮教能手,甘肃省公安厅特聘心理专家,甘肃省卫计委科普巡讲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