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60)《把铁门打开之•孤独逃亡》(作者刘灵)

除非是真到了饿饭的地步……快饿死,马上危及生命。当然了,我和络腮胡子廖望都不是虚伪,喜欢装疯卖傻那种人。那种家伙完全就像个纸糊的人,端盆水泼上去肯定再也拣不起来,别管他平时多高贵。

廖望说:“毛欢,我赞成你的说法。”

“命比任何事都更重要。”我点头说。

“也对,人生除死无大事。”他说。

廖望当着我的面骄傲地再三表态,作为朋友,他让我放心,永远不可能把自己玩花了。“不会落到他们那种地步。”他说。

手上拿的这是最后一支烟。廖望点燃后却只抽了两口,他一咬牙一跺脚,干脆把烟扔在地上。他说:“要戒,就他妈戒彻底点!”我还在思索开始查岗的时候听来的那些闲话,并没有多想。尽管,我也确实注意到了络腮胡子情绪上的波动,变化太大,明摆着就是两个人……全是马后炮。

到下午2点,工地上繁重活路又开始了。

我瞧见教研室最年轻的老师,他也是大队记录,我朋友白桦最好那个搭档丁克谐正在和谁赌气似的。他牙关咬紧,活像拼了命,正全力对付一个野腊梅树桩。我思忖两只手掌绝对会被震痛。我不相信丁克谐感冒加上拉肚子已经全部好了,他坐一块灰黑色岩石上抽烟。我发现这小子那种抽烟的姿势很滑稽,非常贪心,点都舍不得浪费。他差不多想把烟子完全吞进自己肺里,在那些气泡和血水中尽量长时间停留后再舒缓地把烟吐出来,像他这种享受未免太夸张了。我很惊讶的发现,他居然还能够有功夫慢腾腾地弄出一连串漂亮的,规整的烟圈。白桦当面数落过丁克谐多少次,关于抽烟,像四合院他们抽的这种劣质产品,对人危害大,必须要悠着点儿。

“你也不怕患上肺癌?”

“不害怕,”他笑起来,轻蔑地朝前吐了一口浓浓的,淡黄色的痰,继续说,“我呸,童言无忌。没烟抽才是每天肝癌。”

郑腊生从抹斜坡朝丁克谐和我冲了过来。

“你让我来!最多十五锄,你俩信不?”

“确实难挖,侧根太多了。”丁克谐抬起头说,“大半挖断我还是没发现大根。”

农民用双手抓住树杆摇了摇,马上知道哪里还有主根。我俩经验少,究竟藏在哪里不知道。在背后,是一块灰黑色大石头。郑腊生不知道这块石头底下或石缝中还有没有其他根。他拿钢钎过来用鸭嘴那头审一审,轻轻抬石头能动,好像没有根。他扭头说不是块整岩,或许成完全裂开的一部分。郑腊生在底下垫个石枕头,他感觉这块太大,叫丁克谐拣那边长点儿那块。仍不行,他又说拿锄头过来,把旁边的泥土再尽量掏出点儿来。“你还是让我来干吧,郑哥。”丁克谐单腿跪在潮湿地上,手臂朝两边放,手指拳曲,他弯腰,慢慢勾头,半个脑袋看不见,估计鼻子快抵到带腥味泥巴。他曲肘尽量伸进去,拿右手慢腾腾掏,把泥土弄出来。“现在看清楚了,”他叽哩哇啦,“好了,好了。我终于看见根了,还特别粗。”旁边,我们都比较兴奋,确实有根主根夹在石缝中。那就在这里垫块枕头石。一二三,石头和树桩周围的混土撑不住了,转瞬间炸裂开,那块石头滑开原地半尺。这时树桩已经能够大尺度摇动,但那一条主根还是没人奈何得了它。“那个人,把大锤拿过来,先甩几锤。”郑腊生直接脱掉外衣,手提大锤抡圆了,当场挥舞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接连甩了十几锤。石头先绷皮皮,继续猛砸,“嚓”一小声开丝了,突然就四分五裂。丁克谐马上跳进坑里。他勾着把散开的三块比较大的石头先搂抱起,慢慢伸腰,奋力丢了出来。坑中还剩十几块碗大石头,刚崩开的石头锋利,把手掌划破了,鲜血直流。丁克谐张嘴吮吸那伤口。

“你上来,换王鹏下去。”

“活像丁克谐那样麻溜点儿。”

突然,有人叫喊:“大家瞧……岩羊。”

有一只岩羊像是负了伤,朝铜鼓峰的高处狂奔。我们听见一声接一声狗叫。我恰好看见那个猎人提着把长长的*药火**枪,已经追到干沟对面那棵巨大野梨树下。白狗对直扑过去,立即挡住了岩羊的去路。那只岩羊只好掉头,于是朝更高那堵岩石上冲去。我们看得出来它其实走进绝境,已经无路可逃。猎人熟练地抠住石缝,不慌不忙朝上攀爬。岩羊在高高的绝壁上方那个小平台慌慌张张蹿几圈。人越逼越近。岩羊突然腾空而起,像一只鸟那样冲出去。我们瞧见它在西斜的太阳里挣扎,山岭上好像是搁着一连串晕圈,那东西仿佛染成了金黄色,就像团光影越坠越快,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声音。这个郑腊生恰好是同我一批押解来,记得那辆囚车上总共有二十个人,教研室的那个白桦也是。郑腊生又跟大家有点区别,他好像是从农场逃跑出去,然后再次作案被追捕队抓到送回来。

我们在车上明明已经闻到了高墙里面那种气味,我却亲耳听到郑腊生说,不出意外车却还要再开五个小时,绕山绕水爬过大山梁子,然后掉头回来。真他妈是穷山恶水,山势凶险。也确实是造物主在捉弄人啊!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对门缓升坡那条路,仿佛是从天空之城掉落下来,又悄没声息消失在云雾里。我后面两排有个人一直爱嘟嘟哝哝,搞笑地不停发牢骚。

我感到奇怪,像这种鬼头刀把地方,居然有人还能够逃得出去。抓住机会,运气好确实可以逃,并不是天方夜谭。据说郑腊生后脑勺遭遇鬼剃头,有块刺眼的疤,眼角也还带着伤。我想起了来的半路那天晚上,就是他一直叫喊要酒喝,甚至还说没有酒喝,同车上那些家伙呕吐太厉害,弄得空气糟透了,哪怕是好人也会被熏死。

当晚在县看守所,大家睡着后,郑腊生一个屁接着一个屁放。他放的屁不算最臭,但他绝对是最爱讲梦话那个同学。这王八蛋只在外面消遥快活了八个月,还染上满身脏病。他长大半个身子小红疙瘩,活像癞疙宝,痒得连旁边看见的人都跟着痒。时不时想伸手挠痒,但*铐手**上了实在不方便。有个老叫雀说敢打赌,郑腊生得的并不是梅毒。据说,在市看守所号子里这家伙特别能装死,但一回到他熟悉的地界,立马就活了,脸上自带闪光。郑腊生有点英雄凯旋、荣归故里那种意思。他主动当起车上大家的向导。其实关于那个一门心思觉得四合院好,还想让儿子坐牢混伙食中年猎人的笑话故事,大家第一次就是从郑腊生嘴里听说的。负责押送干部假装喝斥他,垮脸骂了郑腊生几句。他确实太累了,后来就随便他。只要是他不玩出格,不跨过政府制定的那条红线就成。说句实话,哪怕缓和一下车上气氛也好,大家感到太压抑,同学呕吐又厉害,他有的是精力,那就让这个活宝尽管表演。后面这一段路,路两旁,只有稀疏小灌木林。我只认得黑果刺和黄荆,偶尔,也会有四到五朵骄傲,在大风中摇晃的野百合花,花有两种颜色,紫红色和白色。呈现梯土状,小块小块细长的瘦土地,好像生长着的是苦艾和成片鱼秋串,零零星星的,还有紫色地丁、开黄花蒲公英和金黄色灯笼花。

那边有一条狭窄细长山沟沟,水亮晃晃,觉得水并不深,其实生长着大块大扑噜石菖蒲,呈现出高低错落状态,剑型叶细长,是暗绿色。囚车上,纯粹的城里人大惊小怪,会误以为是兰花草。萱草叶片又不完全相同。石菖蒲或水菖蒲按照传说好像是观音菩萨手上那把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遗落在了民间。等到端午节的时候,每家每户便卖来挂在门两边,用于避邪。

干部突然叫喊停车。干部先下车察看几分钟地形和小路,然后一只脚站在门上,手抓门框分别让每次五个人(*铐手**成一排)轮流下车屙尿,同时下沟边喝几口水。我坐在车里看见那些人活像串着的小鱼儿。该我们了,太阳底下,有三个屙尿,两人并排蹲车后路边屙屎。微风从身体轻轻扫过,去我闻到空气中臭哄哄的,但比车上那种呕吐物气味好闻得多。经过这番折腾后,大家稍微清醒,呕吐的人逐渐少了。

好像特别软。但是我们坐这种长途也已经习惯。我思忖,哪怕再颠簸应该不再怕。接下来还是有几个人活像昨天一样吐烂糟糟的东西和清口水,包括吃进去的食物。

呕吐次数多那种同学,就只有黄胆水来吐了。有个人身体软得仿佛变成了棉花,连屙屎都要同学帮忙拧衣领,要不然,他就得一屁股坐在稀屎上。让他蹲水边勾头直接喝水肯定不敢,害怕栽进去淹死他。只好开了*铐手**接上车等着,一个塌鼻子额头有疤同学扯张水冬瓜树叶小心翼翼舀水带到车上来,慢慢喂他喝。他感谢了三次。

浪费大概半个小时,一名年轻*警武**跟着大家来回跑空趟,干部站车门边三番五次看手表。另外那个*警武**包围着车来回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