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刘哥的大炸糕

冬日北京，

丰台桥南。

这是一个位于看丹村的大杂院儿。

凌晨三点半，西里间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在寂静的冬夜里闪烁着，那么渺小。

灯光照在窗外的蜂窝煤垛上，将煤上的薄雪映得一片微黄。

刘哥，五十多岁的样子，身量不高。这时正披着件军大衣捅着他的三眼儿大灶。搬上车前看来还得续几块煤。刘哥又拿起大汤勺，搅一搅灶上正在焖煮的紫米粥。

这时王姐也起床了，简单洗漱后，赶紧帮着收拾所用的一应家什。门开了，裹携着一团热气，刘哥夫妇手里搭着大灶走了出来。

配合多年了，两人默契得不必说话，只麻利的把东西陆续装上车，偶尔只有锅盆相碰的声音。

刘哥骑上车，等王姐关了灯锁了门，跨坐在车帮上，便发动车辆，滋～～，电动三轮吃力的驶出院子。经过门口时，大门口儿狗窝里的大黑并没有叫，只是抬抬眼皮而已。院子又陷入一片漆黑和宁静之中。

严格起来说，刘哥两口子的工作是从下午收摊儿开始的。

每天下午一点，两口子准时关门儿。因为家里还有好些活儿等着呢。

除了洗洗涮涮，最重要的就是磨面和糗豆馅儿。

江米面和红豆馅儿都是用来做炸糕的。

圆粒的糯米和长粒的江米，按一比三的比例配好，再用水泡一天。充分吸水后再用电磨磨成浆，用两层冷布兜起控去水分。放入大瓷盆中密闭发酵，冬季要三四天，夏季也要两天。发酵好的面团表面微黄，略有出水，气味变酸。用的时候再随时揣碱。

红豆要选用无砂无残，颗粒红润饱满的优质红小豆。淘洗干净后，还要用水泡半天儿。

之后倒入大号电饭锅中，加同等分量的的水，焖煮四十分钟。此时水分几近耗干，红豆粒表面也会裂开。红糖在此时加入，并用木勺充分搅动，以便捣碎豆子。最后加适量的干桂花搅匀即可。

电动三轮开到街口时已是5点半，天阴得依然没有亮光，看来又要下雪了。

这是条位于综合市场外的小街，一溜儿门面都还关着门，刘哥总是第一个到。街道虽然很窄，但天亮后，小街就会人流不断了。

小街的尽头是一片胡同儿。因此溜早儿的老人六点就会过来买炸糕和油饼儿。

刘哥的炸糕在这一片儿很出名。个儿大，馅儿足，味道好。之前在牛街路口附近干了多年，后来拆违时不得已才搬到这里，生意差了一大截。现在一天也就卖四五百个了。之前一块五一个，这阵子红豆、江米和大豆油都蹭蹭的涨价儿，刘哥不得不涨了五毛钱。本来涨价就有些忐忑，这两天又听顾客说这一片儿也要拆违，刘哥有些闹心。

刘哥刚把半米的大铁锅放在灶上，第一个老主顾就到了。刘哥只能抱歉的让老大爷过会儿再来。

铁锅里要倒进二十斤油，烧一刻钟才能炸东西。借着这个时间王姐赶紧往江米面里揣碱。揣好碱的面团一下就变得雪白轻盈了，托在王姐的手心儿里就像一捧雪。王姐揪剂子、蒯豆馅、包炸糕，一气呵成。很快，第一个炸糕就下锅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大铁锅一圈下来正好十五个。油锅中间还能放一张油饼，一张河南的葱油饼。

刘哥站在油锅前，时不时的用手里的大长筷子翻动着油锅里的炸糕。呲啦~~，王姐把铁盘和葱油饼一起放入锅里，蒸腾起一股热气。在冬日早上料峭的寒风中，热气瞬间幻化成浓厚的白色水汽，裹挟着葱油和炸糕的甜香气，令过往的人饥肠辘辘，纷至沓来。

饭量小的食客，只需点一碗浓稠的紫米粥即可。粥很粘稠，里面除了开了花儿的紫米粒儿，还有软糯的花生仁儿、红豆、黄豆、小枣儿等。而且所有的豆子，一个都不破，但非常软烂。刘哥如何做到的，令我百思不解!

一般的食客还会配半张葱油饼或一个炸糕。咸菜丝儿免费，随便吃。

早上六点一刻，

桥北某小区。

闹钟响起时，我就要赶紧起床。

骑上车，直奔桥南。

下了车，刘哥的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龙。刘哥和王姐忙得抬不起头儿。

相互打个招呼，我便径直挤进屋里。七八平米的小屋儿坐满了吃饭的人。“够数了吗刘哥？”“还差这一锅就好了”

我的店位于小区外的马路边，车水马龙，人流不断。路边的早餐都是豆浆油条的大路货。我看准了商机，决定一早儿卖点儿炸糕试试。一是挣点儿菜钱，二是刘哥的炸糕确实不赖，好吃到连我这个土著都爱吃。

说起炸糕，刘哥一脸的得意。他说他的炸糕毫不逊色于京天红和牛街。

确实，刘哥的炸糕，外壳酥脆，面皮粘软，豆馅香糯甘甜。这是因为发酵的江米面，经油一炸，便会起酥壳儿，这是京津地区的炸糕的特点。不像南方的甜炸糕，用的是糯米粉，炸出来软趴趴的。身为河南人炸得一手老北京的炸糕，实属难得。

见我往车上一箱箱的搬炸糕，排队的人颇有微词，毕竟一锅炸糕要等十分钟，何况这会儿天上又飘起了雪花儿。

我也不解释，只顾把两箱满满的炸糕刹紧在后车架上。刘哥把其余的炸糕放进塑料袋里，递给我，这又引起人群的一片骚动。

我自顾骑车扬长而去，因为晚了炸糕就凉了。身后听到刘哥解释着：“马上，马上就好。机务段食堂定的，您让我怎么办？！”

顶着风骑回店里，已是六点五十了，天已发白。远远的看到三两个主顾已等在门外。

我一边儿和主顾答对着，一边儿赶紧撂桌子卸货。

“四块钱一个，七块钱俩，十块钱仨。每人限购十个啊”我一边找着零钱，一边扯开嗓子吆喝着。

过了春节，小街两侧的店面果然被拆除了，刘哥两口子不得已去了河北涞水。

一种味道，就此成为了回忆。

希望吧，有机会还能吃到刘哥的手艺，真的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