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从早晨开始——临山中学三官殿记事

四明樵夫的褐斋

原创

2022-4-1 11:29

人在世上走着,记忆是唯一的行囊。一直以为我们活的是未来,其实,你我所能拥有的,只是过去。而过去,那是曾经的未来,曾经的早晨...

——也算题记。

这个叫三官殿的地方,是我当年高中两年的宿舍区。它的前世今生,很多年来,陆续有不少校友的回忆文字散见在网络上。对我这样一个十五六岁的新生来说,不过就是学校宿舍区的一个称谓而已。

01

三官殿偏处学校东门外几百米的一个小山岙,坐北向南,凤山脚下的一条沙石路连贯两头。两年的住宿生活,曾经多少个来回,记忆的沙漏剩下的,大概是第一学期期中的时候,语文老师就班上的同学整体作文水准作讲评:要求大家多接触阅读健康优秀的读物,尽可能地做到用词准确规范,其中就提到这条山脚边的沙石路。有位上一届的学兄这么写:

...夜自修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离开教室回三官殿,三五成群,手电筒一闪一闪,远远望去,好像许多幽灵在树丛间时隐时现...

不知道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老师特别生气地说。我当时随大伙一阵哈哈大笑,私下里还觉得因为老师自己是个女的吧,以后但凡在夜里走这条沙石路,难保不会想起曾有人说过这样促狭的话,心里也就有了阴影。

与这条沙石路有关的另一个情景,应该是第二年的秋季,穿长袖衫裤的时候。那天夜自修时下起雨来了,等夜自修结束好一阵雨才停,地面已有积水。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单了。那时的我们,几乎就脚上一双鞋,弄湿了,第二天就没得穿。不多犹豫,脱了鞋袜,卷起裤脚,提上鞋子就走。

从教室到校园东门口,是一段旧石板拼接的路,不平整,倒也不硌脚。转到教室楼拐角处,路灯光很暗,隐约中,前面正有一个人影,也打着赤脚,裤腿挽起,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腿,两条长辫在腰际款款摆动。一眼就知道,是自己班上的一个女生。那时候的男女生之间,是很少说话的。这个时候要是超过去,自己觉得不合适。因为出了校园东门,到三官殿宿舍,有一段两百多米山脚边的沙石路。可也不好挨着走,自己不自在,弄得人家更不自在。我们就这样隔着四五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出了校园东门,走上沙石路。

这个晚上,被一场雨弄的,黑魆魆的凤山脚下,人出奇地稀少,一路上愈显空寂。女同学显然有点紧张,还要留意被硌脚,更怕踩到什么东西(大白天,不少见有癞蛤蟆与长虫出没),她走得小心翼翼,我也就慢了下来。她好像没有回过头,我倒是干咳过几声,有给前面的女同学壮胆的意思。一时间,这条沙石路变得真长。终于快到三官殿门口,灯光亮了不少,她好像忽然振奋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小鸡归窝似的小跑着跳进石门坎里去。

很多年以后,我还能想起这个晚上的情景,不知道这位女同学,是否还能有丁点印象?反正,后来的多次聚会,谁也没有提起过。

02

当年三官殿的寝室,基本上是按班级分置的。同班十六个男生,是一个八张上下铺的大通间。九位女生,记得是在二楼。那个年代也有那个年代的好处,没有攀比,谁也不比谁强了多少。星期六下午回家,十来公里的路,基本都是走路。去车站搭乘班车,费时绕路不说,耗费两毛钱,等于一星期难得吃上一两回的一小盆红烧肉没有了,多奢侈的事!

记得有个后来因夜读《资本论》闻名全校的同学,每星期一早上返校,带回一小搪瓷杯油豆腐,要挨到星期六下午再次回家。我还真察看过,顶多就十二个油豆腐。天气稍热,才星期四晚上呢,都有味了还不肯倒掉。

与我邻近自然村的一个同学,比我还小一岁,个不高,结实灵活,“紫色的脸,红活圆实的手”,活脱一少年闰土。每次星期六中午前下了课,饭都没吃就不见人影。难得有几次结伴回家,路上老是被他催,过一阵又在后面说,你又慢下来了,又慢下来了!他的个子差我一截呢,我有点不服气还奇怪,问他回家咋就被催命似的?这才告诉我,趁天气好,赶着去生产队干阵活,会有几个工分。记得当时我好一阵无语。有次“闰土”他爹从村里走着来学校,给他带来一罐菜油炒的腌榨菜脑梢,把我们眼馋的!第二天早上,几个人围在食堂水槽边扒着水泡饭,边问,你爹跟你说什么了?“闰土”憨憨地笑着,来一句:

我爹说了,早上头少缺(吃)点,会缺木(傻)的!

03

三官殿那时没有自来水,所有的生活用水,就是大天井东墙小门外的一口水井。井台边两只拴根绳子的铅皮桶,每天清早,叮铃哐啷,此起彼落,会非常忙碌。

用铅皮桶打井水,是个技术活。有的是挽住绳子一头,将桶倒扣着,一下覆到井水里去。这样会溅起很大的水花,也费绳,还容易连同手里的绳子都落到井里去。老练一点的,把铅皮桶顺着放下去,触到水面手轻了,将绳子左右一抖,手一沉,再一把一把地提上来。碰上旁边有女生或同寝室的,占住铅皮桶的人会连着打上几桶水,分倒给递过来的各式各样的漱口杯和洗脸盆。

傍晚,井台边会安静从容不少。有天我去井头打水洗脸,有位低年级的女生蹲着在洗衣服。见她把衬衣领子揩上肥皂,再对折起来来回搓洗,不由瞪大眼睛,醍醐灌顶似地冒出一句,原来衣服领子还可以(不用刷子)这样洗的啊!

记得当时就让人家懵逼了,过了会才噗呲一声:

这还不是一样吗?

我注意到这小女生朝我看过来的时候,眼眸里似有一种轻视的神色。明明笑意盈盈的样子呢,未免觉着好奇。后来见有位学兄与小女生相熟,还专门提起过,不想学兄也有同感,只是又说了一句,(她)其实是一个活泼、和善的女孩。

傍晚,从早晨开始——临山中学三官殿记事

麟山第一泉(麟山,临山古别称)

04

“那时候的天总是很蓝,日子过得很慢...”这是后来那首风靡一时的校园歌曲里的词,我们那时候,可没有人这样在意过。也许,是没有那份矫情吧。谁也不会想到两年后会恢复高考,与后来的千军万马独木桥的疯狂比拼,我们那时就如一群散放在山坡田野的羊。也许,这才是我们这些人一生中最原生态最本真状的一段时光?

三官殿还住了几位没带家眷的老师。大天井东面楼上,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现在想来,算不算是他或者他们这做老师的惬意时光?上课时就手上两支粉笔,进了教室,把粉笔在讲台上一搁,边从就近同学那里拿过课本翻,边问,上次讲哪里了?下面往往七嘴八舌地回应,他哦一声,于是开讲。从没见有带过三角尺大圆规等教辅器具,画圆画抛物线直角坐标系...常常信手一挥,老惹得下面同学一阵羡叹。老师家在绍兴城区,喜欢杯中物似乎也不是奇怪的事。一间单人宿舍,老有一帮同学闹哄哄地进进出出。记得有好几次,随我们几个星期天傍晚返校的同学,夜里去三官殿附近的水稻田里抲(qiā)黄鳝。有次正好农业课老师的兄弟也在,那个手疾眼快技艺高超啊,真真正正的手到擒来!

隔着大天井,与数学老师的宿舍相对的西楼上,是我们的班主任,英语老师。没下雨的清早,常带我们宿舍的男生沿着凤山顶跑一圈。热天里,没有夜自修课的傍晚,许是自己楼上的宿舍待不住人,会坐到天井里来,给我们讲过不少故事。没有书名,没有人名,只说是外国故事。什么海上历险漂流,叫“星期五”的野人;吝啬鬼,高利贷者,一磅肉的契约,当时一众人只觉得出离的新奇。直至离校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才知道出自笛福、莎士比亚的作品。曾经让很多人兴趣索然的英语课,原来不尽是如此乏味的“*革文**”语言及内容啊!

好像是第二学年,一天老师在班上告诉大家,因为隔壁平行班的同学不愿再上英语课,英语课将作为选修课。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继续听,但也不考试,其他同学可以选修乐器。说是选修乐器,又没有专职老师教,其实就是瞎胡闹,好多同学居然高兴得要死!记得与我同一集镇的同学报的是二胡,我报的口琴与笛子。实事求是地说一句,这位后来成为中国农科院某研究所资深专家的老兄,直至离校后高考恢复前,他那二胡拉的,实在是二得不能再二的胡拉扯。

大天井南边,是一栋单檐悬山顶结构的老建筑。从大天井台阶下来,是有一间房等宽的过堂,东西两侧各一个大通间,我们的宿舍就在西边大间里。过堂出南,是东西长南北窄的小天井。学校的“5406”用房,及化学老师的宿舍,就在最南边几间后起(q ǐ建造)的低一点的房子里。

05

入校第二年的“五一”那天,学校发动男生割草,然后送到附近的生产队堆绿肥。这事后来想想,其意义实在是形式大于实际,甚至有点一厢情愿。因会有各班劳动委员负责分别称重计量,这么多的学生争先恐后拥向学校附近的田间地头,自然不太会留意脚下,垄塍踏歪,作物踩死还不知觉。

那天中午,我正顾自埋头割草,忽听得一阵惊呼,抬头看,只见不远处的割草男生正作鸟兽散。一转头,只见三五个附近村子里的社员嘴里大声斥骂着,有的手里还捏把锄头,都快赶到跟前了。我一个激灵,来不及多想,纵身窜上田间小路,顷刻间掠过井台,奔进三官殿后门。跃下大天井台阶,一眼瞥见寝室门搭攀上的挂锁开着,回身跑到过堂口,只见班上两个不住校的同学也从后门奔进来,神色张皇,手足无措地在天井里乱窜,寻找藏身的地方。我顾不上发笑,小声喊:这里这里!随即返身取下挂锁打开门,待他俩进来,一下从里面推上插销。临南村的这个同学穿过中间两排上下铺,跑到最里边的一张下铺,撩开帐子就钻了进去。长得瘦竹竿样的同学最搞笑,进门就直奔外面那张靠北墙单独放置的上下铺,一下窜到上铺,放下蚊帐,拉过被子把上半身蒙上。压着声连笑带喘,连同整张上下铺在那里吱吱发颤。

那天我是最后一个藏起来的。这个大通间,中间各三张上下铺并列成南北向排列,一头靠北墙,与里外两张单独放置的上下铺齐平;一头朝南墙,留出两米来宽的通道口。我注意到两排并列的上下铺南端,拦着一块木板,一下有了主意。从两顶蚊帐之间钻进去,在并排安放的两张上下铺的空档趴下来,手脚伸展开,扣住两边的床框沿,把头与身子沉下去,与两边的铺位持平。如果真有人进来查看下铺位,床底下,就是不大会注意到我的藏身之处。从小玩到大的捉迷藏的技能,没想到今天用到了。心里一放松,想起来小着声提醒瘦竹竿同学:×××,把你的屁股藏藏好!

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扯着嗓门叫喊。一会听见化学老师在大声斥责什么人。这位德高望重学者范的老师,直到现在,都让我充满敬意与感念。那口平时听着拗口的宁波话,这会只觉得无比的亲切。那时,他已经没有再教我们了。过一会,应该是我们班主任来了,跟那几个人在说,我们这么多学生,今天割草都是给你们的啊!杭州人说我们你们的时候,把前面一个字咬得特别重,这会听着,只觉得好笑。一个男子狠巴巴的声音随即爆响:

阿拉哇伊(不要)啦!

应该是被这粗蛮怼住了,老师一下喑了声。三个人听得清清楚楚,躲在各自的地方笑得直打颤。唉,谁让秀才遇上兵呢!过了好一阵,外面静下来了。有人敲门,随即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孩子的声音:

出来吧,他们走了!

我听得真切,收拢手脚,从帐子夹缝钻出来,慢慢打开门。只有一个女生,站在过堂南口小天井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只红色塑料盆,正晾衣服呢。她朝我笑吟吟地看过来的时候,我认出来是那个低年级的女生。她告诉我们,刚才见我们三个人慌里慌忙地跑进去,后来又看到几个人追进来,在大天井宿舍楼那边四处寻人,她这边就赶紧把挂锁给反锁上了。我这才意识到刚才乱中出错了,得亏她的机敏与好心,要不我们三个人还不被人家堵个正着?面对这小女生,我有点发窘,为自己的疏忽,也为刚才的那副狼狈相。因为赶着上下午的课,小女生和我们笑着聊了不一会就散了。我倒是想着回头再好好谢谢人家,可那时正是最贪玩的时候,每天下了课就去打篮球,没几天就把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在后来的日子里,偶尔会想起当年在三官殿的这档糗事,自然也会想起这个小女生。世事变迁,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这位女生,愿你能看到我的这段文字,海子的诗,就是我真诚的祝愿。想必,你的人生,一定是那样地绚烂似锦。

06

当年三官殿我们这个宿舍,发生过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应该是第二学年,每天晚上熄灯前后,大家洗漱停当,钻进各自的铺位躺平。我邻近铺位的一个同学,放下蚊帐,点上一盏自制的蜡烛小吊灯,开始读《资本论》。这里有必要说一下,为什么要点截小蜡烛而不是手电筒?因为这最便宜。为什么熄灯后还可以在床铺里点着蜡烛看书?因为他看的不是一般的书。否则不出三天,肯定会被反映到班主任甚至校方那里去。至于为什么不是在其他时间或者其他地方读,我后来想想大抵为有一种仪式感吧。当时对先进人物的颂扬文章或宣传画,大都有类似这样的情景描绘。耐人寻味的,是同寝室几个班委团支部的同学,似乎对此事,自始至终持一种缄默慎言不置可否的暧昧态度。

我是在多年以后才知道,这位夜读《资本论》的同学,居然与国民政府时期第一任教育部长、北*史大**上任职时间最长的校长蒋梦麟先生同村同族,想来亲缘辈分不会太疏远。而在一众人的印象里,似乎并没有什么资质颖异的地方,就是一个弥勒样的好脾气的朴实男生。

这事后来有了发酵。先是整个三官殿的同学都知道了我们宿舍有人夜读《资本论》,后来是学校好多班级的同学知道了我们班里有人在读《资本论》。再后来,校团总支作为先进事迹或者工作成绩上报上级团组织;上级团组织来校团总支调研、核实、提升,上报上上级团组织。上上级团组织会同上级团组织,派员来校团总支调研、座谈,表彰当事人...我是一个散漫的人,所有的这些,都来自同学们之间的道听途说。再后来,就到了我们离校的时候。那时,也叫“毕业”了。

07

千顷雪原泛夜光

诗情人意两茫茫

前村无路凭君踏

路也迢迢夜也长

这首遇罗克的小诗是我二十岁的时候抄录的,那时正在四明山腹地的一家农机厂做一名学徒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十分感念这位因思考获罪不幸早陨的年轻智者,他让我在后来的人生旅途里不致迷失得太远。曾经一段时间,特意去翻寻开国领袖的系列著作,以我有限的认知力去悉心阅读揣摩,倒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位旷世伟人文章大家,其通俗典雅,开合自如,寓庄于谐的文风。

傍晚,从早晨开始——临山中学三官殿记事

二零零年前后,购于县前街旧书摊

感慨当年秉烛夜读《资本论》的这位同学,究竟把这部全世界*产党共**开山鼻祖的煌煌大著浸染领会到了何种地步,似乎谁也不曾知,谁也不曾问。“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昔时他人眼里的特立独行,渐作日后的恍然所悟。这是那个思想禁锢物质困乏的年代,一个清贫、困厄的农家少年,对自身似能一眼望及尽头的人生,心犹不甘与倔强抗争。相较两年后的那场“不期”来临的高考,曾经朝夕相处三官殿的二十五名男女同学,共有十二名中专高校上榜并 几乎 全被录取,其奋发努力之志,是“何其相似乃尔”!

壬寅正月后的一天,我回老家,特意转道去了趟原来的学校。昔时的校园已是一片工地,按照去年的地方新闻报道,这里将会是一个初级中学新校区。当年那条走过无数次的沙石路,业已无处可寻。原校址背后,坐北向南、由西向东蜿蜒的小山脉,这还是原来被无数同学在一早一晚间撒过欢、在作文里一再描绘过的凤山吗?不高的山坡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坟茔,层层叠叠,有如长满疥疮的巨蟒身躯,直教人心生惊惧厌恶!这凤山,本该是这个学校,更是这个姚西古镇天赐亮点啊,竟被如此地无情作贱!呆立无语好一阵,悻悻然转身去寻当年的三官殿宿舍。记忆中的三官殿,大天井北侧,是栋民国时期的砖木两层楼;南面,一栋单檐悬山顶结构的老建筑。除了东面茂密的修竹林,一口年代久远泉水甘洌的水井,南面是一片空旷的田野。现在都被这数十年里胡乱冒出来的房舍壅塞湮灭。来回走了几遍,只在一处朝南的大门外见有“三官殿寺”的牌匾,门内,香火缭绕。

一刻都不想再停留,更不愿留下一张照片。启动车子离开的时候,我知道,“三官殿”,从此,就只在我的心里了。这个地方,是一个少年梦开始的地方。它曾给过我温暖,有过欢乐,有过欣喜,也曾让我在后来的日子里,回想起来会有一种伤感与懊恼。岁月蹉跎,路行其远,终究,初心难忘。

二零二二年春节期间,始成。原件不慎丢失,再次重写于褐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