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父与毛草烟
文|茶阅人生
草长莺飞,桃花吐艳,菜花满园……春,万物毫无羁绊地生长着、欢腾着、绽放着。一天,两天……宅家重复昨天的故事,方感退休日子的无聊,没曾想到我竟预习了一下。
早起,泡一杯清茶,凭窗眺望晨雾,倾听鸟语。忽一阵毛草烟气袭来,浓烈刺鼻。我立即屏住呼吸,手不停地在鼻前扇了起来。
毛草烟,又叫草烟、叶子烟、旱烟、土烟,烟味浓烈,刺鼻呛人。祖父抽毛草烟,外公抽毛草烟,村里上了年纪的男人抽毛草烟,偶尔见隔壁*奶二**奶抽毛草烟。大团大团烟雾,从嘴里滚出来,像烧柴火冒出的烟一样。因之,“抽毛草烟”大都叫作“烧毛草烟”。我经常听到祖父招呼别人:“来,歇一下,烧毛草烟!”
祖父自种毛草烟。
农历二月,春寒料峭,祖父开始播毛草烟种。他选择一块平地,大约四平方,开厢、松土、拍细泥土,把从林中挖来的黑土,满是腐殖质,筛去粗渣,精心地盖在厢内泥土上,泼上粪水,撒毛草烟种子,撒一层草木灰,再铺上塑料薄膜保温。毛草烟种播下后,祖父隔三差五去观望。
种子发芽了,祖父赶紧揭开铺着的塑料薄膜,泼上没有粪渣的粪水,用竹篾把塑料薄膜支起,给烟苗营造一个保温棚。太阳大的天,祖父揭开塑料薄膜的两头,给温棚通风;阴雨天,祖父封好温棚,保证烟苗生长的温度。烟苗长得很快,大约寸把高后,祖父便揭开塑料薄膜,泼上粪水,让烟苗离开温室,适应自然环境,为移栽做准备,叫作炼苗。没多久,满满一厢烟苗,密密麻麻、挤挤挨挨。
待到烟苗大约三寸高后,祖父挑选壮实精悍的烟苗,开始移栽了。毛草烟不能种重地,祖父每年移栽毛草烟,都会选不同的地,还要日照充分的沃土。每年,祖父大多种几十株毛草烟,超过百株的年份很少。
厢内余下的烟苗,等左邻右舍扯走得差不多后,赶场天,祖父便去卖烟苗。
移栽后的毛草烟,祖父会抽劳动空闲管理。最初浇淡粪水,接着浇浓粪水,烟苗出窝拔高时,祖父会在浓粪水中添加一点尿素。等到毛草烟长了一段时间,祖父千方百计找来菜籽粕或桐籽粕,碾细,和着少许磷肥,施到毛草烟的根部,然后盖上一层泥土。祖父说:“磷肥能状根,菜籽粕可增加烟的油分,毛草烟叶烧起来不仅有劲而且香味好。”毛草烟地爱长野草,除草是常见的事情;毛草烟叶很逗青虫啃食,烟叶被青虫啃出大小不一的窟窿,就算报废了。祖父时常捉青虫。他是不施农药的,怕残留农药伤身,捉到的青虫,带回家里给鸡啄食。待到毛草烟长到齐胸高,祖父便一株株地把毛草烟的顶端掐掉,让烟叶充分吸收养分。
农历七月左右,毛草烟吸足烈日的光热,叶片上满是烟油,祖父要割烟叶了。
太阳偏西,地里腾着热气,偶有一缕凉爽的晚风。祖父穿上草鞋,背上竹篾背篼,带上刚磨好的锋利镰刀,哼起“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慢悠悠地走向毛草烟地。及至日落,夜幕降临,祖父佝偻着身子,背着沉重的烟叶,走到屋檐下,靠着木板壁,弯曲双膝,往后一仰,竹篾背篼连同烟叶一下就置到地上了。祖父脱开背系站起来,解开捆烟叶的绳,一片一片取下尺把长的烟叶,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地堆码在地上。这是顶叶,毛草烟最好的部分。一连几天,祖父都抽空割毛草烟叶,还把顶叶、中间叶、底叶分开,各自码成一堆。
祖父割头道毛草烟叶时,把壮实的烟芽留在烟茬上,然后松土、施肥,等待割二道毛草烟。
毛草烟是晾晒干的。直到把全部毛草烟叶割完,祖父才把烟叶穿到草绳上晾起来。穿烟叶的时候,先割的烟叶已经打蔫了,中间的烟叶被焐得热热的了。
刚穿上草绳的烟叶,一长串,十分笨重,需要几个人才能晾晒起来。祖母和我就帮着祖父晾晒。烟叶晾晒几天,失去水分,变得柔软,不再脆断,祖父就把长串烟叶卷起,成一大捆,再用草绳使劲缠上,用塑料膜包着焐几天,让烟叶上的筋脉继续脱水变软。然后,白天晾晒,晚上卷起。等到毛草烟叶变成疏松条状的时候,就要动手捏紧捏实,一条一条的。就这样,晾晒,收起,直到烟叶全部干透,才封存起来。
邻居到我家聊天,客人来我家玩耍,只要有烧毛草烟的,祖父都会给每人三条毛草烟。三条,其实就是三张毛草烟叶片,也叫三匹。祖父把毛草烟送到客人手里,谦逊地说:“这是我今年的毛草烟,顶叶,你们试试,看味道如何?”
客人双手接过毛草烟,使劲一捏,把毛草烟凑到鼻前,“呼呼呼”地嗅着:“香气好,估计劲头足!”然后掐下两截,卷起一根儿,装入烟杆,“吧嗒吧嗒”烧起来,偶尔从鼻孔喷出一股烟雾,品品香味,然后慢慢说出感受:“这烟,易着火,很香,凉爽,劲头足,非常不错!”
祖父注视着客人品毛草烟,也像客人一样一本正经地品起来;听到客人的评价和赞美,满脸笑容,自豪而得意。
你吸一口,他吐一口,顷刻,满屋毛草烟味,刺鼻呛人。每每这个时候,我都会跑到屋外呼吸新鲜空气。
秋收完毕,祖父继续打草鞋。这时候,祖父不光卖草鞋,还卖毛草烟。祖父留足自己一年烧的毛草烟后,余下的就背到市场卖。
赶场天,祖父把草鞋、毛草烟装到竹篾背篼中,然后插入杆秤,便上街摆摊去了。祖父赶场,有时隔五天,有时隔十天。每次赶场回来,祖父兜里都有很多钱,有时很大方地给我几角钱。祖父善于经营,在我的印象中,他是很有钱的。腊月底,祖父会扯一些“灯草尼布、蓝卡其布、阴丹布”,交给祖母缝新衣、做布鞋,也会犒劳自己一双胶鞋。我上中学后,每个月祖父都给我两三元零花钱,说是卖草鞋和毛草烟攒下的;我不接受,祖父会很生气的。
正月,过新年,天气寒冷,烧柴烤火。祖父很悠闲,便拿出长烟杆,坐在柴火旁,一边烤火,一边抽毛草烟。祖父衔着烟杆铜嘴,烟斗靠近柴火,用力一抽,嘴旁的肌肉立刻凹陷进去,露出高高的颧骨。过了正月,农历二三月,祖父就卖顶叶毛草烟,价格很贵。
有一天,家里人不在,我偷偷地找到一截毛草烟,学着大人们的模样烧了起来。抽第一口,只觉满口凉爽,劲头十足,呛鼻;再抽几口,口腔针刺般,火辣辣的,臭烘烘的,苦苦的,顿时感到头重脚轻,十分恶心,浑身乏力,涎水直流,胃在不断蠕动、缩小、挤压。我赶紧扔掉手中的毛草烟,“哇哇”直吐,好像五脏六腑都要全被吐出一样。自此,我再也没烧过毛草烟。
祖父不再种毛草烟、烧毛草烟了,祖父的长烟杆也不知何处去了。
好久不闻毛草烟味道了,没想到在这清晨飘来了一阵,浓烈呛鼻。这浓烈的毛草烟味,把我呛回了过去,想起了祖父的毛草烟,想起了祖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