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听小刀说书
一
今天，我们说第二件，贾敬龙报复杀人事件。
2015年2月19日，犯罪嫌疑人贾敬龙因不满房屋*迁拆**结果，经过一年精心密谋筹备，用改装的射钉枪将村干部何建华袭杀于大庭广众之下。正是匹夫一怒，流血五步。
前天，随着一声枪响，贾敬龙魂归幽冥，为自己的奇崛人生和这桩血色公案画上了句号。
不过，刀哥的关注点不在案件本身。在我眼中，这其实是一场非常典型的中国式复仇。贾敬龙蒙辱忍诟，苦心孤诣，在表面的波澜不惊下磨砺锋利杀机，最终在新春佳节万众聚集的喜剧氛围下，快意一击，兑现了让全村震怖战栗的悲情叙事。从他手机里那条没来得及发出的短信“狂野在*仇报**的自首之路，心絮沸腾的坦然”里，可以感受到那一刻他内心甚至充满了悲壮的自我想象。
毁灭对方，同时也毁灭自己，这是贾敬龙的复仇逻辑。
但是，刀哥不得不说，我实在瞧不上这种复仇，因为这种逻辑实在是最低级的。
我始终认为，复仇的最高境界，是让彼此的灵魂得到解脱，是让彼此的生命重负得以彻底释怀，是让彼此的宿命互相成就。
二
在中国历史长卷上，悲情的复仇记载实在数不胜数。从豫让吞炭漆面刺赵襄，黄宗羲怀锥入京刺阉*党**，到勾践卧薪尝胆报吴仇、辛亥志士抗志覆满清，家恨国仇，不一而足，蔚为史书大观。至于其间蕴藏之无数阴谋诡计、明枪暗箭、隐忍爆发、兴亡别恨，更是在稗官野史的风闻传衍下成为神话，供无数狗血影视剧跪舔吹弹。
但是，历史上大多数的复仇故事，都是荷尔蒙最低意义上的喷涌。报复之后，空虚和恐惧立即反噬而来，将复仇者彻底淹没。复仇的快感，来也如潮起，去也如潮落。正如贾敬龙杀仇之后搏命般的逃离现场，遇到阻拦时疯狂的绝望，全是无处安放的惊恐，哪有半分影视剧里的磊落！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算了吧！这可怜的灵魂，远没你想象的那样潇洒豪侠！
所有关于贾敬龙“事迹”的文字记载，我们透过纸下读出来的都是三个字：放不下！放不下生命，放不下世界，放不下万物！报复之后生产出更多的遗憾、不甘、眷恋、愤懑，反而不如被报复的村干部那般双目一瞑万事休来的洒脱！这样的报复，值么？
因此，复仇，实质上是复“心”，是要给自己的内心一个交代，让它得以平衡，得到安静。理想的复仇，应该是一个庄严的仪式。在这个仪式上，复仇者的所有思虑，都毫无渣滓，明澈照人，以最正大光明的方式，紧握惩罚的权杖，堂堂正正举起，尽情的诛心，让被报复者在神光的照耀下彻底投子认输，无怨无怒，身服心服。这一刻，神与报复者同在！
这样的复仇，这样的复仇者，任何的阴谋诡计，取巧投机，都会降低复仇的仪式感。伟大人格产生的自信力量，容不得这些鬼蜮伥祟，*药迷**毒香。
偷偷摸摸，算什么复仇！复仇者，要对自己的内心负责！
就是要光明正大的赢你！
三
我的主业是说书。金庸的小说里，有三个人的复仇，最合刀哥的意！
第一个是胡斐。他曾经有一次绝佳的机会，可以毫不费力偷袭杀死杀父仇人苗人凤。当时，苗人凤遭人暗算，眼睛受伤，不能见物。以苗人凤惊世骇俗的武功，这一刻，也许是胡斐一生中不会再遇到的复仇良机，失不再来。但是，胡斐当时的选择却耐人寻味：“胡斐举起单刀，停在半空，……忽然间大叫一声，转身便走。……道：‘待他双眼好了，我再去找他*仇报**’”。 很显然，胡斐深知，报杀父大仇这样的正义圣坛，容不下趁人之危这样的下三滥来玷污！这个风度，他丢不起！
第二个是乔峰。当时，乔峰父子将大仇人慕容博父子堵在少林寺的藏经阁内，准备发起搏杀。当时的力量对比是：以乔峰父子对慕容博父子加大轮明王鸠摩智。乔氏父子明显处于劣势，*仇报**基本无望。这时，慕容博趁机提出条件，只要乔峰同意领军侵宋，配合慕容复的复国行动，他就立即引颈就戮，让乔氏父子如愿以偿。然而，乔峰的态度却坚硬如铁：“杀母大仇，岂可当作买卖交易？此仇能报便报，如不能报，则我父子毕命于此便了。这等肮脏之事，岂是我萧氏父子所屑为？”非常明确，乔峰知道，英雄的复仇，万万不能当做交易。否则，他将一生活在仇人的阴影之下。这个交易，他做不起！
四
最后一个是谢逊。诚然，谢逊为了*仇报**，干出了很多惊世骇俗的恶行，堪称下三滥。但是，最后和仇人成昆的复仇大战，却为金毛狮王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堪称完美而光辉的句号。在这场决死中，我们能看到谢逊心中那种仪式感的升腾、本我和超我两个灵魂的交战和励进、伟岸人格的强大力量、对复仇精神的形而上的终极理解。
首先，他谢绝了张无忌等人的帮助：“今日之事，全自成昆与我二人身上所起，种种恩怨纠缠，须当由我二人了结”。亲手复仇是谢逊对自己内心的告慰，其他人帮不了这个忙！
其次，决斗时，谢逊对成昆先称师傅，再骂奸贼：“师父，我一身本事是你所授；成昆，我全家是你所杀。你的大恩大仇，今日咱二人来算个总帐”，并主动承受成昆三招，以近乎程式化的仪式行为，解锁师恩对复仇的心障，分明恩怨，使得自己可以摆脱心理债务，干干净净全力上阵。
再次，谢逊没有丧失冷静，冒进贪功，将自己置于险地。谢逊与成昆虽然仇深似海，并为此苦等数十年，但双方交手时谢逊并没有“不顾性命的扑击，与成昆斗个两败俱伤”，而是“一招一式全是沉稳异常，将门户守得极是严密”。书中说，成昆武功之强几已不输于渡厄、渡难等三僧，“谢逊若是一上来便逞血气之勇，只怕支持不到三百招以上。谢逊心中仇恨越深，手上越是谨慎，生怕自己先毁在成昆手下，报不了父母妻儿的血仇”。重视对手，尊重敌人。摧毁敌人前，自己绝不轻言牺牲。
最后，谢逊在复仇之路上忽然刹车，完成了对仇人的道德碾压。谢成二人的决战，最终以成昆双目被戳瞎，武功尽废而告终。这时，本可乘胜追击，在肉体上彻底摧毁对手的谢逊，却意外选择收手，并自废武功以偿。“成昆，你杀我全家，我今日毁你双目，废去了你的武功，以此相报。师父，我一身武功是你所授，今日我自行尽数毁了，还了给你。从此我和你无恩无怨”！
数十年天仇地恨，竟然能在一夕大仇得报的精神震荡中严守“无恩无怨”的限度，伟哉，谢逊！你欠我的，我报回来；但我也决不反欠你的，咱们无恩无怨，彻底两清，这才是复仇的最高境界啊！贾敬龙，你明白了么？
（更多精彩，请关注微信公众号：听小刀说书（搜索id：tingxiaodaoshuos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