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告行业之外,虚拟制片在具体的影视项目拍摄中到底处在什么样的应用阶段?
整理|张一童
周涤非是《流浪地球2》的C组导演,也是海外组的制片人。
在出国行程相对不便的情况下,《流浪地球2》需要通过线上系统完成多国、多演员的海外拍摄任务,这对制片团队提出了极高的要求。通过虚拟拍摄进行的动态预演成为剧组和海外合作团队和参与演员沟通的重要工具。
在舆论场里,虚拟拍摄似乎已经成了新一代的影视基础设施,并被视为影视工业化过程中最重要的技术升级。
但另一方面,中国的影视行业还没有一部真正的《曼达洛人》出现,更多时候,当我们讨论虚拟拍摄的时候,更多案例仍然发生在广告项目中。
过去一段时间,越来越多的具体案例正在出现。比如,虚拟拍摄动态预演在《流浪地球2》拍摄中发挥的巨大作用,又比如,第一部使用虚拟制作的剧集《狐妖小红娘月红篇》已经完成拍摄。博采传媒在2022年出品制作了科幻短片《诞辰》,全片使用虚拟制片流程。
对虚拟制片的讨论不再仅着眼于技术层面,还包括在具体项目中如何积累更多新的实践经验。
近日,由*共中**浙江省委宣传部(浙江省电影局)指导,*共中**杭州市余杭区委宣传部主办,博采传媒承办、东西文娱与共同虚拟作为行业研究伙伴的「新青年·新电影·新科技——博采虚拟制片电影科技论坛」,围绕AI虚拟科技与电影新工业,通过科创展示、主题演讲、圆桌论坛等环节。
包括著名导演张小北、《流浪地球2》C组导演、海外制片人周涤非等在内,多名一线影视从业者分享了他们在项目中关于虚拟制片系统的实际应用经验,以下是《新声Pro》(微信公众号ID:xinsheng-pro)对部分分享的整理。
马平 国家中影数字制作基地副总经理
这个行业最低谷的时候是90年代,我相信,在90年代,谁也不会想象中国电影会有这样的发展。我们能够自己研发,熟练掌握,拥有这样世界领先的一个技术。
大家第一次认识虚拟拍摄是《阿凡达1》的时候,James Cameron的公司研发的,真正产品化是2013年,出现了第一代商业化的虚拟拍摄解决方案。
大概2012年左右,中影就引进了这套技术,我了解、研究、运用这套技术已经有差不多10年,在绿幕阶段,我做制片人已经拍了大概有5部戏曲电影。去年,我也是用 LED幕墙的虚拟技术,拍摄了第一部全片使用虚拟拍摄的戏曲电影。
两个问题,第一个就是什么是虚拟拍摄。既然是Virtual Production,你在虚拟的环境里,你的场景要随着你的摄影机的运动有真实的空间的透视变化。

我们现在俗称叫虚拟拍摄,但专业都是叫in-camera effects(摄影机内视效),也就是说你在摄影棚环境里,一次拍出来就要得到最后的影片画面。
第二个问题是虚拟拍摄能干什么?其实我的理解很简单,虚拟拍摄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省钱,它是一个制片逻辑,节省周期,节省演员的档期,节省拍摄的方方面面的问题,节省后期的时间。
比如说,去年我拍的这部电影,当然是一个戏曲片,所以本身体量相对比较小。我们在15天的拍摄周期里,完成了21个场景的拍摄,大部分都是外景,从美国的雪山到浩浩荡荡的长江,然后到江南的花园。
它必然会推动整个我们电影工业化的一个进程,因为你不工业化,你根本不可能用虚拟拍摄来拍电影。
我从业将近30年时间,赶上了很多第一次。但是这些工作领域有一个特点,就是我们做的是中国电影,但是我们用的工具全是进口的,那么直到这些年我们开始出现有自主知识产权、自主研发的这样的技术,包括今天我们看到博采的虚拟制片系统,我觉得其实它背后的一个原因并不是说我们都要国产,因为我自己其实既是一个创作者,也是一个管理者,也是一个技术研发的领导者,所以很多时候其实是逼出来的。
你在现场你做创作,你做拍摄、你做后期,你在做镜头创作的时候,你的工具不趁手、不得心应手的时候,你用的工具怎么能帮到你,特别对于电影行业,电影行业没有一个导演会愿意用前人已经成熟的这种方案或者技术,一定要有自己的,它其实最后还是回到你的故事,回到你表达上,你的工具一定要有针对性的这样的功能,这样的研发的工作。
我们经历了太多这样的过程,当我们使用的工具是国外的,这样的支撑是非常有限的。
比如说LED屏,在整个虚拟拍摄系统里面,它不是核心,但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那么屏的指标、屏的参数,真正能够满足影视拍摄的时候,一定是大量定制,也就是因为说我们中国的LED的生产产量占到全球90%以上,先进LED都是中国生产的,所以我们才有这样的可能性,这只是冰山一角的一个例子。
周涤非 《流浪地球2》C组导演、海外组制片人
我是《流浪地球2》的C组导演,也是海外部分的制片人,在和郭帆导演筹备和拍摄《流浪地球2》的过程中,因为疫情原因我们别说出国了,连小区都出不去,尤其是我们在很多国家,有冰岛,有哥伦比亚很多国家要去完成拍摄,郭导又没有办法去到现场,所以我们当时采用虚拟制片的方式来完成一部分。

实际上,我们在片子里面看到的成片还是我们在当地去实拍的,但是在做的过程中,在沟通上面,其实有一个很大的障碍。
一是语言不通,毕竟不是每个国家或者每个工作人员都去讲英语,更不会讲中文了。然后在拍摄过程当中出于保密的原因,我们也不能把整个剧本全部都发给你,来告诉你们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海外每个团队只能拿到几页的剧本,因为它没有一个故事的连贯性,他很难去理解这个故事到底讲的是什么,什么样的灾难,怎么样去造行星发动机把地球推着走。
光是用语言去形容非常困难,我们发现一个最简单的方式,直接把我们的部分用真人参与的动态预览这种方式拍出来。因为我们这毕竟是一个重视效的片子,在表演上郭导非常的抠这些细节,所以在每一个情绪的表达,甚至每一个细节,我们尽可能做到给它做到最多的还原。
比如,纽约联合国大厦的部分,和纽约的飞行员说飞行路径,你说不太清楚,你又不可能说我把详细的航路点我告诉你这个怎么飞,自由女神像你需要怎么去给它环绕,联合国的大楼你怎么去搞。干脆我们就直接拿这个虚拟制片我给你拍好,你就按照我的这个东西去飞就好。
因为它是在国外航拍,它有一个对航路的要求,飞机也有燃油损耗,不可能无限地去拍这个点,所以尽可能精准地把我们所有想要的这些部分来进行一个实现。
在哥伦比亚或者法国巴黎这些镜头,我们在拍摄的过程中,每个人对于戏剧的表演逻辑大概理解都不一样。
我告诉你,这个地球马上完蛋了,我们所有人都要死,有的人的表现可能很舞台、很夸张,有的人可能哭笑不得,所以要把他们这个东西给他收好,而且要给他一个整体的环境的氛围,除了给他看之前我们的作品和灾难片的这个氛围之外,就是在拍摄过程当中把所有的背景,比如说月亮的碎片。
电影里有一部分就是月亮的碎片坠入大气层,我们实际上在动态预览和去年拍的部分,已经把月球的碎片全部都做到里面去了。我们在棚里面虚拍的这些演员,就盯着这个东西所产生的反应,严格地按照郭帆导演的要求来的,这个是我们想要的表演,这个是我们的运镜的方式,这个是我们的推进的方式,然后把所有的东西带着剧本和一起全部都发给海外团队,来告诉他们来帮我们执行。
执行到这一部分,现场所有的调整,还有一套推流的设备,戴着耳麦,我们同时可以听到现场的声音,我们随时的指令在国内都可以及时的推送到海外的现场,当时就可以根据我们要求来进行调整。在这个方面我觉得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这是一个非常有效的沟通手段。
虚拟制片对于我们当时的帮助其实是非常大的,后面也会考虑在《流浪地球》这个产品里更多地采用虚拟制片这种拍摄的方式,因为它对毕竟对于成本的控制,还有我们的自由度,我们都是认为是应该在一定程度上有非常大的帮助的。
张小北 编剧、导演
2021年前后,我在拍一部科幻题材的网络电影。因为是网络电影,其实它的预算周期很有限,但是它又是科幻题材。
当时我们碰到一个,我相信大多数创作者都会遇到的一个问题,你会发现相比你想要讲的故事来说,你能拿到的钱永远比你想要的钱要少,也就意味着就是说你在这过程中你要去做一个痛苦的减法。

我要在有限的预算周期里把这个片子给拍了,然后我们就尝试了一下虚拟拍摄的传统的技术。
它带来的好处是什么呢?虚拟拍摄的过程能够帮助你有效地从创意角度重新审视你的剧本,然后重新把它和你的预算做到一个真正的有机的结合。
我们在做这个片子的过程中,我们就需要面临这样一个很艰难的挑战。比方说,我们剧本里原来有11个场景,但是在后来超出我们预算了,我们就需要想办法把美术置景的成本压到预算范围,那么就是拿掉三个场景,我相信对于大多数咱们的导演和创作者来说,这都是特别痛苦的过程。
但是我们通过虚拟拍摄的系统,把所有的场景做完拍摄之后,我们在不影响故事结构、不影响人关系前提下,有效把它们做到8个,后面也用预定的周期完成了。
我们在拍《星门深渊》这部片子的时候,只有20天的拍摄周期,但是我们做到了什么?我们基本上每天早晨7点出工,晚上7点收工,因为我们在横店拍,7点收工就意味着大家还有机会吃吃饭、见见朋友什么的。只有两天是超时工作,但是那两天因为是在拍动作戏,动作戏这没办法,这不可控。但是好处是什么呢,我们第二天给大家调休了,平均算下来还是每天12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除掉动作戏之外,我们20天大概拍了600多个镜头, 644个镜头左右,这600多个镜头在最后剪辑的时候全部用进去了,没有一个浪费。
如果大家有机会的话,真的要尝试一下虚拟拍摄流程,它能够有效的帮助你梳理你的思路,梳理你的创作思路,然后清晰你的创作需求。
因为咱们之前在拍电影过程中,从文字到影像,实际上只有一次过程,大家经常在片场有点一翻两瞪眼的事儿,到了片场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在,你一共两种选择,要么今天不拍这场戏,要不你就怼着拍,反正天上下钩子你也得把它拍了。
但是如果说,我们中间有一个就是虚拟拍摄流程的话,它能够非常有效地帮助创作者梳理清楚你这场戏你到底要什么,以及把它拆解开,各个部门在这场戏里面的工作目标到底是什么,这都是可以量化的。
这种量化的好处就是你到了现场之后,你不会出现一个突发的需求,导致各部门人仰马翻。然后也不会出现说我们预定好的需求,然后有的人说我不知道,就我们可以有效避免这样的情况,这样才可以在一个相对的有限的周期里面,然后相对高效准确地完成我们实际拍摄的创作,我觉得这个是Previz这个环节带给我们非常重要的作用 。
德格才让 声音指导、编剧、导演
我第一次用虚拟制片去创作一个自己的科幻电影,对我的体验是四个字,第一是高效,第二是准确,第三是安全,第四是自由。

早年我们参与郑保瑞导演的《大闹天宫》的,我们在现场实拍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在讨论一个空中打斗的路线,怎么拍出什么效果来,然后拿的是奥特曼,奥特曼飞过去,然后怎么去打了怪兽的一个东西,然后他拿了一个孙悟空的一个小的模型。我突然一想,这个事情如果说文本可视化,可以做预览的话,是不是其实可以做得更精准。
第二个是我们前年刚刚拍完的《雪豹》,这个片子的特效也是花了将近一年才完成。
我想分享的是参加创投的时候,剧本筛选的过程,大家为了呈现自己的剧本,做了一个预览片,其实也算是先导片。没有接触虚拟制片的时候,按照我们传统的经验,写剧本的时候很多就不敢写。
比如,你的场面多大,还是怎样的情节,都是可能有顾忌,因为你考虑到预算、成本,包括演员、特效等等。但是有虚拟制片的这样一个流程,就知道它能达到什么样的一种,就可以完全放开写了,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发现其实给的惊喜更多。
完全深入了解这个体系和它的运作方式、制片方式之后,我觉得这个是非常科学的。
第一天的时候,我的感觉就是,你不用考虑你的机位,你只要管你导演的这一个创意,你盯表演,你怎么把这个戏给拍的好,控制住这个演员把情绪全都演好,其他你不用管。
第二天开始,摄影介入进来,我的体验完全就是你在想,我运镜从哪开始是移动的,我是俯拍,还是运动,都要有一个明确的想法,然后我们才选择去打镜头。
打完镜头,你整个一排列之后,其实已经完成粗剪了,这是我觉得不可想象的。传统拍摄的话,我们还是一堆素材去挑选,有一些可能是有问题的,比如这个镜头没拍好,或是差了镜头怎么办,这个是没有限制的,你的所有的360个机位,任何角度都有,你想用哪个角度都可以,这个体验是非常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