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早上，校园里一派喜气。彩门、红地毯粉亮登场。
校园西北角的一横和一竖的教学楼，穿上了乳白色珍珠漆做的新衣，以粉红边加以装饰。玻璃窗擦得锃亮可做灯泡使用。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乱糟糟的，那时学校正在装修，植物灰溜溜地打着卷儿，没什么颜色。如今这校园好像被水泡了的青菜似的支愣起来了。
四十岁左右的盛校长难得的化了个淡妆，她穿黑裤白衬衣，外加一个黑马甲，人很亢奋。
其他的老师也都是白衣黑裤或黑裙，想寻几个醒目之人，也找不到。
校园里老师们欢声笑语。
学校最破小的房里，三四个保安缩在里面，好像几只青蛙栖息在一张烂荷叶上。保安们在调监控观看室外的教师节直播，开着的窗户是音频传播媒介。
从大门到教学楼中间铺了一条红地毯，落叶飘在红毯上仿佛点点碎金，地毯的尽头是彩门。两旁被鲜花和气球装点，彩门里有六个献花的小朋友和盛校长。
老师们如影星般的走红毯，来到彩门中。接过小朋友献的鲜花、校长发的巧克力或者蛋糕。然后笑靥如花地拍照，最后走下神坛。
盛校长发表教师节讲话，她跟老师们说说笑笑，看到了保安老陈也开起了玩笑。她塞给老陈一盒巧克力，还问老陈：“你看我今天漂亮不？你也不夸夸我？”声音吹弹可破。老陈忙连声说：“漂亮！漂亮！”
我还以为我们每个保安都有份，人家吃肉我们喝点汤也行。但现实是想多了。人家盛校只是喜欢保安里的老陈而已。
老陈是这些保安里面外形最好的一个，五十多岁，高个子、混血脸、走起路来身板笔直。唯一不足的是个秃顶，他干脆耍个性来个光头。不戴帽子显酷，戴帽子显帅。
这几个保安里面，老陈的异性缘最好。老宋的字写得最好看，所以当了保安班长，若不是老陈不怎么会写字，盛校长可能会让老陈当保安班长。
学校一共有五六个保安，老宋、老陈、老穆和老张，另外就是我，这保安里唯一的女性。
我刚来时正值暑假，保安们告诉我，这两天日子好混校长不在，她出差回来还要在家隔离半个月。不然她会天天长到学校里，没有节假日。她在，保安没有好日子过，她总是不断的给保安找活干。
这学校的保安，除了看大门，还干其他杂活。什么水电暖维修、搬运工、园丁、消杀上的活都被这几个保安干了。当然保安还有一些潜身份，背锅侠、受气包......
我的工作主要是在门卫室看监控、填台账、打扫门卫室的卫生和消杀。
老陈教我了一些投机取巧的方法，我还没来得急使用。我想我新来的，先老实一阵再说。
他们传授的经验，无非是我的前任女保安王娜的一些投机取巧取悦盛校长的一些经验，我还没打算听话照做。
我从国企退休过来想挣点小钱的人，怎么混职场自有见解。退休前，我怎么干活取决于领导对我态度。领导赏识我，我就做硬汉，刀山火海我敢上。领导讨厌我，我就做隐士，能隐身就隐身，不给领导添堵给自己找不自在。领导对我一般般，我就随大流。混迹职场三十年，我大部分角色是隐士和随大流。
这次我想当隐士，能隐则隐。这份工作好做就干到十一月，不好做一个月就走。
没想到在学校干保安隐士难当，因为保安和管保安的数量比是1比10，一个保安干活有十个盯着的，想摸鱼？没门！
开始时，我很认真。每天六点半起床收拾整理完毕，七点半坐公交到学校八点半左右。晚上八点半下班，没有节假日、没有周末休息。
我按时消杀、填台账、看监控。可还是教人寻出了不是。
保安队长来学校找牛科长要结算工资，牛科长耍大牌没时间接待。保安队长电话里问他：“我们的人表现咋样？” 他说：“那个新来的女的没有王娜勤快，不按时消杀。”我这个背锅侠当得好冤枉......
这个保卫科牛科长三四十岁的样子，少白头、人瘦小、黄白面皮、三角眼，尖嘴猴腮的一副奸臣的模样。他最爱说的话是：“上面不让我过去，我必不饶你们。”他没事就爱找茬训保安......
挨训后的保安都很淡定，看样子挨训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保安公司也有规定，不得跟雇主吵架或打架。如不执行，立刻拉黑不得再从事保安工作。所以大多数保安都能忍！保安历来是打工队伍的最低端，流动性也强。他们没学历、年纪大、没力气。不干保安，再没别的地方可去。有点力气的去工地搬砖了，工资是保安的两倍。但他们却是活到老干到老的践行者。
保安里面就老陈滋润点，因校长对他不错牛科长不怎么训他，他个子*干高**体力活也不怕所以自信，只要有空就抓紧时间睡觉，十五分钟能睡一觉，十五秒也能睡一觉。坐着能睡，站着也能睡。而且他有特异功能，这一秒在睡觉，下一秒已到门口打开大门了。你以为他在睡觉，可是他的光头早出现在四楼五楼了。已辞职的哈萨克族保安漠河说他像个驹里（山羊），一会儿在山上一会儿在山下，没有片刻的闲暇。你看不到他跑得有多快，你只知道到处都有他的分身。
这点本事，我怎么都学不会，每次中午最困的时候，趴桌上睡腰疼，头仰在椅子背睡颈椎疼。怎么睡都不舒服，不睡又像毒瘾发作一般难受。
有时刚一打瞌睡，盛校就出现在窗口说：“哎呀，你睡着了。你可不敢睡。”这个工作我是不想再干了！
而老陈却干的有滋有味。他不干活不睡觉时，打打蚊子，逗逗乐子，他是个幽默的人，很会逗人笑。
他做了一个像小铁锹一样大的拍子，专门用来打蚊子。他把蚊子打死后直接粘墙上，搞得一面墙像个蚊子标本框。他说：“我要让那些检查的人来看看，我们保安工作环境是什么样的。”
保安工作环境确实不咋样，三四十平米的门卫室被分割成四份，保安、值班老师、设备各占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一是公共区域。我们那个保安室比电梯间大不了多少。每天的值班保安就有四个，人均两平米的面积。
可是谁又关心过保安的工作环境，检查人员来只是检查保安是否在偷着睡觉，从来不往墙上看蚊子标本，虽然标本和监控在一面墙上，可他们就爱调监控。
每次看到老宋和老张在跟校领导说话，老陈就偷着给我说：“跟校领导和老师们少说话，说多了，把咱们都装进去。这个学校的老师都是监视咱们的，校领导都是收拾保安的。”
我有些不解，学校领导和老师是抓教学的，她们不干正事收拾保安算什么？但也没多问，有些事多观察自会明白。
学校的草皮拉来了，盛校说往上面喷点水。保安老穆说，不能喷水得浇水，因为草皮的根还没扎好，喷水不起作用。杜校说：“你会种草，那以后就那块草皮交给你保管吧。”
老宋曾说过水、电、暖的活他基本会干，结果学校水电暖出问题都找保安。
这里的保安从早忙到晚，一身臭汗一身土。
每次他们干完活，老宋会把平时舍不得摘的帽子摘下，露出莎士比亚式的发型来擦汗。再来一句：“累死秃头老汉了。”老陈则是说：“我们保安老道的很，啥都会干。给他们学校省了多少工钱。”其他的人就附和几句怨言。
老宋和老陈各有个的逻辑，老陈是不主动找活干，学校安排啥就干啥。老梁则认为多帮学校干点活儿，来检查的发现保安睡觉了，学校会帮着说几句好话。
我觉得傲慢的人总想让卑微的人陪衬，想让傲慢的人给卑微者说好话，那得需要加倍得卑微才能做到，我是不奢望他们会说保安的好话。
学校老师乐了一上午，下午回家过节。只留下了两个值班老师和我们四个保安。
入秋天短了，下午天阴下来。
老张的大扫帚，哗哗哗的扫着红毯上的落叶，风也旋着那几片金黄的落叶，这落叶早上落在红毯上像黄金叶一样风光无限，下午落在大扫帚底下下变成了灰败之身。
卷起了红毯，繁华落尽的悲凉潜入我心。这红毯是用来衬托高光的，那是别人的高光，我们跟它不搭。
两个值班老师古丽和米娜把自己描得明媚鲜妍，她们喜欢头发卷卷浓妆艳艳。盛校比别的老师走得晚，她经过门卫室时，没看保安一眼。只问值班老师“干嘛呢？”她俩说：“照相去。”得到了校长的同意，她们去了。
谢天谢地，盛校没有看保安一眼，看一眼又会想出多少活让保安干！
趁他们都走了，我筹谋的计划开始实施了。
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瓜子和板栗，对保安兄弟们说：“她们早上过教师节，咱们下午过保安节。”
瓜子就一个缺点那就是太好吃了，让人停不下来，我对瓜子爱得深沉。尤其是五香瓜子和炒瓜子混在一起吃，味道香还不容易上火。
瓜子、板栗和我们在一起过了第一个的保安节。红毯、鲜花、巧克力、蛋糕等太甜蜜也太小资，我们不需要。一把瓜子能嗑出许多辛苦历程，能让我们松了心，歇了头绪。
世态炎凉，冷暖自知。没有温暖时要做自己的太阳给自己温暖。心里荒凉干燥可以自己做荒郊野岭的雨，滋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