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则新闻上热搜。CIU病床前，老人带着呼吸机奄奄一息，病床前一位看似是他女儿的女人哭诉“求求你放过我们吧，到底要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那个病床空了，老人如那位女人所愿，安详地走了，再也不会折磨他的子女。据说这位老人自己悄悄拔掉了呼吸机……

看到这样的结果，大家是不是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严厉谴责这位女儿的狠心与不孝？

这位女儿言语确实有点“过分”，但我认为“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也许这位老人已经经历了漫长的病痛折磨，家人各方面都已经不堪重负。

一位重症患者，对家人来说，巨大的经济压力不言而喻。每天住进ICU意味着花费上千，动辄上万，时间一长，对整个家庭的压力犹如一座大山。很多家庭会因一位家庭成员的大病而致穷，甚至砸锅卖铁，负债累累。

重症患者，对轮番照顾的家庭成员的身体体力也是一种极大的考验。家中一个病人，即使全家轮番上阵，也会把个个累得人仰马翻，自古以来有道是“久病床前无孝子”。

同时，病人的子女还可能承受来自社会舆论的压力。因为如果子女轻易放弃治疗，家中的亲戚和街坊邻居可能议论纷纷，认为子女不孝，没尽到责任抢救自己的至亲，是良心与道德的沦丧。

与其他压力相比，我认为最主要的是对家人精神上的折磨与煎熬。很多重症患者治愈的几率其实微乎其微，有的连医生都会委婉建议家属放弃治疗。但面对自己的至亲，很多人很难跨得过自己良心这道坎，明知康复的希望很渺茫，但如果不拼尽全力去挽救，日后某天又会为自己没有尽力而遗憾，甚至后悔。

我父亲当时因突发脑梗半身瘫痪住进ICU病房，医生明确和我们说了即使动开颅手术，治疗的最好结果也就是延续生命，像植物人一样不能说话、没有意识，并且手术过程中很有可能发生意外当场去世。

因此，他们一致认为抢救的价值和意义不大，建议我们选择保守治疗，接患者回家让我们在家中陪患者度过最后的生命时光。

听到这样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我们心里一时很难接受。本来做好全力抢救的准备，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我们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么离我们而去，在不甘心的情形下又叫来救护车一路护送他到我们邻省最好的医院去治疗，可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

在那个医院ICU病房又煎熬着度过了三天，期间医生一直建议我们接他回家。最终，经家庭会议一致决定接他回家。在家中的几天，眼睁睁地看着他即使输着氧和营养液，生命体征却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这种对我们精神上的打击是巨大的，也成为我们全家人挥之不去的伤痛，给我们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贾静雯父亲患上淋巴癌后，看着父亲戴着呼吸机那么痛苦，当时年仅18岁的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亲自拔掉父亲的呼吸机，让父亲得到解脱。

而主持人朱迅则没有这样的勇气，哪怕她父亲最后的心愿是早日解脱，她也一直没有勇气，所以她父亲硬是痛苦地拖了好几年。谈起这事，她说是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因为没有遵从父亲的遗愿。

作为重症患者家属，基本上要承受来自经济、身体、舆论、精神上的四重煎熬，是生命中难以承受之重。

那么面对重症患者到底该不该抢救，我们又应如何保持清醒的头脑，理智做出选择呢？我认为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去综合考虑。

1. 听从医生专业的分析，判断重患病者抢救的价值与意义。这点最重要，面对亲人患上重病，精神上我们肯定难以接受。但是病魔无情，不能光凭着我们的主观意志而意气用事，一定要冷静、理性对待。

如果医生认为抢救希望比较大，而且抢救的结果是我们希望看到或者能够接受的，那么就召集家人一起想办法，尽力去抢救。反之，如果医生都认为抢救的价值和意义不大，建议家属放弃治疗的话，那么作为家属，也要从容去接受。

2. 尊重患者本人的意愿。这点也非常重要，但限于患者意识清晰的情形，如果患者已失去意识，那只能任由家属帮助做决定。

重症患者对自己的病情有知情同意权，生命是患者的，因此患者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死去向。有时我们违背患者自身意愿，一味去拼尽全力抢救，对患者自身也是一种折磨，未必就对患者真正有利。

当我看到父亲当时即使输着氧，每呼吸一口，都是艰难抽着气，胸脯起伏很大。我知道那时他连每呼吸一口都是那么难受，这样“苟延残喘”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按照他生前的性格特征以及对生死坦然的心态，如果他有意识，估计也会让我们选择放弃。

一味违背患者意愿的抢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生命的一种凌迟。

著名女作家琼瑶曾因提前写下“遗书”而引发热议。那封《写给儿子和儿媳的一封公开信》，她对自己的“身后事”作了安排。她明确提出不动手术、不进加护病房、不插管，要求“安乐死”，琼瑶将这举动称为“预约自己的美好告别”。

她一再强调，在她能作主时让她自己作主，万一没有意识不能作主就按照她的叮嘱来办。

她认为，我们从出生下来，就是向死而生。生要活得体面，死，更要有死的尊荣。老子曾曰：“人生也柔弱，死也坚强。

她的这一举动收获了网友们的一致认可，很多网友为此纷纷点赞。由此可见，尊重患者本人的意愿非常重要。我们不能单凭出于对患者的爱，就去“凌迟处置”活着没有尊严和质量的生命。

2019年，台湾已经通过《病人自主权利法》，病人可以自己决定如何死亡，不用再让医生和家属帮忙决定。《病人自主权利法》规定病人可以知悉自身病情，进而自己决定后续的医疗方式，做自己生命的主人，实现病人的主体性，而且还规定了“特定病人有权拒绝医疗”。

我认为这是社会文明很大的进步，可以让患者家属摆脱道德舆论的绑架。

3. 召开家庭会议民主协商。抢救一个重症患者，是一个家庭集体的行为与决定。为避免家庭成员以后产生矛盾纠纷和相互埋怨，可以召开一个家庭会议，综合家庭的经济财务状况、家庭成员每个人的态度与意见来综合考虑，经民主协商后最终形成一个结论。

4. 理性看待“孝”与“不孝”，摆脱舆论绑架的阴影。我们要理性去看待何为对父母的“孝顺”，生前对父母点点滴滴的关爱，远胜过他们临死前我们花费多大的精力。

琼瑶在那封公开信中写道，如果儿子儿媳让她成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卧床老人，那才是“大不孝”。她说如果自己得了重病，帮助她没有痛苦地死去，比千方百计让她痛苦地活着意义更加重大。

并不是不拼尽全力抢救就是不孝，尊重他们本人的意愿，让他们在生前的每一天感受到温暖与爱，没有痛苦地离去，我认为才是最大的孝顺。

5. 坦然面对生死。史铁生曾在《我与地坛》中写道“生是一件与生俱来的事，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认真去生，却忽略了如何面对死。因为在我们国家，死亡教育和性教育一样，是忌讳莫深的话题。

在我看来，死亡课是我们每个人的一门必修课。而我们却在认识和对待死亡这门必修课上，欠缺了太多学分。

很多人在大限将至时，才开始认真思考死亡这个问题。这时往往已经为时已晚，很多感情没来得及表达，很多有意义的事没来得及去做，而是把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漫长、痛苦却又希望渺茫的治疗上，生命质量、个人尊严也被过度医疗消耗殆尽。

人生大赢家李开复在得知自己罹患淋巴癌之后，思想如此开明、先进的他也曾“病急乱投医”，一时抑郁想不开。更何况一般人呢？

家属在面对亲人患上重症即将离世，心理上肯定也很难过。但亲人死亡、临终，是我们每个人一生都无法避免的痛苦。

大学生魏则西之死，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求医”故事。如果患者本人和家属提前就认真思考如何直面死亡，不迷信所谓的“奇迹”和“神话”，那么在做出无意义的抢救决定时，就不会太过纠结和痛苦。

如何直面死亡，我认为也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1.正确认识死亡。死亡之所以让大众感到无比地恐惧和排斥，是因为绝大多数人并没有真正敞开心结去认识它，导致死亡带上了阴沉浓重的黑色面纱。

《天蓝色的彼岸》作者在书的末尾写道：“如果我们热爱生命而不热爱死亡，那是因为我们并不真正热爱生命”。

“人终有一死”，死亡本来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和必经过程，每个人都必须经历，只是经历的时间早晚不同而已。

2.提前做好死亡前的准备。有时死亡离我们很近，不要认为年纪轻轻就不需要去思考死亡这个问题。面对死亡，每个人的心态和选择都不同，有的人即使到暮年，直面死亡也需要莫大的勇气。因为毕竟求生欲是人的本能，有的人即使罹患重症，求生欲依然很强。而有的人，面对死亡就很坦然、乐观。

国外，很多人生前就会签下预嘱，告诉家属在自己身体健康，意识清晰时，如果身患不可治愈的伤病末期或临终时，采取或不采取哪种医疗护理。

我认为这样的生前预嘱，可以避免无谓的抢救，让病人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与自己、家人、朋友做生命最后的告别，也可减轻家人的自责、内疚与负罪感。

这种不使用医疗科技介入老人的临终，也被称为尊严死。尊严是能保留一个生命最后的尊严和质量，是对生命最后的尊重。

《死亡课：关于死亡、临终与丧亲之痛》有则墓志铭：

你来到这里，请记住我

因为现在的你，是曾经的我

现在的我，是未来的你

请为死亡做好准备吧

然后，跟我来

认真过好生命中的每一天，也随时为终将到来的日子做好准备。

3. 医护人员和家属全力配合做好临终关怀。临终关怀是指不追求猛烈的、可能给病人增添痛苦的、或无意义的治疗，但要求医务人员以熟练的业务和良好的服务来控制病人的症状。

对临终前的重症病人而言，治愈希望已十分渺茫，而其最需要的是身体舒适、控制疼痛、生活护理和心理支持。

这时，临终关怀显得尤为重要，临终关怀事关生命最后的尊严与临终生活质量，事关一个生命是带着遗憾与悔恨而走，还是了然无憾，含笑九泉。

医护人员和家属可以从身体照料关怀即以减轻患者病痛为目的的治疗为主，不再盲目抱有康复的幻想，而是考虑尽量减轻患者痛苦。

对患者进行心理关怀，即与患者一起回顾、梳理其生命历程，总结有价值、有成就感的事件，并完成其生前还未完成的心愿，让患者了无牵挂，并感受到自己一生的意义与生命之圆满，从而减轻其恐惧、焦虑、埋怨、牵挂等心理，令其放心、宽心地安然离去。

最后，还可以对患者进行灵性关怀。有的老人比较迷信，通过与其回顾人生寻求生命意义，并通过宗教观念让其建立生命价值观，如永生*天升**堂、通往西方极乐世界等。这样可以让其对死亡不再恐惧，反而因为其对自己圆满的一生感到满意，从而对死后的世界充满信心与期待。

生活需要仪式感，生命的最后时刻也需要十足的仪式感。

如果前面的步骤都做足了的话，那么对患者而言，死亡，不再是一件禁忌与惧怕的事，而是对生命的凝视与整理。清楚交代，告别挚爱，在亲人的陪伴下，共同面对死亡，安详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在预约与自己的美好告别中圆满离世。

“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愿每一个生命都“生如夏花般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