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正在网上下棋,表妹来了,手里还捧着碗。她说:“大哥,讨你家一点水喝。”
我知道她是来讨“百家水”的。所谓百家水就是小孩“中了邪”,家长到街坊邻居家去讨集一碗水,每家只讨一点,讨的家数越多越好,最少也要七家。讨来的水让小儿一次喝完,据说这样可以去邪气,小儿的病自然就好了。这是家乡一种古老的民俗,说白了就是迷信。
遂拿过碗,正要接水,听到外边有人喊道:“大哥,你别给接,搞什么迷信的!”原来是表妹夫追了来。没理会他,我依然接了一点。我何曾不知这是迷信!但我也知道有时这个方法也是灵验的,具体什么道理我却说不清。估计那百家水里真有一种灵丹妙药吧,只是这药的成分我更不知,暂且就用这“灵”字拼音的首字母 “L”来命名吧。集百家之L,驱一小儿之邪祟。送家长以信心,给小儿以安慰。表妹小两口走了,我却再无心下棋,眼前浮现想起小时候母亲给我治病驱邪的情景。
母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没有什么文化,免不了也迷信。小时候有个小病小殃总是难免的,母亲就用不知哪学来的土法子给我整治。说也奇了,每每都是手到病除。
小孩嘛未免有些顽皮,吓着是常有的事。每到这时,母亲就把我揽在怀里,用她那粗糙而温暖的大手摸搂摸搂我的头顶,再提搂提搂耳朵。口中念念有词:“吓大不吓小,提搂提搂耳朵就好。”完了,母亲就放开手,我又撒欢玩去了。母亲看着我的样子,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既然顽皮,也就免不了磕磕碰碰

。我的脚和腿经常碰破发炎,一发炎往往就带起来腿腚疙瘩(腹股沟处淋巴结发炎)。母亲竟会定腿腚疙瘩!母亲令我站到到大门跟前,用力掇开一扇门的转轴,露出滑溜溜的轴窝。然后拿起钉锤,先把锤头伸进轴窝,再拿回锤头放在腿腚疙瘩处来回摩挲。口中也有念词:“×(母姓)家的外甥×(父姓)家的侄儿,腿腚疙瘩上铁锤儿。”如此反复三次,就结束了。以后的几天,腿腚疙瘩日渐消退,最后竟全好了。
我还长过一次蛾蝼蛛子疮——可能是带状疱疹吧——母亲也会治。只见母亲找来一根洁净的莛子(高粱秸最上头的细茎),放在火上燎,看到莛子被燎得焦黄,就迅速将滚烫的莛子移到疮面上方——离疮面极近但又不接触——来回熏烤。同时口中念道:“蛾蝼蛛子疮上隔档(指莛子),好了吧?”我赶忙回答:“好了。”如此燎烤三五次,便治疗完毕,疗效甚好。
记得小时候我得了蛤蟆瘟(腮腺炎),母亲没有带我去医院治疗,而是到外面的汪里舀来一瓢有点脏臭的汪水。用这汪水煮了几个鸡蛋,我吃完这些鸡蛋,蛤蟆瘟就慢慢地消了。
长大后上了学,我知道了一些科学知识,便不再相信那些“治病”的土法。每当再有小疾母亲给我整治时,我便断然拒绝,且不屑一顾喊道:“我不信这个,全都是迷信!”母亲只得作罢,怅然若失……后来,只要我在家时母亲说话做事总留着小心,迷信的话不说,迷信的事不做。
我嘴上虽说那些全是迷信,但心中的谜却一直不解。这些没科学根据的土法子怎就医好病了呢?至参加工作时我也未能解开。有一年卫生院的医生来学校给我们做健康体检。我很突兀地请教院长:“院长,你说小孩吓着了,咱医院里能看吗?”谁知她随口答曰:“没法看。”我紧接着问:“那怎么办?”院长说:“找个会醮的人醮醮。”到现在我还惊愕她的回答。
二十几载转瞬即逝。经济大发展,知识大爆炸,科学大进步,网络大兴起。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世界末日”论传遍全球。我知道这绝对是个大大的迷信。我相信世界一定会有末日,更相信人类绝不会知道那是是哪一天!
2012年12月20日,我回家看望老母亲。问问身体如何,问问吃饭如何,家长里短,和和气气。说话间母亲沉思了好一会,然后鼓足勇气,对我说道:“别人家都买了很多火机和蜡烛,说是从明天起要连黑三天。”我心里叹道:“我的娘来,你到底还是迷信啊!世界末日的谣言您也信。”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哦,我这就出去买。”我跑了好几个商店终于买来十个火机和十根蜡烛。母亲接过来,甜蜜地笑了……
第二天阳光依然明媚,人们依然欢笑,世界末日没有到。
什么是迷信?什么是最大的迷信?我似乎有了更深的理解。
我想,迷信并不都是坏的,科学也并不都是好的。关键是有没有那味灵丹妙药——L。母亲用看似迷信的土法治好我的病,那是因为有L。我没有嗔怪母亲的迷信,反买来火机和蜡烛,母亲高兴了,心情就好了,我相信那火机和蜡烛里也一定有L!
原来人类最大的迷信就是对L的迷信!
如果哪天一个人没有了L,即使地球依然旋转,阳光依然灿烂,然而,对他来说,那天就是他的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