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一个眼瞎的白衣道长收养了我。
他喂我喝他的血,要我做他的蛊。
说话的时候,盘在我指尖的小花蛇正吐着信子,离他眼珠子不过寸许。
只要他有一丝异动,我的小花蛇便能叫他生不如死。
但他八风不动,漆黑的眼眸没有任何光彩。
我便信了他是个瞎子。
1.
我是从万蛊窟里爬出来的,没有名字,不知身世。
我能操纵这世间所有毒物,所经之处,草木枯萎,遇到我的人,都喊打喊杀。
为了活下去,我屠了一村又一村,直到在一处村口被他拦下。
说也奇怪,我的蛊阵在他那身轻飘飘的白衣前,居然变得惊惧不堪,连他的鞋面都不敢沾,便溃败逃离。
他的目光毫无焦距,是个瞎子,但那双眼睛极为漂亮,氤氲着淡淡水汽,像是隔世经年一场大梦。
不争气的低级蛊虫仓皇而逃,漫山遍野窸窸窣窣的声音。
只有小花蛇,在我指尖抬起头,警惕地盯着他。
我如临大敌,开始召唤大蛊,它们一个一个从南疆大地中苏醒,破土而出,送来腥臭的气息。
他似乎有所察觉,上前一步,问我:「你饿了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
「我带了你……我带了很好吃的包子,还热的。」
小花蛇回头瞅着我,眼神中竟有一丝期待。
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我只闻到过一次,是哪一次屠村来着,记不清了。
那天刚下过雨,我又冷又饿,顺着香味走到一处小院,想讨要两个包子。
那家人见到我,却像见了恶鬼一般,举起锄头就朝我的头捶下来。
我的血滴在地上,渗进土里,附近所有的蛊物都闻风而动,瞬间吞噬了那座村子。
方圆几十里,不管死的活的,就连已埋进地下的枯骨,都被啃食殆尽。
等我终于吃上包子的时候,早已经凉透,没有了诱人的香味。
而眼前人手里的包子,正飘着浓腻的肉香。
明明知道他看不见,我却总有一种自己正被他注视着的幻觉,这幻觉甚至还有些莫名的熟悉。
我咽下口水,问:「你也要杀我吗?」
他摇头:「不杀你,只是给你吃包子。」
「吃完包子再杀我?」
「吃完包子,你便要做我的蛊。」
他不像寻常人那样怕我,可我很清楚,我弄不死他。
万蛊之道,活下来的才是王。
他见我犹豫,又上前一步,将包子递到我手边:「我是个瞎子,你跟着我,可以找机会杀了我,然后,吃掉我。」
我嗤笑:「吃掉你有什么好处?」
他不作答,只是咬破自己的指尖,捏出一滴血珠。
血珠一落地,漫山遍野的声音瞬间死寂下去。
那些被我召唤而来的大蛊,重新蛰伏于地下,瑟瑟发抖。
但微风混着他的血,吹过我的鼻尖,我竟没来由的躁动起来。
那真是天下最诱人的味道。
想吃他的肉,饮他的血。
他笑:「吃了我,你才是真正的万蛊之王。」
2.
我吃了他的包子,做了他的蛊。
他说他叫无恕,因修炼邪道,被师门所弃,独行世间,孤苦伶仃。
「那你的眼睛?」我问。
他波澜不惊:「修习邪道,总要付出代价。」
我悄悄抬起手,小花蛇吐着信子钻出来,离他的眼珠子不过寸许。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平静地目视前方。
我心跳突然加速,若此时趁他不备,叫小花蛇咬他一口……
还没等我动作,他便眨了眨眼睛,问:「这么心急?」
我收回小花蛇,冷漠道:「反正你早晚都要死,用蛊之人,必遭反噬,这是天道。」
他失笑:「你竟还懂天道?」
我伸手插入松软的泥土,抓出一只大蛊,捏开背脊,将筋骨抽出丢掉,腐臭味道扑鼻而来,我忍了忍恶心,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混着污血生吞入腹。
剩下的都喂给了小花蛇。
我告诉他:「在南疆,弱肉强食,便是最大的天道。」
又顿了顿,贪婪地望向他,毫不避讳地开口:「等我吃了你,我便是天道。」
他看不见,但听到我的咀嚼声,却也皱起了眉。
我在心里不齿,一个练邪道的,假正经。
他来南疆,是为了寻找一味药——红叶沙棘。
这味药,生长在蛊物环绕之地,非九死一生不可得。
他需要这味药,治他的眼睛。
整个南疆,能为他拿到那味药的,我算一个。
南疆炼蛊,万蛊窟不止一处,每个窟里都有一只蛊王,残虐嗜杀,旗鼓相当。
能杀掉所有蛊王的,才是真正的万蛊之王。
他的血能震慑百蛊,所以他说的没错,吃了他,我才有机会做那蛊王之王。
我舔干净嘴边的残肉碎汁,指甲划过他细弱的脖颈,凸起的血管中,汩汩鲜血正散发着危险又诱人的味道。
但这人有些邪性,不怕也不躲,反而转身对着我笑。
他问:「想喝我的血?」
我魔怔一般,点头。
又想起他是个瞎子,凑近了,在他耳边低语:「这附近有个大家伙,你给我喝一口你的血,我帮你除掉它。」
蛊物的气息,没人比我更熟悉。
一股腥风吹过,小花蛇瞬间崩紧,抬头紧盯着无恕的背后。
这附近不管是低级蛊虫还是大蛊,潮水一般四散而去,逃命。
我这才发现,无恕身上是带了*器武**的。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首匕**,造型如同一根漂亮的银色羽毛,在掌心轻轻一划,我的眼中便只剩那鲜美的红色。
但我不敢动作,舔舔嘴角,看着他。
他伸手到我跟前,垂着眼睛,像喂一条狗:「喝吧。」
3.
可不就是喂狗吗。
吃了他的包子,就要做他的蛊。
喝了他的血,就要为他撕咬一条血路出来。
但为了活下去,我不在乎,低头捧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尽情地吮吸。
不远处的那个大家伙,越来越躁动,腥风弥漫,我却在他的血中,尝到了无尽的满足滋味。
万蛊窟中经年的饥饿和苦寒,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到了尽头。
我慢慢仰起头,看向那只已然近在咫尺的,不知死活的家伙。
它身如蜈蚣,背后长着三对漆黑的翅膀,巨大的身体一路推倒重重巨树,张牙舞爪。
无恕侧过身,好整以暇地听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去杀了它。」
蛊王相争,便是你死我活之斗。
我气血翻涌起来,瞳孔由圆变竖,化出巨大的真身,血蟒。
我那身坚硬的鳞甲下,藏着无数条蜿蜒扭曲的毒蛇,像血水般散开,和我一起*攻围**那只六翅蜈蚣。
那巨大的翅膀卷起狂风,不断驱赶着我放出的毒蛇。
我弓缩起身体,瞬间发难,和六翅蜈蚣缠绕在一起,我狠命地想绞杀它,它则拖着我在山体岩石上狠狠碾过。
小花蛇顺着我的躯体爬上蜈蚣的后背,弱小的身体在狂风中暴涨数倍,一口咬在那巨大的翅膀上,几口下去,便毁了它一只翅膀。
咬得好!我在心里夸赞小花蛇。
我的后背已经被山石碾的皮开肉绽,但六翅蜈蚣也开始失去了平衡。
它随着我往山下翻滚而去,小花蛇缠上它第二只翅膀,生生地连根拔了下来。
这下它彻底飞不起来了,我蠕动着身躯,一边将它死死缠住,一边腾出一点空袭,朝它的背脊张口咬去。
但那背脊坚硬如铁,一下难以咬开。
我缩回来正待咬第二口,无恕突然跳了下来,手持那把银羽*首匕**,稳稳踩上六翅蜈蚣第三只翅膀,手起刀落,翅膀便齐根断落下来。
他看似瘦弱,身姿灵巧,脚下却踩得我和六翅蜈蚣都不能动弹,我抬起头,与他对视,他指着一边:「没长眼吗?」
我看过去,才发现,若再往下滚去,便是绝壁悬崖了。
六翅蜈蚣还在挣扎,在他脚下不停震颤,无恕好似突然变得不耐烦起来,对我开口斥责:「没用的东西!」
我立刻对着他嘶吼出声,然后砖头咬上六翅蜈蚣的背脊,牙齿穿过它的身体,下颌用力,扯下一团血肉。
我绞断六翅蜈蚣的身躯,毒牙抽出它的筋骨,在一团团肉块中,我召唤回所有的蛇,一起放肆啃食。
血肉横飞,我发觉无恕似乎在笑。
但我的蛊物本性被激起,已经顾不上许多,只想吞吃了六翅蜈蚣。
4.
等我清醒过来时,已经是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几声对月狼嚎在山林间回荡。
我被那狼嚎声惊醒,睁开眼睛警惕四周,却看到一片柔光。
无恕生了火,我躺在他身边,温暖的火光将我包围,小花蛇静静安睡着。
危机四伏的夜里,我骤然绷紧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他丢给我一个水囊,我正要喝,就听他冷冷嘲讽:「就你这样,还想做那万蛊之王?还想成为天道?简直痴人说梦。」
我不理他,打开水囊喝了个够。
那六翅蜈蚣年岁大,比我强,比我凶。
若没有无恕出手,也许我早就摔死在悬崖下了。
小花蛇被惊醒,缩在我的指尖,听到无恕的责骂,连头都不敢抬,我在心里暗骂,没出息的东西。
我放下水囊,抬头看了会儿月亮,然后斜眼瞧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人来路不明,一滴血能逼退百蛊。
我喝了他的血,战力大增,居然堪堪能跟六翅蜈蚣打个平手。
重点是,我从没对任何人的血肉,有过如此强烈的欲望。
就算是现在,他近在身侧,我心中依旧蠢蠢欲动,想要饮其血食其肉。
如果我没估错,今日的六翅蜈蚣,说不定也是被他的血肉吸引过来的。
他漫不经心地倚靠着大树:「你不必知道。」
「吃了你,我就知道了!」
我蜷缩起身体,猛然弹起向他扑去,转瞬间就化作血蟒缠绕在他身上。
不试试,怎知自己何时才能弄死他吃掉。
我吃了六翅蜈蚣,便化了它的血肉为我所用,背后悍然生出三对翅膀,罡风呼啸,他的头发凌乱扫过我的鳞甲。
凡人之躯,在我眼中不过血肉包裹的枯骨,只要我稍一用力,他便会筋骨寸断,我便能……
寒光一闪,我霍然退开,重新化成人形。
他手中的银羽*首匕**,贴着我的脖颈而过,没有鳞甲保护的脖颈最为脆弱,我伸手一摸,指尖沾上了淡淡血腥。
他留手了,我知道。
我重新坐回去:「开个玩笑而已,不必这么认真吧。」
他不说也不笑,竟然也当作没发生过一样,与我坐在一起静静烤火。
我却如芒在背,时刻警惕着他会不会反悔,再一刀结果了我。
毕竟能为他拿到红叶沙棘的蛊,在南疆不止我一个,我还不是最强的那个。
过了半晌,他才打破了这如冰霜般凝结的气氛,开口道:「仅此一次,若再有下次……」
他话没说完,小花蛇已经攥在了他的手里,细白的指尖捏住小花蛇七寸,蛇尾无力地盘绕在他手腕。
我呼吸一滞,苍白了脸,一动不敢动。
他终于转过脸来面对我,挂着一个笑,比我见过最凶残的蛊王还要瘆人。
他手指微微用力,小花蛇颤抖着挣扎了几下,彻底不动了,垂在他指尖,像一条随风晃动的彩带。
我立刻俯身跪在他脚下,指天发誓:「不会了!我绝不会再有二心,一定为你拿到红叶沙棘!」
5.
小花蛇奄奄一息,连盘上我手指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我只好用叶子将它卷了,揣在胸前,等它慢慢恢复。
无恕问我:「你本体是蛇,既已成蛊王,便能唤动南疆所有的蛇为你卖命,为何独独护着它?」
我小心拍着胸口,给软趴趴的小花蛇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一个练邪道的,自然不懂。
我在万蛊窟中厮杀的时候,比我强比我凶的蛊到处都是,每被撕咬落败,便只能仓皇而逃,小花蛇会把我藏起来,给我带来食物喂养,直到我恢复,再重新出去厮杀。
我们两个缩头乌龟,居然真给我熬到了做蛊王那一日。
如果没有小花蛇,我早已经是腥臭烂泥中的一堆蛇骨。
无恕边走边避开垂落的树叶枝桠,南疆密林中,他脚步稳健,全然不像是个瞎子模样。
他真的需要红叶沙棘吗?
我不敢问,只能跟着他走下去,往越来越深的林子里去。
红叶沙棘是南疆炼蛊圣物,荆棘十万里,每百年仅开一朵花,周围蛊物环伺。
传说那花初开是白色,花开之时吸引万蛊为其厮杀,血流成河。
等那十万里荆棘丛在血海中吸饱饮够,花便成了世间最鲜艳的红,才算长成。
说白了,那花很邪,连蛊物都能蛊惑。
我知自己赢不了,从未动过这个心思。
可若加上无恕,万一我能夺下来呢。
等我夺了花,再吃了他,我才算是真的成了,再也不需躲着那些比我强比我凶的蛊王。
这心思一动,小花蛇便蠕动起来。
我拍拍它,叫它好好休养,上天给我机会,我怎能轻易放过。
无恕好似很清楚那花在哪,带着我一路往南。
林子里瘴气弥漫,他所经之处,连瘴气都自动退散。
我问他修的什么邪道,整个南疆都避他如蛇蝎,丝毫不敢招惹。
他装作听不懂我的嘲讽,头也不回,只落下两个字:「魔道。」
难怪,南疆蛊物横行,到底还是蛊,比妖魔可差出一大截。
那我想要吃了他,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我思来想去,决定继续和他攀谈,万一能被我套出什么弱点来呢。
但他突然停下脚步,我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身上。
他握住我的手腕,拉开一点距离。
那细白的指尖似有千钧力道,我浑身绷紧,提防起来,前夜他就是这样差点捏死小花蛇的。
他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微微皱起眉。
我也立刻察觉出不对,太静了。
南疆林子里遍布蛇鼠虫蚁,现在宛如一片死林,断断续续的风声中,连叶片相错的声音都听不到。
他低声问我:「这附近有什么东西吗?」
我感受了一下,悚然一惊,低头看着脚下,冷汗都下来了。
行走时察觉不到,只有站定后才发觉,脚下的地面,在细微的起伏。
那断断续续的风声随着起伏一起,根本就不是什么风声,是它的呼吸!
呼吸的节奏越来越快,眼看着地下的东西就要苏醒过来。
我不敢出声,化作血蟒托举起无恕,悄无声息的盘绕上树顶,只想离地面越远越好。
地下的东西实在是太大了,我们就踩在它的背上。
可就在我准备逃走的时候,无恕突然扯住了我:「你一贯如此吗?打不过就跑?」
不然呢?难道明知会死,还要愚蠢的将自己送进对方嘴里!
他抽出银羽*首匕**,向地面掷去,利刃没入松软的泥土,瞬间发出一声尖啸。
整片山林都跟着晃动起来,泥土散开,伸出一条条绿色的触手,胡乱挥舞,天翻地覆。
「你有什么毛病!」我大骂。
他却像上次那样,好整以暇地对我轻轻开口:「去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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