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母亲13岁时,讨饭来到沂源县南麻镇埠下村,被人介绍给同龄的父亲做了童养媳。

因为饱尝过饥饿难耐的滋味,深知逃荒要饭时被家犬追赶的恐惧,和困境中遭受的歧视和白眼,所以母亲特别同情弱者,她常说,做人要将心比心。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黄河泛滥,博兴一带受灾,不少人出门逃荒要饭。那时我们也经常饿肚子,可只要有人上门讨饭,哪怕自己少吃甚至不吃,母亲也要把饭给人家,还要留人住宿。
听邻居家的老人讲,母亲年轻时去村子附近的工厂捡煤渣,捡到大点的总要往同伴的篮子里放一点;到地里挖野菜,挖到好的,也总是往别人的筐里放一些。谁家有个红白公事,打墙盖屋,需要人手时,总少不了母亲跑前跑后的身影。在她的带动下,村里有20多名妇女自发组织起来。只要谁家有事需要帮忙,谁家有困难需要解决,谁家有纠纷需要调解,她们都会不请自到。
母亲热心助人,却从不愿给别人添一丁点儿麻烦。有一次,邻居家用脱粒机打麦子,人手不够,母亲听说后就去帮忙。因为视力不好,在向脱粒机里续麦穗时,母亲的右手中指被切断了一截,鲜血直流。邻居送她去医院包扎,她不但没一句怨言,反而一再嘱咐人家不要放在心上。事后还很过意不去,说,干这么点活,惹出这么*麻大**烦,弄得人家多不得劲。
母亲和父亲1948年圆房成亲,先后生下我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1964年,35岁的父亲患上了严重胃病,经常吐血,卧床不起。那时,我在部队当兵,弟妹都小,母亲硬是一个人默默地撑起了6口之家。

母亲身材瘦小,又是小脚,却有着惊人的毅力和耐力。在我的记忆中,无论春夏秋冬,母亲每天鸡叫就起床,推碾、推磨。她一个人能干的尽量不让我们干,实在撑不住时才叫我起来帮忙,就是叫,也是趴在窗户下轻轻地叫。我经常夜里一觉醒来,看到母亲还在油灯下,不是纺线就是做鞋、缝补衣服。秋天生产队分地瓜,一天要分几百斤,大都是天黑时才分下来。母亲总是当晚就一片一片地切出来,再一片片地摆到地上晾晒。深更半夜听见打雷下雨,怕地瓜干被雨淋烂掉,就一个人摸黑跑到山上,把地瓜干堆起来盖好,第二天天气好了,再去重新摆上。
为了攒钱,在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的情况下,母亲就为附近的工厂砸石子。
每天天一亮,她就到山上捡石头,挑下山,然后坐在石堆里,一锤一锤地将大石块砸成碎石子,为了多砸些石子,午饭就在石堆里就着咸菜啃几个干煎饼。每天就这么吭哧吭哧地砸啊砸,手震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仍然在不停地砸。一天少则几百斤,多时达一吨。几年中,母*共亲**砸出了三百多吨石子。就是用这些石子挣的钱,给我们兄妹一个个都成了家。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样的画面:酷夏的炎炎烈日下,严冬的刺骨寒风中,母亲在满山找石头,一锤一锤用力地砸石子……
对子女,母亲付出了一切,在自己的生活上,她却是省了又省。母亲和父亲恩爱一辈子,唯一闹的别扭是父亲花钱买东西。山里的冬天特别冷,再冷,母亲也不让买煤烧炉子取暖,好吃好喝的更是不让买,为的是省出钱来用在儿女身上。她总说:“俺们自己苦点累点没啥,只要别难为了孩子就行。”

作者与母亲合影
当我们成家立业,有能力孝顺母亲时,她还是那样苛求自己,不向儿女要一分钱,硬给她点零花钱也是反复推辞,说:“你们用钱的地方多,我不需要钱。”给她买身衣服,她不让,买点好吃的,她自己舍不得吃,大都送给了别人家的孩子。母亲为我们做了一辈子饭,却没有和我们坐到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就是逢年过节、给她做生日也是如此,都是忙完了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等我们吃完了才去吃点残汤剩饭。平时,她更是经常早饭挪到中午吃,午饭放到晚上吃。母亲去世后,父亲含着泪说:“我们72年夫妻,她就从来没跟我一块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由于操劳过度,母亲患了胆结石,经常疼得打滚,手术后第三年又患了肺气肿,之后又先后患青光眼,白内障,胰腺炎……先后5次手术,母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怕我们担心、难过,母亲总是极力忍着病痛不表露出来;每次住院,她都怕花钱,怕给我们增加负担,往往要做很多工作才勉强去,稍有好转就要求出院;生活不能自理时,儿女们给她喂饭,她感到内疚:“我拖累你们了。”病重时我们守候在病床前,她劝我们:“你们忙去吧,别耽误了公事,我不咋。”直到临终前的中午,母亲对父亲说:“这回我觉着不好。”父亲说:“叫孩子们都回来吧。”在她生命终结的最后四个小时,母亲终于点了点头。之前母亲总是拒绝,说,孩子都忙,别耽误他们的事。
母亲没有留下任何遗嘱。她为儿女倾尽了全部的心血,却没有得到什么物质上的享受,也没有任何积蓄,就这样干干净净地走了。
心痛之余,我总是不停地,反复地自问:在这个世界上,用生命换取生命,倾其所有哺育生命、关爱生命的是谁?在这个世界上,只知付出,不求回报;只顾操劳,不愿享受,无怨无悔、受尽难为也在所不惜的又是谁?——是母亲,只有母亲。
作者简介:王本富,原沂源县分管农业副县长,原淄博市农业综合开发办公室主任,*党**组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