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抗：心理治疗会话中的障碍
Dowd[1]认为心理治疗过程中来访者表现出来的反抗、不服从、不接受或不配合治疗、缺乏治疗动机等现象都属于阻抗。阻抗某种程度上会对心理治疗的效果产生影响，延缓治疗进程甚至导致心理治疗的终止。因此，为了保证心理治疗的顺利进行，对如何对待阻抗及如何帮助来访者克服阻抗等方面的研究从未停止过[2-4]。
1
文献回顾
20世纪70年代以来，随着会话分析[5]在医患交际中的有效应用，心理学家和相关学者也开始从微观的角度对心理治疗会话进行逐字逐句的分析，探究治疗师和来访者在心理治疗中的交际细节。最早用会话分析来研究心理治疗的是Davis[6]，她对个体心理治疗中的解述现象进行了研究。Edwards[7]对 Davis的研究进行了拓展，把会话分析的研究方法从个体心理治疗扩展到团体心理治疗等领域。Kinnell等[8]对美国的艾滋病心理治疗会话进行了研究,重点分析治疗师如何给予建议以及如何引导来访者做出有效回应并进行深入交谈。Peräkylä等[9]指出，治疗师可采用循环发问（circular questioning）的手段引导来访者交谈，以便获取所需信息。由此，在会话分析的框架下，心理学家及相关学者对心理治疗进行了更细致、微观的研究。例如Arminen[10]对酒精成瘾者心理治疗中的话轮转换机制进行研究。MacMartin[11]以问-答序列为研究对象，探讨了来访者对咨询师乐观提问的阻抗。Muntigl[12]则对夫妻心理治疗中的阻抗序列进行了个案研究，指出来访者的阻抗阻碍了心理治疗的进程。
国内对心理治疗的会话分析研究还处于起步阶段，主要包括监狱心理治疗会话的研究[13]、心理治疗中解述的研究[14-15]及问句的预设机制研究等[16]，鲜有其他可供参考的文献。因此，本文将采用会话分析的方法来分析心理治疗中阻抗序列的结构特征，总结来访者执行阻抗的语言手段和治疗师的应对策略，并对阻抗序列的社会生成机制进行探讨，以期使会话双方能够正确地识别和处理阻抗，有助于实现“以言治病”的目的。
2
会话分析研究方法及语料收集
会话分析是Sacks、Jefferson和Schegloff于20世纪70年代提出的一种社会学研究方法。该方法以自然环境下的会话为语料，从会话的序列组织入手，揭示这些序列组织背后所隐藏的人类的社会行为及其社会属性[17-18]。序列组织是会话分析研究的切入点，心理治疗会话所牵涉到的活动和任务主要是在治疗师和来访者交际的序列组织中实现的。因此，本文采用会话分析的研究方法，以真实的心理治疗会话为语料，从序列组织入手，揭示心理治疗会话的有序性和社会性。
作为分析样本的六次会谈的语料是从某省级精神卫生中心通过录音的形式获得，录音前均得到了医患双方的知情同意，每段语料持续20分钟左右，共约120分钟，转写后约32000字。六次会谈均为首次会谈。在首次会谈中，治疗师的主要目的是让来访者认识到自己的病情并和来访者一起逐步找出病因，建立良好的医患关系，以保证来访者在接下来的治疗中能积极配合，但在这个过程中通常会遇到来访者的阻抗。
所收集的语料均经过转写（转写体例[19]见附录），涉及到的人名、地名等均已隐去。语料转写完成后，我们对所出现的阻抗现象进行了细致的会话结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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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抗序列结构分析
通常把相邻对（adjacency pair）作为会话的结构模式来进行分析研究。相邻对是基本的序列建构单位，最小的序列结构由一个最小相邻对构成，包含两个话轮；相邻对有可能被扩展，出现在相邻对后件之后的扩展则叫做后扩展。后扩展包括两种：即最小后扩展和非最小后扩展[5]。最小后扩展是指在根相邻对后件之后再添加一个话轮,用来表示该序列的结束。而非最小后扩展则至少能投射一个相应的相邻对后件，因此它不是要结束当前的序列，而是在于发展当前的交流。
在心理治疗中，所有包含来访者阻抗性应答[11]的序列均被界定为阻抗序列。通过对语料的观察和分析，我们发现心理治疗会话中的一个基本的阻抗序列主要以提问（Question）-回应（Response）-后续（Following） 三步回合结构呈现。这种结构由一个问答相邻对加一个后续行为组成。在心理治疗中，构成这种结构中的后续语往往是一个非最小后扩展，通常表示话语没有结束，还要继续询问或做出评价或给出建议。
（1）42治疗师：家里有没有出现什么：
呃：大的事情[了啊]=
43来访者：= [没有]
44治疗师：（0.4）没有吗？
45来访者：没有
46治疗师：°咱可是在这里和我好好沟通啊°
在例（1）中，第42、43和44行共同构成了一个基本的阻抗序列。但是，这个基本的阻抗序列又包含了一个扩展序列。在第44行，治疗师启动他人修正(other-repair initiation)，对来访者第43行的否定性回答表示质疑，面对来访者的再次否认，在第46行，治疗师提出了建议，“咱可是在这里和我好好沟通啊”，声音柔和并使用第一人称“咱”，便于拉近与来访者的距离，产生共情。
治疗师的询问和来访者的回应分别作为最小相邻对前件和后件构成了一个最基本的阻抗序列，此序列通常都带有一个非最小后扩展，主要是治疗师对来访者阻抗的回应，通常是对当前问题更深入地探讨或引出一个新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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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访者的阻抗和治疗师的应对
有经验的治疗师通常会采取措施来预防阻抗的发生，询问就是心理治疗师经常使用的一种语言干预手段[20-21]。通过询问的方式，治疗师不但可以获取与来访者相关的信息，还可以控制话轮的分配，指定来访者为下一话轮的说话人，促使来访者更好地参与到治疗中来。然而，在治疗过程中，来访者也会采用一些会话手段来对治疗师的询问进行阻抗。
4.1
来访者的阻抗执行手段
本节结合所选语料，集中讨论来访者的阻抗执行手段，来访者如何表达自己的阻抗是话轮设计的结果，主要包括对话轮转换规则和非优先结构的运用。
4.1.1利用话轮转换规则:话轮转换是会话最基本的组织方式之一，会话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交际双方轮流发话。根据话轮转换机制[5]，在转换关联位置(transition relevance places)，当前说话人选择下一说话人，或是当前说话人自我选择为下一说话人，或当前说话人继续说话，从而使得会话有序地进行。在心理治疗会话中，当来访者违反话轮转换机制，在话轮转换关联位置到来时没有发生话轮转换，或是在话轮转换关联位置还没有到来时就进行话轮转换都可能表示来访者对治疗师的阻抗。例如：
（2）27治疗师：在家里你觉着这一-最近一段和过去一样吧？
28来访者：嗯
29治疗师：有不一样的地方吧？
30来访者：（3.8）
31治疗师：啊：？
32来访者：没有
33治疗师：在家里和丈夫有什么矛盾[吧，最近]？ =
34来访者：= [没有]
该段会话清晰地展示了来访者如何通过对话轮转换规则的违反来对治疗师进行阻抗的。比如在第29行，治疗师在提问完成后，出现了一个转换关联位置，在这里，治疗师选择了来访者为说话人；然而，来访者并没有接过话轮，而是选择了沉默。当所选择的说话人不说话时所引起的沉默，此时说话人也许是无话可说，或以沉默方式表示不赞同或某一特殊情况等[22]，比如，阻抗。另一方面，在话轮转换关联位置还没有到来时进行话轮转换也可能表示来访者对治疗师的阻抗。比如在第33行，治疗师的话还没有说完，来访者就急于抢占话轮，对治疗师的问话给予了否定性的回答。
4.1.2利用优先/非优先结构:在绝大多数序列类型中，相邻对后件可能包括一系列合法的应对，与相邻对前件相关的不同类型的相邻对后件并非对称选项而是存在着选择等级[5]。序列是使某个行为完成的手段，如果对相邻对前件的应答表现或者支持该行为的推进或达成，这种应答就被称为优先的(preferred)相邻对后件，反之称为非优先的(dispreferred)相邻对后件[5]。在实际的交流过程中，交际者为了维持和谐的人际关系，在实施非优先回应的时候往往会采取一些必要的策略。通过语料的分析发现，在心理治疗会话中，来访者有时会以执行优先结构的方式来执行阻抗行为，从而产生对治疗师话语的阻抗。例如：
（3）97来访者：他对我：啊：怎么说呢：
98治疗师：实事求是地说啊
99 来访者:小人，呃：就是，小人吧。
100 治疗师：举举例子？=
101来访者：=不举了，不举了
102治疗师：呵你看看：你不愿讲了吧：
他的具体行为说说，他小到个什么样。
在例（3）中，来访者认为她对丈夫很好，但是丈夫对自己很小人。但是当治疗师建议来访者具体谈一下她丈夫是如何小人的时候，受到了来访者拒绝。在第100行，治疗师建议来访者“举举例子”来说明一下她丈夫的小人行为，治疗师刚刚结束话轮，来访者就抢占了下一话轮并拒绝了治疗师举例子的要求。来访者在第101行的应答属于非优先应答，但来访者并未采取如弱化、拖延、解释等策略对自己的非优先应答作出解释。而是以执行优先结构的方式来执行非优先回应行为，从而对治疗师的话语表示阻抗。
4.2
治疗师的反阻抗策略
面对来访者的阻抗，治疗师通常以循环发问，或对来访者的应答表示质疑，或对治疗师先前的提问进行修正，目的是对来访者的回答做出评价、给出建议或者就某一话题继续询问。
（4） 215治疗师： 耶稣是怎么回事？
216来访者：耶稣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217治疗师：那耶稣和你什么关系？
218来访者：耶稣和我-呃（1.3）我根本不信这个
219治疗师：那你怎么说耶稣派人来害你呢？
220来访者：（2.9）
221治疗师：°听话、说话都别掐头去尾：°=
222来访者：=嗯，俺不掐头去尾
例（4）中的来访者为精神分裂症康复期患者，伴有被害妄想，发病时经常认为耶稣派人来杀她了，但当治疗师问及此事时，她又予以否认。在受到阻抗后，治疗师在第 217行对215行的问题予以修正后，继续发问，再次受到阻抗后，治疗师在219行以反问的形式加强询问的力度。在来访者沉默2.9分钟后，治疗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建议来访者 “听话、说话都别掐头去尾”。同时治疗师还使用了较为柔和的声调并拖长了声音，以便在情感上拉近与来访者的距离，促使来访者接受（至少是表面上）治疗师提出的建议。
（5） 85治疗师：怎么调整不了：？说说，现在什么困扰着你？
86 来访者：（1.8）就是：那个（0.5）呃：一些不好的事儿，什么唉-呃：-
87治疗师：什么不好的事？
88 来访者：（2.3）
89治疗师：你说的能详细一点儿吧，比如你年轻那时候的：
例（5）中的来访者为强迫症患者，经常会不自主地想起一些血腥的场面。但是当治疗师问及有什么事困扰她的时候，患者一开始只是笼统地说“一些不好的事”，接下来再一行，治疗师继续追问（“什么不好的事”），在来访者沉默2.3秒之后，治疗师继续关注此问题并给出回答建议（“说的能详细一点吧”）。
由此可见，来访者把话轮设计作为阻抗的执行手段，在话轮转换关联位置到来时不进行话轮转换，或是在话轮转换关联位置还没有到来就进行话轮转换，或违反优先/非优先结构规则，以优先结构来执行非优先回应行为，来表示对治疗师的阻抗。面对来访者的阻抗，治疗师通常采用循环发问的方式对当前问题做出更深入的探讨或者引出一个新的话题，有时还会使用柔和的语调、拖长的声音等非语言的手段来对来访者作出回应，拉近与来访者的距离，产生共情。
5
阻抗序列的生成机制探讨
在心理层面，来访者对现状改变的恐惧[23-25]是阻抗生成的主要原因。而在语用层面，本文认为，从面子的角度可以阐释阻抗序列的生成。Brown等[26]认为，有些行为具有面子威胁性，属于面子威胁行为，它可以威胁听话人的正面面子和负面面子或者威胁说话人的正面面子和负面面子。正面面子是指希望得到他人的尊重、喜爱或者赞许，而负面面子是指有行动或者权利不受他人干预的自由[26]。阻抗属于面子威胁行为，治疗师拥有权势，他们与来访者处在不平等的社会地位上。治疗师常用问句来维护自己的正面面子，问句使用的不对等显示了治疗师和来访者权势关系的不对等。对来访者来说，对现状的探讨或者改变会使他们产生恐惧，因此他们不愿对自己的病情或者经历进行探讨，而此时治疗师的询问就损害了他们的负面面子，为了维护自己的负面面子，来访者有时会对治疗师的询问进行阻抗，以表示他们对这种权势不对等状况的反抗[27]。然而，来访者的阻抗行为又损害了治疗师的正面面子，而治疗师为了维护自己的正面面子，通常会对来访者的阻抗性应答表示质疑，或者对此类问题继续发问。面子问题和权势关系不对等是阻抗序列生成的深层社会原因，阻抗的过程从某种程度上讲就是面子损害及维护的过程。
6
结 论
在心理治疗中，让会话顺利进行下去的技巧之一就是说话人不要显示出操纵会话的态势。治疗师除了要从会话的角度采用一定的策略尽力避免或干预来访者的阻抗外，还要正确认识阻抗这一现象，把它看成了解来访者内心世界的窗口，尊重来访者的话语权力，与来访者增进了解，传递共情，尽量维护来访者的面子，弱化这种权势不对等的关系,达到“以言治病”的目的。当然，本文只是对心理治疗中的阻抗序列进行了初步探讨，进一步的研究可以选取不同阶段的会谈为语料，以便更好地观察和比较阻抗序列结构在心理治疗过程中所呈现出的动态性特征。
附录：转写体例：
:拖长音节
_重音
重叠话语
=紧随话语
°°柔和话语
：语调上升
—自我打断
（0.5） 括弧中的数字表示停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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