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志高,是个女孩。
妈妈怀我七个月的时候,奶奶请来村里的摸骨婆来摸肚子,说我是个男孩。
爷爷高兴的合不拢嘴,当即给我取了“李志高”这个名字,意为志存高远。
直到我出生,爷爷因为摔了一跤造成脑出血去世,爸爸在地里干活被镰刀伤了腿,因此我被扣上了不祥的帽子,没有人愿意花心思重新为我取名字,我就这样顶着灾星的名头和“李志高”的名字孤独且无助的活着。
01
这一年我12岁,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我抱着膝盖蜷缩在厨房门口,因为天气太冷,我把手也揣进了袖口。
不知道姐姐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逃出去。
奶奶为了3万元的彩礼,把姐姐许给了村口的赵瘸子。
姐姐哭了几天,终于在前一天晚上给我手里塞了一双她新做的鞋以后逃跑。
我望了一眼房间,妈妈正在生弟弟,凄厉的叫声不断传到我的耳朵里。爸爸守在门口急的转圈,奶奶双手合十,跪在地上闭着眼睛【老天爷保佑,保佑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孩,老天爷保佑,观音菩萨保佑!】。
终于在第二天下午,妈妈生了一个男孩,爸爸接过弟弟,笑的满脸褶子。奶奶高兴地直念【阿弥陀佛】,母子二人围着弟弟笑的不亦乐乎,享受着天伦之乐。
我轻手轻脚的走进房间,看见妈妈虚弱的躺在炕上,她枯草般的头发全是汗水,嘴已经被自己咬破,血凝固在嘴巴上,看着有点害怕。
我壮着胆子倒了一杯水送到妈妈跟前,妈妈没有动,眼神空洞的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久扭头看向我,随后轻蔑的一笑,接过了我手中的水喝了起来。
全家人都围绕在得了弟弟的喜悦中,奶奶挨家挨户的送红鸡蛋,逢人便说自己的孙子多么俊朗,丝毫没有注意到姐姐没有回家。这一天,村里几个叔叔来到我们家里。
这几个叔叔一进门就叫我爸的名字,
【春生,你闺女出事了,老刘采草药的时候在山崖下发现了你闺女,人已经没气了,你快去村口看看!】
【怎么就没气了呢?这个赔钱货怎么跑到山崖了?】
【应该是摔死了,脑袋都开瓢了,你快去看看吧】
【这几天都没有见到她,还以为她去找你家燕子玩了,这下怎么和赵瘸子交代?】
爸爸骂骂咧咧地跟着几个叔叔跑了,奶奶这时候抱着弟弟走了出来,
【死了?我们辛辛苦苦把这个赔钱货养了14年,她死了怎么彩礼怎么办?】。
我看着奶奶欲言又止,扭头我发现了妈妈靠在门框上,她的眼睛里好像有泪花,但又不太真切。
【妈,孩子给我吧,该喂奶了。】妈妈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接过孩子转身进了房间。
妈妈大概也在嫌弃姐姐是个女孩吧。我跟着妈妈进了房间,妈妈并没有在喂奶,而是抱着弟弟在发呆,我顺着妈妈的目光看到了姐姐的书本。
姐姐学习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学校第一名,念完小学后奶奶便不让她上学了,说是女孩子认得两个字就可以嫁人。
于是把她许给了村里的刘瘸子,刘瘸子不但左腿短一截,而且已经四十岁了,姐姐得知这个消息后哭了好久,最后选择逃走,没想到......
我怯怯的上前给妈妈说道:【姐姐是不愿意这门亲事,所以才逃跑的,可能是天太黑没看清楚才掉下山崖......】
02
妈妈倏然看向我,眼神说不出复杂,嘴唇嗫嚅着,而后说道:【你出去吧,这就是命......】。
妈妈平时对姐姐,算不上坏吧。
按照奶奶的话说【管吃管住】,有好几次爸爸要打姐姐的时候,都是妈妈阻止了。
起码比对我好,爸爸打我的时候,妈妈从不会制止,但又算不上好。
要不然,姐姐嫁给刘瘸子,妈妈怎么不阻止呢?而且我和姐姐衣服短了脏了,妈妈也从来不管。
我多么羡慕村里的一些小孩,一到吃饭的时候,妈妈就站在门口喊着:【娃儿,吃饭了。】
可是妈妈没有这样做过,从来没有。
我回头望去,妈妈就像一座雕塑,就那么静静的坐着,了无生趣。
我跑出了家,一路都在哭,记忆中的姐姐待我很好,因为我和姐姐都是女孩,所以不受家里人待见,一直以来都是我们两个人互相依靠,姐姐不仅长的漂亮,而且会绣花会做鞋,每年姐姐都会给我做新鞋,她做的鞋又软和又好看。
晚上姐姐会轻轻哼歌拍着我入睡,可以说姐姐就是妈妈的存在,可是为什么这么好的人没有好结局呢?
跑着跑着我被路上的石头绊倒了,霎时间我的脸贴上了冰凉的泥土,呼吸间全是土腥味。
我趴在地上放肆的痛哭着,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二次这么号啕大哭。
第一次是因为奶奶认为我不祥,不让我和他们一起住,我只能住在柴房里。头一次看见老鼠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才放肆的哭了一回,后来姐姐和我一起搬到了柴房,慢慢地缓解了我的害怕。
第二天我睡醒后看见奶奶请了一个神婆过来做法。
【那个赔钱货可不能影响我孙子的命运......】奶奶嘴里嘟囔着把钱塞给了神婆。
神婆眯着眼睛笑了,然后开始摆阵念咒语,
【尘归尘土归土,来时的路你不悔,走时的路莫回头......】,这时候妈妈突然出现了,自从生了弟弟以后,她的身体伤了根元,状况也大不如从前,脸色时常是一片苍白,三伏的天气也是长袖长裤。
只见妈妈用尽力气,颤抖着手把摆放神婆东西的桌子掀翻,大叫道:【你们毁了我还不够,还想我的女儿死后不得安宁,你们好狠毒啊】。
奶奶生气的上前扇了妈妈两个巴掌,可是妈妈就跟疯了一样,不仅在家里乱砸东西,嘴里还念叨着都是爸爸和奶奶毁了她,我躲在旁边瑟瑟发抖,直到奶奶叫了爸爸过来才制服了妈妈。
这时候房间里传来了弟弟的啼哭声,奶奶赶紧跑过去抱着弟弟哄,她的动作轻柔,仿佛抱了一件稀世珍宝。
从那以后,妈妈见到奶奶和爸爸就开始咒骂,家里的东西都被妈妈摔碎,最后被爸爸关进了羊圈,手脚上面带了铁链,只有吃饭和喂奶的时候才可以打开。
我去央求爸爸:【天气很冷,妈妈还没有出月子,可不可以先让妈妈回房间住】。
03
爸爸抽着旱烟,恶狠狠地说道:【小孩子懂个屁,你妈又犯病了,锁上一段日子就好了】。
我不明白【又】这个字,妈妈一直都是好好的,为什么说妈妈又生病了呢?
过了几天,妈妈回奶了,奶奶热的羊奶弟弟喝不习惯,看着自己的孙子饿得哇哇大哭,奶奶急的胡骂,让爸爸带着妈妈去县城里看病,于是这才打开了妈妈的铁链,让我收拾东西,和他一起去县上看病。
见到医生后,说妈妈是身体受损严重,后面又受了寒,再加上产后抑郁导致的回奶,开了些药让我们先回去。这时候妈妈开口说了这些天的第一句话,【我以为我听话,我的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可是她还是走了,走了......】妈妈哭的泣不成声,而后看向我,一把把我拉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妈妈抱在怀里,一时间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惊讶,我可以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泪水不由自主的流出来。
妈妈好瘦,她的肋骨顶着我的胸口,硌的我有点疼,当我抬起手慢慢的想要抱住妈妈,却被爸爸粗鲁的拉开,随后看见爸爸拉着妈妈向外走去,妈妈踉踉跄跄的脚步紧跟在爸爸身后。
妈妈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还是爱我们的吗?可是记忆中她从来没有抱过我和姐姐,也几乎不和我们说话。
当天晚上我去看弟弟,弟弟挥舞着小手咿呀咿呀的叫着,好不可爱,我想伸手捏捏弟弟的脸,却被奶奶嫌弃的赶走。
【去去去,你这个灾星,不要把你的霉运传给我大孙子】,说着奶奶把我推出了房间,我吸了吸鼻涕去了柴房。
妈妈一直没有奶,弟弟变瘦了很多,哭的次数也增多了,爸爸一着急就去打妈妈,妈妈也不反抗,如果不是因为疼而牵动了表情,我会以为妈妈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村里的赵瘸子来了,
【你家的大闺女是死了,但是收了我三万块钱,这怎么算?】赵瘸子大不咧咧地坐下。
【那也没法子啊,我们也失了大闺女,小儿子还等着用钱呢!】爸爸谄媚地说道。
【那不行,人没了,钱必须还我,要不然我叫人就拆了你们房子。】
赵瘸子一听自己的钱没了着落,顿时着急了。
【别别,你看她行不行?】
爸爸说着急忙把我拎到赵瘸子面前。
【是没有她姐姐好看,但也是丫头,你看行不行?】
赵瘸子从头到脚的打量了我一番,嫌弃溢于言表,
【又干又瘦,没有她姐姐漂亮!】
【比大闺女是差点,但年轻啊!而且身体没毛病,一准生儿子。】爸爸拍着胸脯保证。
【那行吧,回去我和我妈商量一下,下个月我来接她过门,你们可不能再让她跑了】
【一定看牢,你放心!】
爸爸的目光熠熠宛如一匹精明的狼。
赵瘸子走了,我早已哭的撕心裂肺,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求爸爸放过我。
从出生起,我就像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操控着,毫无反击之力。
04
妈妈自始至终披散着头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我跪坐在地上哭泣,突然听到了牙齿磨动的声音,抬头一看是妈妈睁大眼睛红了双眼,眉毛高高的抬起,显得她额头上的皱纹更加深壑。
牙齿上下打着颤,双手握紧了拳头,她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姐姐讲的故事中狮子妈妈保护小狮子的模样,但是我看着妈妈的样子有点害怕了。
这一天我去树林里捡柴火,又碰到了赵瘸子。
他呲着一口老黄牙,一瘸一拐的向我走来。
他猥琐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睛里充满了欲望。
他向我张开一双占满泥土的粗糙的手,慢慢的向我走近,声音喑哑的说:【来,志高,让我抱抱。】
动物的本能让我感受到潜在的风险,我慢慢的向后退去,警觉的看着他:【不了,我妈还在家等我呢!】
突然,我踩到了一根枯树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树林中显得格外清脆,我被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赵瘸子在后面拖着一条腿追着,冲着我的背影喊道:【你这个娃子,跑这么快干什么?你迟早是我媳妇,让我抱抱怎么了?】
我连柴火都顾不上拿,一口气跑到村里的小溪边。
双手撑着膝盖【哼哧哼哧】的大口呼吸着,我不敢想象以后会和这样的人同床共枕,甚至于共度余生。
我是不是也要像姐姐一样,跑出这个山村,哪怕是付出生命?
回家以后,爸爸看见我空着手回来,连背篓都丢了,破口大骂,
【和你姐姐一样,都是赔钱货,一个背篓多少子你知道吗?】
说着就脱下鞋揍我。
【一天光吃饭不挣钱,你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被打的哭着满院子躲,妈妈抱着啼哭的弟弟叫住了爸爸,
【儿子饿了,去拿些奶过来吧。】她的眼眸淡淡的垂下,看不清是眼里的风起云涌。
只有我看到了,妈妈刚才掐了一下弟弟的大腿。
妈妈是爱我的,这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充斥着这个念头。
晚上,我被爸爸罚不许吃饭,独自一人睡在小柴房。
以往是姐姐在我身边,用最温柔的语气给我讲着故事。
姐姐讲卖火柴的小女孩,每个人都不买她的火柴,她就像丧家犬一样被赶来赶去。
可惜,后面的故事没有听完,姐姐就出事了。
我找到藏在柴火堆李的姐姐做给我的新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
姐姐,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突然,柴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我立马警觉的看过去。
【妈妈?】我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自打我记事以来,这是妈妈第一次来柴房。
妈妈轻轻地走到我的身边坐下,摸了摸我的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窝窝头。
【吃吧,妈给你藏的。】
这是妈妈第一次来柴房,我没有接窝窝头。
呆呆地看着妈妈,眼睛里缓缓升起了雾气,想哭又哭不出来。
直到妈妈把窝窝头喂到我嘴边,我才回过神来。
【妈,你怎么来了?】我嚼着窝窝头,含糊不清的问道。
【妈来看看你,给你送点吃的。】
05
妈妈的眼神很温柔,和姐姐一样温柔。
要是姐姐还在就好了,也能享受这片刻的幸福感。
我边吃边悄悄地像妈妈的地方挪了挪,
【妈,我不是故意丢背篓的,赵瘸子要欺负我,我跑的急,明天我去找回来。】
妈妈先是一言不发,而后眼睛里似乎有泪花。
但她很快扭头拭去。
她的手缓缓地搂住我羸瘦的肩膀,而后眼神坚定的说道:
【不找了,妈保护你,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妈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想听什么?】
我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心里空缺的地方被填的满满的。
【卖火柴的小女孩可以吗?】我试探的看向妈妈。
妈妈勾唇浅笑,【可以。】
夜很深,月光透过窗户丝丝渗透到屋内,给屋内的人儿渡上了一层轻柔的薄纱。
从小女孩卖火柴无人问津,到划亮火柴就能看到一切。
姐姐没有讲完的故事,妈妈画上了句号。
我躺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这一夜,前所未有的心安。
这是妈妈第二次抱我。
窗隙的光影随着流云窜过,不知不觉距离我嫁给赵瘸子只剩五天的时间了。
这一天晚上,奶奶照例把弟弟抱走哄睡,妈妈却一反常态的不让奶奶靠近。
【妈,以后儿子就跟着我睡了。】
【你这个神经病,快把我大孙子给我。】奶奶一边嘴上骂骂咧咧,一边一步步逼近妈妈。
妈妈一声不吭的看着她,只是抱着弟弟的手收得更紧,并且别过身去。
妈妈的手在微微颤抖,可能是弟弟感觉到妈妈的紧张不安。
在襁褓中的他哭了,奶奶一听更加着急,上前一步去抢。
【你把我大孙子伤着了,你这个疯婆娘,春生!春生!】奶奶急切地叫着爸爸。
【这可是我们家的独苗,你放开!】
妈妈生了弟弟以后,并没有母凭子贵,也没有得到奶奶的怜爱。
只不过挨打的次数,能比生了我以后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