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火” 、 “脾约” 到“中消”
温竺熹, 张怡
0 引言
在现代社会中, 糖尿病已成为人民健康的严峻威胁。 在中医古籍中, 在大多数情况下, 中消所描述的, 即是当代所谓之糖尿病。 糖尿病存在着发展的过程, 其早期的许多症状如便秘、肥胖实则已经为我们的身体发出了疾病的讯号。 其中,便秘一症, 与以“大便秘、小便数” 为主要特征的脾约存在着高度的一致性。 因此, 笔者认为, 脾约、中消、糖尿病几者在病机上是有着共通之处的。 于此, 以增进中医对疾病的认识、提高治疗作用为出发点, 我们在此处给予探析讨论。
1 脾约病机探析
“脾约” 之名, 最早可见于《伤寒论· 辨阳明病脉证并治法第八》, 其云: “太阳阳明者, 脾约是也”。 后有条文又云: “趺阳脉浮而涩, 浮则胃气强, 涩则小便数, 浮涩相搏, 其脾为约,麻子仁丸主之”。 脾约之证, 以小便频数、大便难为主要特征。
论其病因病机, 成无己的注释得到了大家的公认, 其著作《 注解伤寒论》 有云: “跌阳者胃脾之脉弦, 浮为阳, 知胃 气强, 涩为阴, 知脾为约, 约者俭约之约, 又约束之约。”《内经》曰: “饮入于胃, 游溢精气, 上输于脾, 脾气散精, 上归于肺, 通调水道, 下输膀胱, 水精四布, 五经并行, 是脾主为胃 行其津液者也, 今胃 强脾弱, 约束津液, 不得四布, 但输膀胱, 致小便数,大便难 ……”
简而言之, 胃火偏胜, 导致脾胃间平衡失调, 脾之散精功能相对减弱, 津液无法布达而下输膀胱, 遂致大便秘、小便数的症状。 为何言其脾为相对的弱, 而不言“脾虚”, 缘由有二。一者, 脾主升清,《素问· 阴阳应象大论》 有言: “清气在下, 则生飧泄。” 脾虚则脾不升清, 当有泄泻之症, 今反大便秘而小便数, 若言之脾虚, 岂非与《 内经》 之意所相背驰乎? 二者, 乃以方测证得知。 脾约主方为麻子仁丸, 由火麻仁、大黄、芍药、杏仁、厚朴、枳实、蜜组成。 方中润肠通便、行气导滞药物众,而无补脾之药, 可见麻子仁丸所治证应以实证为主。 且仲景在《 伤寒论· 辨太阴病脉证并治第十》 中有言: “太阴为病, 脉弱, 其人续自 便利, 设当行大黄芍药者, 宜减之, 以其人胃 气弱, 易动故也。” 方中大黄的量与君药麻子仁相当, 芍药的量为为麻子仁的一半。 仲景在遣方用药时, 并未减少该方中攻下药物的剂量, 因此, 本方并不适宜“胃气弱” 的脾虚患者服用。 综上所述, 麻子仁丸所治患者乃是胃火偏胜而脾阴相对不足之人。 由此病理基础, 决定了脾约患者的三个不同发展方向, 即胃火亢盛而脾脏不虚, 胃火燔灼而脾阴亏虚, 以及脾胃俱虚。
2 中消病机探析
消渴之证, 以多饮、多尿、乏力、消瘦或尿有甜味为主要症状, 这与现代糖尿病的主要症状, 具有高度的一致性。 另一方面, 古人对消渴的并发症及疾病规律的认识, 亦呈现与糖尿病的高度一致性。 由此可见, 在大多数情况下, 消渴所描述的,即是当代所谓之糖尿病 。 消渴的病名, 最早可追溯到《 素问· 奇病论》 : “帝曰: 有病口 甘者, 病名为何? ……岐伯曰: 此五气之溢也, 名曰脾瘅……此肥美之所发也, 此人必数食甘美而多肥也。 肥者令人内热, 甘者令人中满, 故其气上溢, 转为消渴……” 即过食肥甘厚味, 湿热蕴脾导致的脾瘅证, 其进一步发展, 可转为消渴病 。
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写到: “趺阳脉浮而数, 浮即为气,数即消谷而大坚。 气盛则溲数, 溲数即坚, 坚数相搏, 即为消渴。” 趺阳脉候脾胃, 数脉主热, 为胃热有余。 热盛于内, 气蒸于外, 故脉浮数 。 胃热燔灼水谷则见消谷善饥; 胃热煎熬,津液被伤, 肠道失于濡润, 则大便秘结;中焦有热, 津液转输不利, 偏渗膀胱, 则见小便频数。 胃热亢盛, 约束津液, 溲数津亏,则肠燥便坚;肠燥便坚, 大便难出, 热无出路, 则胃热更炽。 胃热与肠燥是消渴病形成变化的主要病理基础, 二者互相影响,往往会形成恶性循环, 故仲景言“坚数相搏, 即为消渴。”经过对消渴病证的不断探寻, 宋代始有“三消” 一词, 且出现“消渴”、“消中”、“肾消” 的分类方法。 至王肯堂时,“三消” 的临床分类已有了规范,《证治准绳·消瘅》 中写道: “渴而多饮为上消( 经谓膈消。) 消谷善饥为中消( 经谓消中)。 渴而便数有膏为下消(经谓肾消)。” 在后文对于中消的病机描述中, 又写到: “胃也, 渴而多饮, 善食而瘦, 自 汗, 大便硬, 小便频数赤黄, 热能消谷, 知热在中焦也。” 对于中消病机的把握, 王氏的描述精当, 值得深研。
笔者认为, 中消的关键病机即在于脾胃二脏功能的失常,造成了水谷精微代谢的紊乱以及肢体百骸的失养。 或因胃热消谷, 引 起多饮多食; 或因胃 火亢盛, 脾阴不足, 引 起多食易饥, 溲数便秘; 或因脾胃 俱虚, 水精不布, 而致口 渴多饮数小便。 种种病情, 皆因脾胃失调, 初起总以胃火亢盛为主, 继而病情发展, 在如胃火、体质偏性、饮食偏嗜等多因素影响叠加下, 使得中消成为了病机错综复杂的产物。
3 胃火、 脾约、 中消的演进
脾约的脉象浮而涩, 中消的脉象浮而数; 脾约的症状以二便异常为主, 中消的症状伴随二便的明显改变;脾约的病机核心在于胃火, 中消的病理基础亦离不开胃火。 由此可见, 脾约与中消确实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某些因素的加持下,以胃火亢盛为特征的脾约一证, 极有可能向病情复杂, 但仍以胃火为重的中消一证转化, 而其中, 最为关键的影响因素, 即为胃火。
脾胃属土, 同居中焦, 以膜相连, 经络互相联络而构成脏腑表里配合关系。 脾为阴脏, 以阳气用事; 胃为阳腑, 赖阴液滋润, 二者燥湿相济, 在正常生理状况下, 二者在饮食的受纳、消化、吸收和输布的生理过程中密切配合, 协调有序。 故尤怡言: “土具冲和之德而为生物之本。 冲和者, 不燥不湿, 不冷不热, 燥土宜润, 使归于平也 。” 但当二者中任一产生病变时,即可能会同时影响二者的功能。 若病者嗜食辛辣炙煿燥热之品, 或素体阴虚火旺, 致胃中积热, 胃火亢盛。 脾胃相连, 必殃脾脏。 轻者, 胃火约束脾之通路, 使其散精功能减弱, 水谷不得输布, 则见脾约之证; 重者, 在前者的基础上, 胃火更盛, 销铄水谷, 食难用饱, 则见多食易饥; 脾约之困不得解, 小便仍多; 水为火灼, 肠道干结, 则大便秘结难解, 诸症相合, 即为中消之证也。 其中之理, 犹如甲 乙两郡交好, 互通有无, 和谐共处。 后甲 郡听信谗言, *锁封**乙郡, 乙郡道路不通, 金银绢帛无法输往京城, 遂择小路而行, 道路崎岖, 运输大队车毁人亡, 金银尽失, 京城困乏, 乙郡被阻隔, 有似脾约之困窘; 后甲郡实力渐增, 变本加厉, 攻伐乙郡, 乙郡独木难支, 岌岌可危, 向京城求援, 然道路艰涩, 战事连绵, 费钱千万缗以计, 京城援之无益, 有似中消之消谷善饥。 穷兵黩武, 二者皆伤, 有似中消发展至脾胃双亏的阶段。
值得一提的是, 在现代流行病学的研究发现, 糖尿病早期以肥胖一症为主, 而无其他明显的消渴之征 。 随着病情不断发展, 糖尿病持续不断地加重, 患者反而多会呈现消瘦之征。 这一肥胖一消瘦的矛盾症状, 说明了糖尿病发展过程中病机在不断发展变化, 即脾胃与亢盛之胃火彼此竞争消长而带来的病理改变。 仔细分析糖尿病各个阶段的临床特点, 便会明白其中缘由。 在糖尿病早期, 表现为脾约一证, 胃强脾弱,但仅限于胃火偏胜, 故临床症状以二便异常为主, 或伴有轻微的的消谷善饥。 脾脏非虚, 仍能运化水谷, 故多食而肥胖。 至疾病不断发展, 胃火亢盛之势已明, 故消谷善饥。 所食虽多,但精微皆被胃火销铄, 脾无精以散, 形体百骸失于濡养, 故见消瘦。 若任由其发展, 则胃本身亦被伤, 脾胃俱虚之证即成,受纳、运化水谷皆无力, 筋骨肌肉更是无气以生, 如此一来, 等待糖尿病患者最后的结局便是进行性的消瘦。 纵观糖尿病患者疾病的不断变化, 各个病理因素的叠加, 固是充满着偶然,其转归极大地取决于病人的体质与医生的治疗。 但由肥胖到消瘦, 这看似矛盾的症状下包含的却是人体正气与邪气的交争, 体现的是从胃强脾弱到脾胃虚弱的病理发展, 它有着自 己的病理机制。 这便是脾约、胃火、到中消的不断病情转化——以胃火为核心。
4 临床治疗
从脾约到中消的转化, 关键在于胃火的强弱, 胃火作为病理性的产物, 其在轻浅之时可约束脾, 其嚣张之时又可煎熬气血津液, 使得脾脏虚衰, 甚至伤及脾胃。 这导致了临床上其会出现不同转归。
一者, 胃火煎熬而脾脏不虚。 即为胃火亢盛之征, 胃火亢盛之期, 其人多形体壮实, 食欲亢进, 易发便秘, 治疗以峻下热结为主, 方选大承气汤之类; 其次, 胃阳亢盛, 伤及脾阴, 则可见胃热阴虚之征, 胃热阴虚之人多形体消瘦, 食欲可, 容易便秘, 治以润肠泻热, 行气通便为主, 方选麻子仁丸; 再者, 胃热煎熬, 脾之气血阴阳皆亏, 脾病及胃, 胃气亦虚, 即李用粹所言: “若脾胃虚衰, 不能*媾交**水火, 变化津液而渴者” , 脾胃俱虚, 运化无力, 水谷不布, 虽善食然气血生化乏源而瘦, 或少食而肥, 或虽肥而四肢不举, 体倦乏力。 治以健脾益气, 和胃生津为主, 方选七味白术散、四君子汤加减等。
5 小结
脾约、糖尿病作为临床的常见疾病, 其中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笔者由理论出发, 结合临床实际, 斗胆提出了有关其病因病机的推断。 惟愿能拓宽研究的视野, 发现更多疾病的内在联系, 使得中医在临床上思维更加活跃, 用药更加精确,以达到提高中医疗效的目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