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条创作挑战赛#
(一)
这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没说两句就要找我借钱,我二话不说挂了电话。
刚放下手机就接到了我爸的问责电话:“小城说给你打电话你挂断了,你怎么回事?对家里人都这么没礼貌,难道在公司也这样……”
“家里人?我不记得咱家里有叫小城的。”我有点疑惑。
“小城啊,邹世城,你忘啦?你阿姨的儿子,你们春节的时候不是见过吗?”
原来是他!我哪里敢忘!
我妈去年中秋前刚走,今年春节回家,那个女人就已经带着儿子到我家过年。
之后不出半年,我爸就跟她领证了。
我冷笑 道:“阿姨。哼,你也知道我叫她阿姨,公司保洁我叫阿姨,食堂打饭的我叫阿姨,外面街上的陌生女人,年纪比我大的我都叫阿姨,我有这么多‘阿姨’,难道个个都要记得?”
“你真是!!一点礼貌也没有!你阿姨现在还躺在病房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你都不能积点口德……”
“如果你打电话来就是想骂我的话,可以挂了。你可以随时给我发微信,我不会拉黑你。一会我马上要开会不能再跟你说了,你总不想耽误我挣钱吧?没钱以后谁给你养老啊?我姐,还是你亲爱的小城?”
“钱”这个字多少有些妙用,他的语气顿时温和了些许。
“一会你开完会,给我或者小城回个电话。”
他紧接着补充道:“耽误不了你的宝贵时间。就算你不认你阿姨是一家人,难道还能不认爸爸吗?”
为了避免他的长篇大论,我赶忙答应,“行。我得挂了。”
不出五分钟,那个陌生的号码便打了进来。我知道,是那个所谓的,我的“家人”——邹世城。
“暖暖姐你好,我叫邹世城,我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叫我江暖就行。”陌生人的过分亲热,真叫人反感。
“哦。是这样,不知道你吃饭了没,如果你今晚没约的话,方不方便一起吃个饭?我请你。”
“有事电话说吧,我今晚很忙,要加班。”
我心知肚明,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借钱罢了。
早在上周给我爸打生活费的时候,他就跟我打预防针:你阿姨病了,需要钱。不过那时他们初次去医院,还不知道具体病况,后来才知道,已经是肿瘤中期。
那时我跟姐姐每人给了一万。此后的事我并未关心。
“那我就在你们公司楼下这家咖啡店等你,你忙完了再来就行,你看行吗?”
这都堵到我公司楼下了,我能说不行吗?
“随你。工作繁忙,不保证今日内能下班。”我说的实话,最近加班到半夜十二点多是常态。
我想我说的很清楚了,你愿意等就等吧。
三个多个小时的会议结束,还需要把今日代办做完,已将近11点。
我习惯性在下楼前叫了网约车,然后开始收拾桌面,准备下班回家。这时才想起来,跟那个叫小城的有约,估计他已经走了,但还是给他发条信息吧,免得又跑去跟我爸告状,说我放他鸽子。
“我还在,”他秒回了电话,“不过咖啡店已经关门了。旁边有家二十四小时的快餐店,你应该饿了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去那。”
看来,只能先取消打车了。
凌晨的快餐店灯火通明,虽然店员比客人多,但也并不冷清。
我一眼就认出他,白衬衫牛仔裤,不遮耳的短发,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虚伪嘴角跟那个女人简直如出一辙。他坐在窗边,双手留在面前的电脑键盘上,头却侧着望向门口,我走近了一看,他对面的位置放着一份套餐,看样子是为我点的,已经凉了,他手边的电脑却嗡嗡的还在散热。
见我过来,他收起电脑放进包里,笑道:“你真是辛苦,这么才下班。”
“彼此彼此。”我回以微笑。
“本来应该正经请你吃顿饭的,但是这个点附近的饭馆都关门了,只能委屈你将就一下快餐。哦对,凉了吧,要不我再重新给你点一份吧?”
我忙拒绝,“我不饿。”
他看看我,又看看双手,搓着,揉着,思索着。
我想,这确实是个难题:该怎么跟仅有一面之缘的继姐借钱救治躺在病床上的亲妈。
“你妈怎么样了?”
似乎没料到我会先开口,他仿佛松了口气,才说道,“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妈,很严重。癌细胞已经扩散,最好尽快安排手术,但是手术的费用……我现在手头正好负责一个比较大的项目,结束之后会有一笔可观的奖金,所以我现在,也没法回去请假回去照顾。”
“筹钱要紧。”我点点头。换做是我,也只能做同样的选择。
“现在已经转到市里的医院,你也知道,我们那个小县城的医疗水平对于这种大手术还是很难有保障,好在有你爸和我女朋友轮流照看着,我女朋友还特意辞了工作,我只能周末抽空回去看看。”
“你女朋友可真有孝心。”
他苦笑,“这年头,光有心有什么用。”
的确,比钱有用的东西,不多。
“手术费需要多少钱?”我快速盘算起手头上的存款,以保证留够下个月工资到手之前的生活费,“我充分理解你的难处。不过,要先申明,我能力有限,本身也还有*款贷**有负债,手头并不宽裕,所以我不知道你需要多少钱,但我目前最多只能拿出六万。”
说起来轻松。天知道为了存这六万,这一年来我有多省吃俭用。
我爸那一辈人,从小生活在人均工资两三千的小县城里,瞧着我们在大城市打工,每月拿着上万的工资却很难存下钱,总觉得我们的生活都是如何的铺张浪费,纸醉金迷。他也不算算,每个月除去房租水电、给家里寄的生活费、信用卡、房贷以及房子首付时跟朋友欠下的外债,我这点工资还能剩下多少。
这六万原本是我预备的买车款,摇了大半年才到手的车牌,眼下不得不推迟买车的计划。
“虽然很冒昧,但是我想……”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开一看,竟是已经签好字的欠条,只有金额处还空着。
怪不得非要当面约见,原来是有备而来。
“我知道,六万也不是笔小数目,但是我真的,能借的都借遍了,现在还差二十来万,肿瘤手术真是太大的一个窟窿,你能不能再帮我想想办法,利息可以……”
“我不会收你利息,”我打断他,也从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已标明无息的欠条,“不过亲兄弟明算帐,欠条还是要签的。鉴于你的难处,五年期限内,我不会催你。”
他签了字,我打了钱。我还以为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起码跟我关系不大。病人的病情,我爸若是主动跟我说,我也会听;他若是不主动说,我不会问。
可谁知,安生的日子还没过够两天,我爸便打电话来催我回家看看。
自从我爸再婚后,我除了春节国庆这两个长假,其他时间我是不回打算家的。我爸往常也从不会主要求我在非节日时间回家。对他来说,来回一趟的六七百的高铁车费不如直接给他转账来得实在。
“你阿姨,马上要做手术了,她住院这么久,你一次也没来看过,实在说不过去。就连你姐,还知道隔三差五来看看。你虽然离得远了点,回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祝她健康吧。我又不是医生,回去能做什么?还不如到庙里为她烧烧高香拜拜佛。说起来,我们这边的观音庙保平安还是挺灵的……”
“你听我的,周末必须回来!再说了,就算不去看你阿姨,也该去看看你外公外婆。你外公的这个老年痴呆啊,是越来越严重了,你一年到头不回去看看,他能记得你是谁啊?你外婆腿脚不便,还天天下地种菜,又要照顾你外公,你回来劝劝她。”
说起外婆外公,我心底发软。
我妈去世的事,我们全家人合力瞒着他们二老,实属无奈。早年他们身体还好的时候,膝下两个女儿都离得不远,时常走动,家里倒也不至于冷清。可如今他们年纪大了,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不敢想象他们如何能承受得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知道了,我会抽空回去。”
“嗯,这才对嘛。”他很满意我的回答,紧接着很小人之心的补充道,“对了,你现在住的地方毕竟是合租的,不安全。你那些贵重的东西一定要带上。像身份证、护照、还有你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千万别忘了!”
“房子还没交哪来的房产证?”我匆忙挂了电话,“我先订票了。”
周六早上的车票,下午到车站。破天荒的,从大学四年到毕业工作四年这八年来,每每从外地坐高铁回家,这是第一次享受到我爸的接站服务。
我很奇怪,“你不用去医院守着?”
“周末小城跟他女朋友在呢。你难得回家,总不能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先在家睡一觉,明天再去医院也不迟。”
听姐姐说,他在医院照顾阿姨很体贴,像个二十四孝好丈夫。
我看着眼前这个五十来岁,被我叫了二十几年‘爸爸’的男人,突然袭来一股莫名的生疏感。那种感觉是,你认识他这张脸,认识他头顶的白发,也认识他眼角的皱纹和日渐加重的眼袋,认识所有贫苦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可是这个瞬间你觉得,这些白发、皱纹和眼袋等等,其实跟你关系并不大。
这种感觉虽然只有短短的两秒,但实在太忘恩负义,让我充满了愧疚感。
我问他,“你吃午饭了吗?要不要先在车站附近吃点?这到家还得一个多小时呢。”
“我吃了,吃了。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绿豆糕放车上呢,先垫垫肚子,家里炖着汤,到家就能喝,你小时候最爱喝的老鸭汤。”
不但破天荒,还温馨的不像话。
只是这样的温馨,甚至没有持续到第二天。
“小暖啊,你看啊,你们阿姨呢虽然没有生你养你,但是呢,爸爸跟她是领了证的,是爸爸正儿八经的老婆,是法律承认了的。所以说,爸爸得对她负责你说对吧?”
我冷笑,“合法夫妻。”
“爸知道,你们姐俩心里怪我,你妈刚走没多久,爸就再婚了,你们怨我生我气我都可以理解。只是爸爸老了,身体也不中用了。可是爸爸越老,你们却离得越远。这也是没有办法,你有工作,你姐姐有自己的家庭。其实爸爸再婚,也是为了你们考虑,尤其是你啊小暖。你自打上了大学就很少回家,离家又远,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爸知道你是为了读书、挣钱,爸爸不怪你。你姐呢,虽然都在一个市,但她回趟家也得开车一俩小时。以前你妈还在的时候,虽然也总盼着你们回家,但好歹我们互相有个陪伴,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你妈走了之后啊,这个家里空荡荡的,你说爸爸这把年纪,能不心慌吗?”
我低头喝着汤,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着,却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就像去年那次,大冬天的,我突然发高烧,浑身疼痛,一点力气也没有,一个人在家躺了三天,强撑着自己煮饭烧水才勉强挨了过来……”
“怎么没听你说过?姐姐也不知道?”我这是第一次听说,心里一惊。
为人儿女,我疏忽至此,负罪感如同一盆冰水淋了下来。
“当时总觉得发烧也不是什么大事,又怕耽误你们工作。事后想想,我也后怕呀。你说我这万一有个什么事,那伤心的不也是你们呀。”
“工作哪有命重要,没有什么耽不耽误的,下次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我责怪道,“当时要在那边买房,我也是想着到时等你把店铺转卖了,把你和我妈接过来一起住。”
可谁曾想,房子还没到手,妈妈先走了。
妈妈走了,后妈来了。
“就算是跟你们说了,一个五六百公里,一个八九十公里。要真有事等到你们回来,那事情就严重咯。”他话锋一转,“你们阿姨呢,也是个可怜人,早几年她老公意外走了,剩她一个女人拉扯一个孩子。好在儿子长大了,现在能自己挣钱了。跟你一样,在大城市打工,她也算是没什么负担了。所以爸爸跟她呢,两个老年人,搭个伙过日子,有个头疼脑热的,彼此也能照料。就像现在,人年纪大了啊,就是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会生病。”
我松口道,“没人反对你再婚,只是,太快了些,让人很不适应。”
“你想想现在,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你爸爸我,你们不着急啊?那再有个阿姨和弟弟帮你分担分担不好呀?换位思考嘛对不对。”
很奇怪,我在自责、悲伤和对未来迷茫的复杂情绪中,还是敏锐的嗅到他的弦外之音,于是,静静的等待下文。
“你阿姨这个病,说晚不晚,现在的医疗技术还不到绝症的地步,还是有希望治好的;说早也不早,这每天的住院费、靶向药、尤其是这手术费……七七八八加起来,大几十万。”
我也干脆摊牌了,“我已经借了他六万,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所有积蓄了。”
“爸爸知道。我的女儿我还不了解?你最多也就是嘴硬,不是心冷的人。所以你让小城写欠条我也没说什么,这是应该的。”
我翻了个白眼,您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他继续道,“小城是个孝顺孩子,为了给他妈妈治病,能掏的家底都掏了,就连他女朋友也为了照顾他妈妈辞职回来。我们也是一家人嘛,你也知道,爸爸的积蓄不多,去年*妈的你**病还有丧葬花了不少,前年你说要买房,提前预支了爸爸给你预留的十万嫁妆的钱,还有你姐姐借了你十万,其实也是爸爸给她的嫁妆钱。你们姐妹二人,每人十万块。爸爸说到做到了。”
我卑鄙的猜想:难道现在为了他这个新老婆,想让我退还他的嫁妆钱?
“你一个女孩子要买房,还是那样的大城市,本来爸爸是支持的,女儿能干啊。但是你看看现在,房子买了,每个月要还那么多的房贷,还是得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你自己过得辛苦不说,爸爸也是天天担心啊。”
“您到底想说什么?”
“爸爸的意思呢,不如你先把房子卖了,把钱拿在手里才是真的。有了闲钱,你若是愿意,也能救一救你阿姨的命。若是不愿意,爸爸也不会强迫你。”
原来,这才是你的狐狸尾巴。我冷笑。
“您的意思是说,让我把自己的房子卖了,拿去救一个我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
“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她是爸爸的合法妻子,你叫她一声‘妈’也是应该的。”
“若真是我亲妈,也不用等你来开这个口。”
他看我油盐不进,有些气急败坏,“你以为我叫你卖房子单单是为了这个吗?我也是为你好,现在房价天天下跌,早脱手早好。你眼看也马上三十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几次相亲也是无疾而终,你知不知道外人怎么看我?大龄剩女、买房还有房贷,哪个男人敢娶你?难道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一把年纪还没有交到男朋友吗?你打算三十年后还完*款贷**再结婚吗?”
我想,心如死灰。原来是这种感觉。
“结不结婚跟房子有什么关系?我从没想过让男人替我还房贷,忌惮我有房贷的男人,我不屑。”
“你不要一意孤行,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那我们就来算一笔现实的账。房子首付的80万,你和姐姐给的一共20万,朋友借了20万。剩下的40万,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是我为了谈项目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喝来的;是我在医院吊着点滴赶方案赶出来的;是我每天加班到半夜十二点加来的;是我趁着别人休假放假上赶着出差挣来的……”
“所以爸爸才不希望你这么辛苦!”他一脸的痛心疾首,“你一个女孩子,想要经济独立是对的,但是爸爸真的不希望你这么辛苦。为了一个房子,你说何必呢?”
我内心凄凄,这么多年,我孤身在外,他何时问过一句关心,此刻才说“辛苦”,未免晚了些。
“20万,本来就是你给的,如果想要回去,我无话可说。”
“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但是房子,我不能卖。”我放下碗筷,没了吃饭的心情,索性上楼去。
“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呢?”他突然问道。
“那她的儿子也会卖房子救你吗?”我反问,“让我卖房子这事,到底是谁的主意?”
他没有回答,只喃喃道,“爸爸老了,身体也不好,若是你阿姨也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我看你们呐,养了也没什么用。什么也防不了。”
我没理他,照旧上楼去,“我明天去看看外公外婆,你如果得空,就跟我一起去吧。”
我知道,以前我妈还在的时候,外公的身体就不好,需要常年卧床,是我爸隔天去给他洗澡侍奉。那时候,外公村里的邻居都夸他,有个好女婿,比儿子还亲哟。
妈妈走后,他就不再去了,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些我都理解。现在是小姨每周出钱请了男护工,外婆才不至于这么辛苦。
外公老年痴呆已经好几年了,那时,我妈妈回来他也认不出来。如今我回去,他却拉着我的手叫起妈妈的乳名。骂“她”贪玩,问“她”考试成绩如何;外婆拖着不便的腿脚,忙碌的给我做小时候爱吃的菜,不时照看外公的情况,喂他吃饭,为他擦嘴擦汗,为他捏腿捏手,边说着话,手上的活不停。
看着两人满头的白发,孱弱的身躯,那种年老之后,儿女不在身边的孤寂,没有琐事挂心的清冷,只有两个人的互相扶持、彼此需要的感觉,我好像忽然就懂了,爸爸对于再婚的执着。
少年夫妻老来伴。他的年少妻已经没了,却实在需要一个老来伴。所以才那么着急再婚。
我的内心有点动摇,扪心自问,房子对我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比家人还重要吗?
如果妈妈知道了,她会希望我为了爸爸的另一个老婆卖掉房子吗?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二)
之前答应过的,因此在回去上班之前我随爸爸去了躺医院探望。
这是我第二次踏进这家省城内最好的肿瘤医院,上一次是我妈住院。
我见到了同样因为生病而形容枯槁的女人,帽子下稀疏的头发,惨败的唇色、纸片一般的身材,疾病对每个人都如此公平。
闻着熟悉而又刺鼻的消毒水味,回想起坐在妈妈病床前佝偻着身子的爸爸,他对失去的恐惧,那股感同身受的力量像一颗*弹子**穿膛而过。
难道我真的忍心让我的爸爸,两次痛失所爱、独自面临老死的孤独?
我是不是,真的太冷血了?我纠结。
可是为什么,原本不相干的人,却要变成压倒我的大山?我迷茫。
“阿姨,该吃饭啦。”
我看向打断我思绪的来人:一条浅蓝色的长裙,长发垂落在胸前,手上拎着保温盒,脸上堆着笑。等她走近了,脸上却好似糊着一团光晕,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是一张化成灰我都不会认错的脸;陌生的是,这张熟悉的脸,配上这样娴静、温柔的气质如此的违和、恶心。
“这是我未婚妻,刘晓彤。这是江叔叔的小女儿,叫江暖。”邹世城介绍道。
刘!晓!彤!
居然是刘晓彤!
我逃也似的消失在病房中。
回去的路上我不停的责问自己,为什么要去医院,管他是谁的老婆也好,谁的妈妈也罢,与我何干?为什么,让我再次遇见她?!
那是我初中时候的噩梦,是我一想起来就会浑身发抖的存在。
那时候我很胖,且矮,身高几乎与体重同等。因为内分泌失调,长满青春痘的脸肿得像菜盘子,两条腿又白又圆,像一节一节的莲藕,于是她管我叫“大脸盆”或者“大饼藕”,后来这成了我在全校皆知的外号。
还有,她会趁我不备将我撞下楼梯,我的膝盖上至今还留有伤疤;
会故意往我头上倒紫色药水诬告我染发,让我被老师责骂;
会将我从学校图书室借的书偷走并且撕掉,害我被扣学分;
会偷走同学的钱包和mp3藏在我的抽屉里诬陷我是贼,害我成为过街老鼠;
会趁早操的时候,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扒了我裤子,让我成为全校的笑柄;
会指使校外的小混混围堵威胁我……
因为她,我的初中过得比偶像剧女主还要一波三折、提心吊胆。可我没有女主角的金手指。
那时候我不到15岁,爸爸强势且忙于生意从来无暇顾及、妈妈软弱断定我错在成绩不够优异才会被人欺负却不得老师庇护、学校只认成绩。而她,无论是扣学分还是通报批评,于她而言,从来都不痛不痒。有个当校领导的爸爸,我没死没伤的,谁能管她?
初中毕业后,我们考上了不同的高中,此后便再无来往。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在我以为,我快忘记她的时候,她却冒了出来!让那些往日已经愈合出新的皮肤伤疤,又开始悄悄的往外渗出血来。
曾经把我推向地狱的人,如今,却要我把她当做一家人?凭什么?!
凭什么欺负我?
凭什么可着我一个人欺负?
我不甘心。
我把怨恨蔓延到那一家人身上:如果你们认可这样的媳妇,那么,活该!
因为这一次的逃离,我被爸爸当成铁石心肠的守财奴。
“你宁可守着一套冷冰冰的房子过一辈子,也不愿意救一条活生生的命。”
“我生不出你这样见死不救的女儿!”
“你以后也不用给我钱,也不用回来看我,我消受不起!”
……
他不分青红皂白的对我一顿输出。
曾经,我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我爸爸能把欺负我的人抓起来痛骂一顿。
可如今,我做梦都想不到,被痛骂一顿的人是我。
后来我不死心的问过他:你知道,他女朋友是谁吗?你知道初中的时候我经历过什么吗?你知道她当时是怎么对我的吗?
他却只当是我为了逃避卖房子借钱给他们所找的借口。
明明我跟他说过的,他永远不会记得。
他更不懂,没有这个【借口】,房子,我也不会卖。
可到底,我还是不忍心完全的坐视不管,于是挨个跟朋友借钱。
当年买房首付不足,我也只敢向关系最铁的两个好友借钱。如今,就连多年未联系的中小学同学我也厚着脸皮去问了。我想,积少成多,哪怕多几百也行。
我想的是,哪怕我不愿意卖房子,这也是我能给到的善意;哪怕不是我的亲人,也不能对垂危的生命袖手旁观;哪怕我有那样的恨意横在中间,也该黑白分明……
却不曾想,我在这边筹集着我自以为是的善意,那边,有人处处骂我不孝。
这话,还是通过我小姨传到我这里的。
“你怎么回事?”她劈头盖脸的骂我,“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跟小姨说?翅膀硬了,还是觉得你妈不在,我管不了你了?不拿我当长辈了是吧?”
“小姨,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实在厌倦了为了钱争吵。
“怎么没关系?你爸那人失心疯似的,你也拎不清吗?之前小姨是怎么教你们的?早就跟你们说过了你爸再婚,他那些财产你们两姐妹看紧点,不然到头来都进了别人的口袋不说,还得掏自己的钱给个外人养老。”
小姨对我爸早早再婚的事耿耿于怀,因此对他没有好脸色。
我忙解释,“我没打算给外人养老啊。”
“还说不是!你爸让你卖房子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自己的亲闺女,拼死拼活挣来的钱还要贴去给外人,可真做得出来他!”
“房子我没卖。”我心知肚明,卖了这房子,以后我还有家可回吗?
“没卖是对的。你爸那【发瘟】没有脑子的,人家自己躺在病床上都没舍得让亲儿子卖房,他可倒好,上赶着让亲闺女卖房,真是老了老得脑子都先死掉了。姓陈的那女的到底是给他灌了什么*魂迷**汤,胳膊都拐到美国去了。当初我就说——”
“什么叫【没舍得让亲儿子卖房】?她儿子,邹世城,也有房子?”
“怎么没有?没有房子人家女孩能愿意跟他结婚?当时她跟你爸扯证之前就把原来县城里住的那套老房子给卖了,到市里买了大房子,写了她儿子的名字,原本准备等他儿子年底结婚就搬进去,谁想到突然就病了,还需要花这么多钱,我听说啊,这种病就是个无底洞,可好歹还能治啊,哪像你妈当年……”
亲儿子有房?却打起我的主意?
好得很,这一家人!
别人不愿意卖房救亲妈,他却死乞白赖的要卖亲闺女的房子。
也好得很,我的亲爹!
“暖暖啊,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我在听。”
“我跟你说,你的房子你就死死攥在自己手里,别让你爸骗了去。他当年出的钱,是他作为亲爹该的,何况那钱也有*妈的你**一份,那是你妈留给你的,你别管他现在说什么。他要是敢骂你,你跟小姨说,小姨帮你骂回去,没见过这样当爹的……当时要给你外婆请护工,一个月几百块都不愿意出,现在对个外人倒是大方,几十万的房子眼睛都不眨,好在你没听他的。还有,他自己住的那套房子,你可知他为什么不卖?”
我想了想,“卖了房,他住哪?再说,县城里的自建房,想来也卖不了几个钱吧,何况那个地方,哪有人买呢。”
小姨冷哼一声,“当年建房子的宅基地还是你外公出钱买的,他敢卖,我不去打死他我!”
我着实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又想到爸爸连给外公护工的钱都不愿意出,一时羞愧不已。
“小姨放心,房子我是不会卖的,家里的房子也不会让他卖掉。外公外婆的看护以后我跟您一起吧,我在外面不能时常回家,就当是替我妈尽孝了。”
她一口回绝,“那不行,这是我们大人的责任,不该你一个孩子管的。还有你姐,也是个拎不清的,还到处找人帮他们借钱,借了这钱以后谁还呐?她还吗?她每个月挣几块钱?孩子不用养了吗?”
“是,您也骂骂她。”我忙道。
其实这事我知道,她受我爸的*脑洗**可比我多。
我当时就是知道姐姐在帮他们借钱才想到找朋友借钱的,现在看来,我们两个都拎不清,还自以为是。
“我骂过了。”小姨没好气的说道,“你们两个都不让人省心的!”
挂了电话,我赶忙把从朋友那借来的钱还了回去。
朋友问起,也只说,虚惊一场罢了。
至于我爸那边,他若还有脸来找我,我只要把他说过的话回给他:小城这孩子可孝顺的,可这该掏空的还没有掏空呢。
也别骂我冷血,你猜当年我被人欺负,求他帮我去讨个公道的时候他说的什么。
他说:
靠人靠天靠祖先,都不算好汉
(三)
你是不是觉得,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你真是跟我一样天真呢。
我原以为,只要躲过这段时间他们便也没有借口再来找我了,于是电话拉黑,微信不回。
他们应该知道,与其纠缠我,不如趁早断了这个念想,赶紧卖掉自己的房子去解决问题,毕竟等不起的人不是我。
可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无耻程度。
他们居然又一次跑到公司骚扰我,并试图通过众目睽睽的道德压迫逼我就范。
先是邹世城。
他又一次不请自来,这一次更是直接等在公司大堂里。
我视而不见,径直走了出去。
“江暖实在对不住,可事态紧急,医生说我妈不能再等了,我把全世界都借遍了,可是手术费还差十几万,加上术后的放疗和药物,窟窿远远不止。我知道这个钱对你来说,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如果你不愿意卖房子的话,能不能找你同事借一下呢?我知道,你们这家公司的员工工资都很高,地下停车场停满了豪车,区区十几万,不过是他们几个月的工资,如果他们愿意借的话,我可以按银行给利息……”
“你有病吧?”
我为什么让他说了这么多的话才打断呢?因为他的话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会有成年人如此的异想天开。
“你没有同事吗?你为什么不去跟你同事借?”
“我借了,能借的我都借了。”他哀求。
“借不了就去卖你自己的房子!你亲妈生病了,不愿意卖自己的房子,反而让我卖房子,我看你病得比你妈还重,快去医院吧你,免得病入膏肓,倒比你妈先走一步。又或者,其实你也不是那么想救你妈嘛,有这功夫来找我,不如早点去卖房,找买家不用时间?过户不用时间?我不过就是你耗着不交钱的借口罢了,好啊,好一个大孝子!”
亏我原先还以为,借钱时能主动掏欠条出来的人多少还讲个理字,现在看来,不过是隐藏得太深罢了。
“你知道了?”
比起那些话,他的这个表情反而更让我震惊。合着,原来是打算一直瞒着我,让我天真无邪的去做个大冤种呗?
“不是我不想卖,只是我女朋友她,她怀孕了。如果没有那套房子,再加上我妈的病,她家人是不会同意她嫁给我的。如果我的房子没了,那我的孩子也就没了,这也是一条命啊!”
人的有时候,离谱过了头,只会让人觉得好笑。
“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很般配。还有,我要进地铁了,如果你还要继续跟着我,我会报警。”我警告他,“以后也不要再来公司找我,如果你不想失去现在这份工作的话!”
我报出了他的公司以及领导的名字后,他灰溜溜的走了。
接着是刘晓彤。
她的恶毒我小时候就见识过了,没想到,年纪愈长,她还愈发不要脸了。
像我们这样的互联网公司,按点下班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按点干饭的人却是整整齐齐。于是,她干脆大早等在公司楼下,只等我中午下楼吃饭,当着众多同事领导的面拦住我。明面上,是向我道歉,祈求我原谅她当年对我的伤害,原谅她的年少无知,甚至当众下跪,大声祈求我,“求你救救她!她也是你妈呀!”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在人来人往的办公楼大堂,一个长相还不错的女孩子双膝跪着另一个女生,跪着的那个,苦苦哀求,楚楚可怜;而站着的那个,因为厌恶和不耐烦的神情而显得面目凶狠。
你看到这样的画面,作何感想?
我只想一脚踹开她,把多年前埋进心底的怨恨和不甘全都发泄出来。但是我不敢,我自认还守着一道文明人的底线。
但很明显,她没有。
底线这种东西,她从来就没有。
不能达到目的,她便鱼死网破。
要么帮他们,要么他们把我工作搅黄。
我猜她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拼了命想要把事情闹大:我怨恨,她就当众下跪道歉,我不原谅,我就是心狠手辣、得理不饶人;
她发了疯的哭诉自己的难处:怀着孕,没有钱,母病重,求救命。
而我,表现的越是冷静,就越是无情。
这么多年,我从不曾因为个人的家事影响过工作,更没有因此请过半天假,就连我母亲的葬礼,都因为正好赶上中秋连着国庆假期,利用假期办的。
但是今天这一闹,领导却大手一挥,让我休三天假,处理家务事。
我急忙道明原委,并再三保证,不会再让来访的客户还有公司同事再次见到类似的事情发生。
我没有错。但是,公司的名誉高于一切。
如果有心人把她向我下跪哭诉的画面录下来,乱剪一番,再加上公司的名字,我不知道会闹出怎样的动静。人心向恶,键盘侠当道的网络时代更是如此。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一个人如果没有底线,那么将没有人是她的对手。这么多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吧?否则,怎么能说出“如果我妈因为阿城卖掉房子阻止我们结婚,那么被打掉的孩子,你也是杀人凶手”这样的话来?
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呀!
但我听了只想发笑:“那就祝这个孩子下次投个好胎。”
她黑着脸被保安抬走。
当晚,姐姐打了电话过来,告知我他们似乎做好了卖房子的决定。
她同时说起曾在医院见过刘晓彤妈妈,说她们一家人是多么的自私自利、没有同情心,而陈阿姨一个病人为了儿子的婚事和自己的病情又是多么的心急和自责。
“你是在心疼他们?”我问她。
“是老爸。”她又气又无奈,“我算是看明白了,即便不是他亲生的,只要别人肯叫他一声爸,在他心里,儿子怎么都比女儿好。”
她接着又说,“我以后也懒得去找他们了,我自己的日子还没过明白呢。他们之前还让我来劝你,说要给你介绍男朋友,还说只要有了男朋友,你就不会死守着一套房子生活。我全当他们是放屁。”
“这就对了,你有这精力,不如多回家看看外公外婆。”
“生气归生气,谁让他是咱爸呢。你有空还是给他回个电话,让他念叨两句,你听听也就算了。”
“电话我不回了,你帮我带两句话。”
我把这几天邹、刘两人到公司找我的事跟姐姐说了,并再次强调我的态度:
一,房子我不卖,谁来都不好使,之前借出的钱看在我爸的面子上一笔勾销了,就当是我捐给他们的;
二,这辈子绝不会跟姓刘的进同一个家门、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三,他们一家人谁再敢不请自来,姓邹的工作也别要了。
挂了电话,我脑子热腾腾的想要把刘晓彤当年对我做过的事,一件件都写出来发给我爸看看,至于原因,我想不到。或许只是想让他有那么一点点,心疼我,明白我恨意的来源。可我知道,除了通篇的【矫情】,他什么也不会看到。
最终我什么也没写,在床上躺了半晌,突发奇想,想要再去看看我的房子。
离我现在住的地方不远,是一片连着十几栋的商品房,每栋29层。从右往左数第3栋,从上往下数第3层,右边那个,这样远远望着,只有烟盒大小的那个正正方方的窗口,就是我的房子。
我的家。
我一个人的家。
我下辈子唯一的安身之所。
很快了。我告诉自己。
整个楼盘都已经封顶竣工,很快,我就能真正的拥有它了,到那时,谁也抢不走!
次日,我依旧到公司上班。
我赌他们不会再来。真正耗不起的人,可不是我。
风平浪静的过了几个月,我因为事业和钱途上的顺利,几乎快要忘记这件不愉快的事。
转眼要到中秋了,又临近我妈忌日,我提前做好了回家的准备。
听说陈阿姨的手术很顺利,术后积极配合放疗,目前状况还不错,现在已经住回家里,改用中药调理。为了避免回家住的尴尬,我决定中秋住到外婆家,这样还能多陪陪他们。
于是,只跟姐姐打了声招呼,便买了回家的车票。
县城很小,我想过一百种可能遇见的方式,但没想到他们会来祭奠我妈。
我忍不住出言嘲讽,“带着新人来看望旧人,你觉得我妈会开心?”
“何必针锋相对呢。那件事情我们都没有怪你。一家人,和气才能生财。”
没有怪我?他们有什么资格怪我?
真好意思。
我原本不想理他们,转身就要走。奈何架不住可爱的小侄子“小姨、小姨”的叫,还是同他们一起进了饭店。所幸那两个人没有来,随便了。
这是我们家乡的习俗,家里有白事的,是不能回家生火做饭的,周年忌日也一样,直系亲属要到外面的饭馆解决。
吃饭过程,我只管逗我的小侄子,一顿饭下来,还算和气。
在我爸说出那种荒唐的提议之前,我甚至不死心的幻想着,在没有那两个人的情况下,我不是不可以继续跟我爸保持父慈子孝的情节。
但我忘了,他自从再婚,就真的变成小姨口中的【发瘟】了。
这是我的家乡话,意指这个人言行癫狂,意思跟神经病差不多。
他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叫那个女人一声“妈妈”,居然提议让我跟邹世城结婚。
你没看错,让他的亲闺女跟他的继子结婚!
“自从小城把市里的房子卖了,他之前那个女朋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孩子也打掉了,更别提什么时候结婚了。他现在一门心思只有挣钱,让他另找他也不愿。你阿姨身体不好,现在是天天用药吊着,不知道哪天就……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自己走之前看到儿子结婚,抱一抱孙子。当年你妈躺在病床上,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这个孩子,没能看到你结婚,是你妈妈最大的遗憾。”
“停车!”
“爸爸查过了,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是允许的。何况你这么多年也没有交过男朋友,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
我想我真是疯了,他来开车送我去高铁站,还像小学去秋游的时候一样贴心的为我准备零食大礼包,我就天真的以为,不管外界的情况如何,父女之情,血浓于水,亲情关系就算再破烂不堪,还是能缝补如初的。
我太天真了!
“为了你的初恋情人,连亲生女儿也可以牺牲吗?”
当真相的遮羞布被突然扯破,我的语气,远比想象中的更为冷静。
“你?!你胡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会乖乖听你摆布?爸,这么多年,我才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你。我妈也不了解你,所以她只是那个因为老丈人可以安排体制内工作而被迫求娶的女人,我们都不了解你,但那个陈阿姨了解你,所以,一有机会,你马上就回到她身边,就连亲生女儿也可以成为你那伟大初恋的牺牲品!”
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我原本以为,他之前所有的荒诞言行,都是因为重男轻女的糟粕思想在作怪。
殊不知,重男亲女是真,自私自利更不假。
当年,他跟陈阿姨是初恋,只是后来遇到了我妈这个火车站站长的长女。在那个年代,体制内的工作是可以被继承和被安排的,而我的外公,只有两个女儿的火车站长,就成了没有背景的男人进场的最佳选择。
随着时代的发展,他见证过别人下海暴富的奇迹,于是随波逐流,辞掉外公安排的工作,下海经商。只是实在没有经商头脑,这么多年,兢兢业业,早出晚归,也只是供一家人果腹罢了。
在他终于认清自己没有大富大贵的命之后,命运却像奖赏一样给了他一个对初恋将功补过的大好机会:两人双双丧偶。
于是他不顾亲人反对,厚颜抓住这个机会,并一而再的,以亲情为裹挟,企图慷儿女之慨。
(四)
真相往往是残酷的。
对我如是,对我妈如是。
在返程的高铁上,我纠结着如何编辑给姐姐的短信能让她好接受一点。
却又想起,昨晚妈妈的闺蜜小杨阿姨在把这些事情告诉我的时候,曾说过,“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运。”
思虑再三,我删掉了编辑中的短信。
唯一庆幸的是,我妈,再也没有机会知道这些。
而我爸,这个一心认为初恋的异姓之子会给自己养老送终的男人,能不能求仁得仁,那就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