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做完一个人流手术,才坐下喝口水,娘家嫂子就进来了。
她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盛满了笑,凑到我耳边说:“大妹子,友良找了个女朋友,还怀上了!我带他们过来,你给检查检查看缺啥不?我好给她补补。”
“哦哟!好事啊!恭喜嫂子啦!”我一边替嫂子高兴,一边探头朝门口看去。
近段老公的姨妈子宫肌瘤在我们医院做手术,我忙她这事去了,也就没怎么和友良联系。没想到这小子不声不响找了女朋友,还有喜了。
看我喜形于色,侄子友良嘿嘿憨笑探出头来,身旁跟着个单瘦的女孩。
“快进来,还害什么羞呀!”嫂子朝他们喊:“燕子,快过来让你姑瞧瞧!”
那个叫燕子的女孩跟着友良进来,女孩一身修身套裙包裹出曼妙的身材;尖下巴高鼻梁,用网络上的话说,就是一张网红脸。
不是我看不起自己的侄儿,也不是我太现实,眼前这样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和憨厚的友良站在一起,怎么看都觉得不登对。我不由心生疑惑:这妹子,怎么会看上我家友良呢?
燕子谦卑地笑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却四处乱瞟,偶尔和我对上,又慌乱地躲开。
我心里一惊,这妹子,只怕不简单呢!我一边笑着问她上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着。
按燕子说的,怀上五周了。嫂子小声说:“妹啊,看她瘦的,查查缺什么不?我好给她补补,这样大人小孩都好些。”
友良宠溺地看着燕子,点头附和道:“是哩,咱好好查查,缺什么补什么,宝宝才会强壮呢!”
燕子很体贴地说:“不用了,我身体好着呢,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就别乱这个花钱了。”
“怎么叫乱花钱呢?现在都提倡优生优育,该做的检查还是要做的。”我开了单子说先去抽血吧,等下午结果出来再看。
“那行,我们先走了哦,我等下还要去上班呢!”嫂子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匆匆陪他们出去。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按说侄儿有女朋友还怀孕了,这样的双重喜事我应该很开心才对,可不知为什么,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2
说起我这个侄儿,也真是让*操我**碎了心的。
我哥和嫂子是*亲近**结婚,侄儿友良虽然长得五大三粗,脑子却不是很灵光,上小学时念了三个五年级(那时小学还是五年制,也没有义务教育一说)都没有考上初中。
哥嫂恨铁不成钢,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读书这件事也是讲天赋的,友良就是读不进,总不能灌进去吧?
我看哥嫂着急,劝他们说友良不会念书,去学门手艺才行啊。老话说家有千金不如薄技在身,而且幼年出家,也许学得更精呢!
哥嫂听我这么说,见村里一个木匠家具打得特别好,就跟人家说好话,人家答应收友良为徒。
友良学了两年,却还是只会推刨花,怎么着也不会算尺寸,好几次把木头都给锯废了,气得师父亲自把他送了回来,不住摇头叹息。
友良的木匠梦就这样失败了。后来哥嫂又送他去学过篾匠、做过泥工、搞过装修……每一次都是我负责出拜师钱,哥哥兴冲冲送他去,最后都没学会。
哥嫂也拿他头疼,天天和我念叨,说眼看着他年纪也不少了,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成,这一天天闲晃也不是办法啊!
一次闲聊,我听同事说她老乡在医院附近的湘菜馆做大厨,手艺特别好。
俗话说天旱三年,不会饿死伙头军,我想着让友良去学个厨师也不错。于是求同事牵线,买了烟酒找她老乡,请他带带友良。
大厨愿意带,友良对厨师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我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下总该成了吧?
友良在我身边,我隔三差五请客送礼,同事老乡也确实用心带。可友良总是不开窍,怎么也学不会炒菜。不过他也不是一无是处,配菜倒配得有模有样。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湘菜馆的厨师换了一批又一批,连老板都换了几茬,友良这个千年配菜员却一直坚守岗位,还因不会偷奸耍滑,深得老板和大厨们的喜爱。
3
这样一番折腾,友良也到了适婚年龄,可他做配菜工资不高,加上脑子一根筋,找对象又成了大问题。
我娘家穷,母亲生我时难产没了,父亲从此与酒壶相伴,不管我们兄妹。
大我十岁的哥哥长兄当了父母,早早辍学打工,把我带大供我上学。我对哥嫂的感情不亚于父母,后来也因母亲的原因,考了医学专科当了妇产医生。
友良自身条件不好,家境又不咋样,他的婚事成了哥嫂和我心头的一块巨石,沉甸甸压得生疼。
听说现在的女孩都要求有房有车,还要很多彩礼,哥嫂为了多赚钱,双双到城里打工。哥去工地干活,嫂子做了环卫工,还兼职做了一份保洁。
一家三口目标一致,就是多赚钱给友良找媳妇。可一年年晃下来,同龄人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友良还是柳树枝剥皮——光棍一条。
特别是前年哥哥因劳累过度突发心梗去世,友良的婚事更成了我和嫂子的心结,我们做梦都希望他能成个亲有个家。
现在友良找了女朋友还怀上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可我心里怎么这么慌呢?
当我在电脑上查出燕子的检查结果时,我终于知道心慌的原因:燕子是梅毒患者!
作为一个妇产医生,对这些疾病并不陌生。可当它出现在跟我密切相关的人身上,我心跳加速手脚冰凉,脑子里像住了一窝马蜂,乱哄哄的根本静不下来。
想到嫂子一脸的幸福与期待,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这事。更要命的是,我担心友良有没有被传染!如果也染上了,该怎么办?!
梅毒不是致死病,早期患者几乎感受不到症状,治疗成本也很低,肌注苄星青霉素,每周1次,共注2~4次就可治好。
它的可怕,在于潜伏期长,且具有高复发性和极强的传染性!而且即便治愈,患者抗体也永远是阳性!
这种病最主要的传播途径是性传播和母婴传播,也就是说,燕子腹中的胎儿很有可能已经感染了!
我仔细查看了报告单,她滴度还挺高。想到嫂子期盼与欣喜的眼神,我感觉喉咙里塞了块烙铁,滋滋地冒着烟。
4
我心烦意乱地在办公室转圈圈,最后下定决心,硬着头皮打电话,把这事先跟嫂子说了。嫂子一听就在电话那头哭起来,说这下怎么办?孩子还能不能要啊?
我吸了口气告诉她,虽然理论上可以打针阻断母婴传播,可实际上婴儿一旦感染,流产和畸形的风险都很大,所以作为医生,也一般不建议留。
“你先别哭,先劝燕子来做手术吧。”嫂子慌了神,我只得努力冷静:“还有,你和友良也得赶紧来做检查,看有没有感染。”
谁知嫂子下午打电话来,说燕子在手机上查到检查结果,又哭又闹,非说自己没病,肯定是医院误诊;要不就是友良传染给她的;还说是我不喜欢她,故意搞的鬼。
我气得吐血,这燕子我以前都没见过,哪来不喜欢一说?看来这妹子心机不是一般的重啊!
我咬着牙跟嫂子说,要她和友良先来做检查,这种病耽误不得,早发现早治疗最好。
两人的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他们没有被感染。我稍稍心安,和嫂子商量,还是叫燕子早点来流产吧,毕竟月份越大,对母体的损伤就越大。
友良却在一旁叫起来:“姑妈,这是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我只好跟他解释,说孩子可能有病,不能要。他还年轻,以后找个好女人再生就是。
不料友良哭着说不行!他只要燕子!在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得知燕子是上个月才到湘菜馆做服务员的,一来就对友良表示极大的好感,不久两人就在一起了。
友良不知道梅毒的严重性,以为只要不是癌症都能治好。他心里认定了燕子,说就算她以前有什么,他也能原谅!
像他这种一根筋的人,认准的事很难改变。我和嫂子说了半天,他还是固执地认为我和嫂子要拆散他们,对我们很排斥。
这次检查并没有做B超,只是抽了血,如果燕子有心要瞒,我也没法确定怀孕时间。
我从友良的话语中推断出,只怕燕子是来找友良做接盘侠的可能性大!只是因为梅毒早期无症状,可能她自己并不知道得了病。可怜我这傻侄儿,还一门心思认定她是朵莲花呢!
我和嫂子对视一眼:这样的女孩更不能要了!当务之急是叫她来流产,以免夜长梦多。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燕子不见了!她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给友良发了无数条语音,无非就是说她有多么无辜,她有多爱友良,她要给他生下孩子……
她这一招果然凑效,友良被她这一说,更加坚信他们之间是真爱,菜也不配了,非吵着要去找燕子。我死压着他不准去,别的不说,真染上病不是更麻烦?
嫂子也担心友良这种情况,如果和燕子吹了,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对象?万一找不到,岂不要孤独终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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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们乱哄哄的时候,燕子打电话来,说只要友良给5万块钱,她就回来流产。
我心一沉,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啊!这样的人不给她点颜色瞧瞧,以为我们一家子都是友良了!
嫂子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捶打着胸口哭道:“这个没良心的,自己有病,怎么还有脸要钱?亏我还舍不得她呢!友良,这女人不能要啊!”
我心一横,夺了友良的手机回拨过去诈燕子:按怀孕时间推断,她是在认识友良之前就已经怀孕了!要是现在回来流产,看在她和友良好过一场的份上,费用我会承担,否则叫她告状去,胎儿在她肚子里,谁怕谁呀?
燕子心里有鬼,果然被我的专业知识镇住了,支吾了半天同意回来做手术。我松了口气,打算亲自给她做,不管怎样,在这事儿上终究是女人吃亏。
在我的操作下,胎儿是流产了,可友良却和我结了仇,死活说是我杀了他的孩子,看到我就眼里冒火。估计要不是那点亲情关系,他那架势要打人了。
最可恼的是燕子,每天在他面前装可怜求安慰,惹得他更生出保护欲,天天跑去照顾她。
我跟嫂子说了这病的严重性,要嫂子看住友良。哪想友良早已被燕子洗了脑,和嫂子大吵了一场,留下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说要跟燕子去过新生活,偷偷离家出走了!
嫂子说友良这些年赚的钱都存在一张卡上,有十多万呢!这混小子把卡也带走了,这不明摆着是燕子的主意么?嫂子急得长了一嘴火泡。
我也急了,友良虽然脑子不咋的,可他是我的亲人,我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燕子摆布吗?
不!绝不!我倒要去查查这个燕子是哪里飞来的妖精,要这样害我家友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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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湘菜馆打听情况,由于我平时一去就买烟买槟榔的,几个大厨对我都挺客气的。
见我问起友良和燕子的事,一个大厨嚼着我给的槟榔小声提醒我:“友良他姑,我看那燕子不是什么正经人,我跟友良提过一嘴,那混球差点和我打起来了,唉!”
在我的追问下,大厨告诉我,燕子跟一男的来这吃饭,她好像醉了,抱着那男人不撒手,说什么要他对她们娘俩负责,被男人甩了个大嘴巴子,当时打得嘴角都出血了,她还不撒手。
刚好友良撞见了,冲过去和那男的打起来,还是他们几个过去拉架才扯开的。
“那个男的我认得,是个吃喝嫖赌样样干的混混,我当时想着这女人真贱!跟这样的男人能有好日子过?”大厨摇摇头:“没想到过了几天,她来这儿上班了,还和友良好上了。”
大厨说有人听到过燕子打电话,隐约听到她说傻子、有钱、生下孩子之类的字眼,猜测她是和别人怀了孕,来找友良接盘的。
这下我算是明白了,燕子一定是想保全她和小混混的孩子,才选了老实巴交的友良顶缸的。后来发觉染病,知道友良手里有点钱还对她言听计从,就又打起骗财的主意了。
这时友良给我发了一张照片,这是他出走后第一次主动和我们联系。
照片中,燕子千娇百媚地偎在他怀里,一手朝前估计是举着手机拍照,一手勾着友良的脖子,挑衅地做了个胜利的姿势。
太可恨了!这就是杀猪盘啊!专挑老实人下手!人家还要养肥了再杀,她倒好,一来就算计上了,还跟我*威示**来了!
我恨得牙痒痒,打电话过去,友良的手机已关机!这小浪蹄子!我气得爆了粗口,杀她的心都有了!
嫂子既担心友良染病,又担心钱被燕子骗去,揪扯着头发哭喊:“这下怎么办?上哪找友良去?”
她哭诉着说早知道这样,做什么劳什子检查啊?知道友良是个顺毛捋,还这么心急,把他往死里逼有什么好?
她还说问过别人,说梅毒可以治好,没我说的这么严重。她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说:“你们医生就是这样,喜欢把小事说得特别大!就是卡了根鱼刺,到了医院也要签生死状,*死人打**少吓死人多!”
我知道嫂子也不是存心怪我,只是情急之下冲口而出。我作为专业人士,自然比她更懂这病的危害性。现在友良不见了,作为妈妈,她的焦燥我感同身受。
可她这么抱怨,我也很委屈。从小到大,友良哪一件事我没上心?到头来还落下埋怨,我又气又冤,忍不住辩解了几句。
嫂子可能气糊涂了,见我这么说哭得更凶了:“你一大家子吃香喝辣团团圆圆,哪晓得我们孤儿寡母的苦?你哥没了,现在友良也跑了,你叫我怎么活啊?那病又不是不能治,你偏要这么夸张,这下人都不知去哪了,你高兴了吧?!友良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嫂子摔门而去。我浑身瘫软倒在椅子上,泪如雨下。我用最后的力气打电话报了警,希望可以借助警方的力量把友良找回来。
可同时,我也很迷茫:在那种情况下,我做的决定真的错了吗?友良一走了之,不管是染了病还是骗了钱,我和嫂子的关系还能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