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阵手机铃声将熟睡中的王守才闹醒。
迷糊中摸起手机,看下来电,见显示竟是儿子,瞬间睡意全无,腾地坐起,急急接起电话:“儿子,怎么了?”
“王叔叔么,我是小亮的同学,小亮被车撞了,现在在医院,要做手术,我们都没那么多钱,就打电话给你了。”电话里的声音颤抖,显然很紧张。
王守才脑袋哄地一下就蒙了,儿子被车撞了,还要做手术,听着电话里又响起催促的声音,定定神忙说:“小亮同学啊,你们一定要救救小亮,钱不是问题,可是这么晚也打不过去,你们和医生说说,我明早一早赶过去交钱行么?”
电话里响起嘈杂的声音,一会儿小亮同学又说:“王叔叔,医生不同意,现在都有支付宝了,你把银行卡号报给我,等下会有短信发给你,你再把短信验证码告诉我,我就可以收到你的钱了。”
王守才欣喜地说:“原来这样也可以啊,好好,你等着,我这就找银行卡。”说着便找出银行卡报出卡号,不久就收到一条短信,赶紧打回去,报了验证码,便和哭泣的小亮妈焦急地等着消息。
手机忽地响了一声,还没拿起看,又响了一声,打开后是两条短信,显示卡已被转出一万,正要看第二条,又进了一条短信,王守才赶紧打开,三条短信显示转出三万,王守才知道不会再来短信了,因这卡里只有三万块钱,赶紧拨出儿子号码,谁知竟然关机了,夫妻俩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王守才忍受不住下半夜的煎熬,拿上家里仅剩的四五千块钱,来到镇上,包了一辆面包车,直奔省城的机场,凌晨上了飞机,终于在十点多赶到千里之外儿子的学校,儿子的手机依然关机,王守才只好来到儿子宿舍。
敲了好久的门终于开了,王守才惊讶地看见睡意朦胧的儿子站在面前,满屋的酒气熏得王守才头晕目眩。小亮从初见父亲的慌张中稳定下来,好奇地问:“爸,你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
王守才已经从见到儿子无恙的欣喜中慢慢愤怒起来,恨声问:“你们不上课么?家里给你那么多钱,你竟然逃课,还喝酒?你手机呢,怎么关机了?”
小亮慌忙摸了一下口袋,惨声骂道:“*靠我**,昨晚喝多了,我的苹果五啊,谁他妈这么缺德。”看向脸色不善的父亲,连忙道歉:“爸,对不起啊,昨晚一同学生日,实在没办法才喝的,平常我都不喝酒的。”
王守才看着宿舍来来往往的学生,严肃地问:“这么多学生为什么都不上课?”小亮苦笑一声,“爸,学校把我们骗来,根本就不管我们,一学期就见了几次老师,不是带我们采风就是带我们实习,每次都要交三千五千的。嘻嘻,你正好来了,我又没钱了,手机也被偷了,给我五千块钱吧。”
王守才看着面前伸着手笑嘻嘻的儿子,嘴角不自主地抽搐几下,强压住告诉儿子被骗的想法,长叹一声,掏出口袋所有的钱,从中拿出五张,说:“我留下路费,其他都给你。”小亮苦着脸说:“爸,这不够啊,我还要买手机呢。”王守才轻轻地说:“省着点吧,家里也不宽裕。”说完转身而去,留给儿子一个落寞的背影。
王守才舍不得打车,漫步在这海边的城市,这个中国最早实行经济特区的城市,如今也是现代化国际性港口风景旅游城市。然而王守才却无心情欣赏那些美丽的风景,生活的重担已经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打肿脸充胖子让儿子来读这个三流大学,却在儿子大学各种费用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如今雪上加霜,所有的积蓄被骗,使得王守才力不从心。
前面桥上一个穿着病服的老人忽地爬上栏杆,王守才急忙上前抱住,老人哭泣着说:“让我死吧,他们都骗我,我知道我得了癌症,治不好的,我不想连累孩子们啊。”王守才一阵心酸,安慰说:“老哥,就是死,也不能死在这里啊,你想让孩子们后悔一辈子么?不治了,咱就回家,好歹死在家里吧。”老人想想,说:“也是啊,我回家死吧。”
王守才搀扶着老人,顺着老人指点来到老人家,远远见门口围着一群人,情绪激动,看见老人,纷纷跑过来,有高兴的,有生气的,有安慰的,有斥责的。老人的儿子来到王守才面前,深鞠一躬,说:“谢谢叔叔,您是我们家恩人,请到屋里坐。”
王守才听到声音,脸色剧变,指着老人儿子,颤声说:“我记得你的声音,就是你用我儿子电话打给我的,你是个*子骗**,我要报警。”
老人儿子愣住了,惊疑地看着王守才,见王守才掏出电话,“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哀求说:“叔您先别报警,您给我一次机会吧,您听我几句话再报警好吗?”说着从包里拿出三万块钱现金,又说:“这钱我刚取出来,准备给我爸交住院费的,没想到我爸跑出来了,我还没来得及交,都还给您,您别报警了,我给您磕头了。”
王守才捧着三万块钱,恍如梦中,这钱竟然因为自己送一个老人回家失而复得,他再也忍不住眼中泪水,抱着钱哭起来。老人一脚踹倒跪着的儿子,拖着王守才进了屋,倒上茶,愧疚地说:“看老弟穿着也是穷苦人,这钱来之不易,是我儿子作孽啊,老哥给你赔罪了。”
王守才凝视这绝症老人,心头一阵悲苦,摇摇头,转头看看怯怯的老人儿子,招手让他近前说:“看你也是孝子,这事就算了,不过我问你两件事,你给我说道说道。”老人儿子感激地点头,低声说:“谢谢叔,您尽管问。”
“这第一件事是你家的事,按说现在都有大病保险,就是再花钱也不至于轮到骗钱的地步吧?”王守才刚说完,老人儿子眼泪便“啪啪”落了下来,哽咽着说:“叔你不知道,医生在做手术时会找病人家属,告诉你进口器械和进口药品是不在保险报销范围的,国产的疗效不好,进口的好,你说我爸劳苦一辈子,我能让他用国产的么?一次手术下来,多的都要两三万,保险范围的能报两三千就不错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家里钱都用空了,上午再不交钱就停药了。”
王守才愣了一下,不满地说:“什么进口的好国产的不好,这不是骗人么?”随后叹口气,又说:“我再问第二件事,小亮的手机呢?”老人儿子慌忙从口袋掏出手机递过去,老人勃然大怒,骂道:“你个孽障,你还敢偷人手机?你真是气死我了。”
老人儿子急得又一次跪下,连忙说:“爸你别生气,真不是我偷的,是小亮喝醉了落在我车上的。”王守才点点头,说:“你站起来说话,这个我信,你和小亮很熟么?”老人儿子犹豫着,老人又骂起来:“你个王八蛋,问你什么就说什么。”
老人儿子看向王守才,说:“叔我说了您可别生气啊,我是开出租车的,经常在小亮学校附近跑,小亮他们几个同学经常打车,所以也就认识了。看小亮花钱的样子,我以为他是富二代,他们同学经常在外面喝酒,喝完还去歌厅唱歌,每个月还去外面旅游,都是我送他们去车站的,学校也不怎么管他们,如果知道您家里也像我们这么困难,打死我也不会骗您的。”
王守才眼前一阵晕眩,手撑着桌面,心头泛起一阵苦涩,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如果一个社会充满了欺骗,那么纵然解决了温饱,即使达到了小康,又有什么值得高兴乃至可以宣扬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