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绍：张如青
ZHANG Ruqing
上海中医药大学科技人文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出土医学文献整理研究、中医药古籍整理研究、中医医史文化研究。编撰学术著作20余部，发表学术论文80余篇，主持2019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出土先秦秦汉医药文献*物文**综合研究”。
法藏敦煌写本 P.3960 的形制属卷子，纸张间拼接粘连的痕迹明显，残卷高 28.8 cm，长 77.1 cm。残 存文字 25 行，中间被人为裁剪，边缘齐整，行上部大多缺损，仅后部 5 行得全。在敦煌医学文献中，P.3960 是一件较为另类独特的文献，因为其内容涉及房中与性医学。既往学者对此件已有较多研究，归纳起来主要有：对该写本文字的辨认释读，对该写本的校注，对其中一些关键字、词的诠释，对该写本的命名，选择性地针对其中一些房中方的药物作研究分析。今对照 P.3960 彩*图色**版（图 1），结合既往学者的研究，发现该写本仍存有不少问题。诸如如何从房中、性医学角度更完整准确地把握该写本的性质与内容，文字辨识与校注尚存在一些疑问与错误，医学医理（包括病名、症状、医方、药物、治法、服用法等）的阐释贫乏甚至缺如。故不揣谫识，对 P.3960 重新校释，对若干疑难字词的释读及关于该写本内容性质提出己见。一得之愚，求教于大方之家。
本文选用的既往研究成果主要是：马继兴主编的《敦煌古医籍考释》（江西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简称《考释》；马继兴主编的《敦煌医药文献辑校》（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简称《辑校》；陈增岳《敦煌古医籍校证》（广东科学技术出版社，2008），简称《校证》；沈澍农主编的《敦煌吐鲁番医药文献新辑校》（高等教育出版社，2016），简称《新辑校》。
图 1 P.3960 原件图影
一、P.3960 原文释读
二、P.3960 新校释
以下校释编号与以上所列原文编号对应，以便对照：
3 付：“傅”的俗字，即后世敷药之“敷”。《新辑校》已发之。《考释》谓“付”为“服”的讹字，《辑校》谓“付”与“服”通假，均非。
5 日主：为“日出”之讹。《医心方》卷二十六《相爱方第五》：“《龙树方》：……又云：心中爱女无得由者，书其姓名二七枚，以井华水东向正视，日出服之，必验。密不传。”《考释》谓“主”疑是“生”字之讹，非。
7 三弗汝：《考释》作“三升汝”，并谓“弗”为“升”字之讹；疑“汝”为“许”字之误。《辑校》作“三升沸，汝”。《校证》疑“汝”为“许”字之讹。按，以“弗”为“升”之讹，可从。细看图版，该字有涂改痕迹。以“汝”为“许”之讹恐非，因二字并不形近。《新辑校》疑“汝”为“滤”更换声符的俗字，恐亦不能成立。一般古医书（如《伤寒论》《金匮要略》）言“煮取 X 升”，是指煮取药液，此药液即可饮服，不劳再“滤”。窃疑“汝”为“饮”之讹（食旁草书与三点水草写很接近），“煮取三升，饮，大良，效”，文通意洽。
8 雀卵：《本草纲目·雀卵》：“主治 下气，男子阴痿不起，强之令热，多精有子。和天雄、菟丝子末，为丸，空心酒下五丸，治男子阴痿不起（孟诜）。”雀卵性温，味甘、酸，能补肾阳、益精血、调冲任。不仅能治男子阳痿、疝气，还可治疗女子血枯、崩漏、带下。《素问·腹中论》治疗“血枯病”的“四乌鰂骨一藘茹丸”即用雀卵和丸。
15 房损：此指男子因房事过度导致身体受损。《医心方》卷廿八《治伤第廿》引《玉房秘诀》云：“冲和子曰：夫极情逞欲，必有损伤之病……其衰有五：一曰精泄而出，则气伤也；二曰精清而少，此肉伤也；三曰精变而臭，此筋伤也；四曰精出不射，此骨伤也；五曰阴衰不起，此体伤也。”菟丝子：性味甘辛微温，益阴补阳，具有温而不燥、补而不腻的特点，是一味补肾良药，房中方多用之。《本草纲目·菟丝子》：“（主治）续绝伤，补不足，益气力，肥健人（《本经》）。养肌强阴，坚筋骨，主茎中寒，精自出，溺有余沥口苦燥渴，寒血为积。久服明目轻身延年（《别录》）。”“（附方）腰膝疼痛或顽麻无力，菟丝子（洗）一两，牛膝一两，同入银器内，酒浸过一寸，五日。*干暴**，为末，将原酒煮，糊丸，梧子大。每空心酒服三二十丸（《经验后方》）。”
后夺文，经与左侧文字完整的第 19—22 行估测，约缺损七字。此方治疗男子阴痿不起，恰与敦煌写本 S.4433“疗长”方相类。S.4433 第 23 行：“疗长：山茱萸二两 食茱萸二两 天雄二两 右捣筛蜜和为丸，如梧子，日服二丸，日三服，日觉倍。”“疗长”，即治疗阴痿不长，与本条“不起”同义。故疑二方相同，“天”字后似可补“雄山茱萸食茱萸”七字。《本草纲目·天雄》：“（天雄）长阴气，强志，令人勇武不倦（《别录》）……助阳道，暖水脏，补腰膝，益精明目（《大明》）。”《名医别录·山茱萸》：“山茱萸，微温，无毒……强阴，益精，安五脏，通九窍，止小便利，久服明目，强力，长年。”《证类本草》卷十三《食茱萸》条引陈藏器云：“（食茱萸）杀鬼魅及恶毒虫，起阳。”天雄、山茱萸、食茱萸三药配伍合用，具有补肾脏、长阴气、兴阳道之功效。
18 黑帝要略方：《辑校》据第 18 行出现的“黑帝要略方”五字，将 P.3960 定名为《黑帝要略方残卷》，并认为“第二十行（当为第十八行）以后仍附记六方，应属卷尾附加之文”。《黑帝要略方》是方书名殆无异议，但此书名在写本中出现的位置不同寻常。一般来说，出土医方文献的书名，或写于方书开首，如敦煌写本 P.2635《王宗无忌单方》、S.9987《救急单验药方》；或书于方书末尾，又称“尾题”，如武威汉代医简《治百病方》。书于末尾的往往在书名前加提示词“右”“上”，如“右《治百病方》”。此《黑帝要略方》书于 18 行行首（换行顶格），前文无“右”“上”等提示词，后面又有 7 行文字，故不像尾题，反而像题写于方书开首的书名。换言之，《黑帝要略方》书名的题写方式类同于 P.2635《王宗无忌单方》和 S.9987《救急单验药方》，该方书的内容（所载医方）均当在第 18 行的“左”或“下”，即P.3960 的第 19—25 行。据残存的第 19—25 行内容推测，该方书殆为治疗男女阴部病证的方书，可称为“性医方”。所治症状为阴痒、阴部生疮、男子阴肿卵缩腹中等，多用外治法。共残存 6 方，前 3 方为外洗、外敷法，后 3 方皆用灸法。据上，《黑帝要略方》（残卷）只是 P.3960 写本的一部分，它的前面可能是另一种房中方。《辑校》将 P.3960 定名为《黑帝要略方残卷》恐欠妥。
女子子宫脱垂等”，窃以为不然。“坚”，硬也。“痒坚”，指患处皮肤又痒又硬，可能是一些外阴部顽固性皮肤病（如阴下湿痒、绣球风等）反复不愈而致患处皮肤增生，变厚变硬，伴瘙痒难忍，属常见症状。而“男子*丸睾**肿胀、女子子宫脱垂”的主症是胀痛、坠痛，而非痒坚。槐枝：古代医生常以之煎汤外洗阴部疮痒及痔疮。《本草纲目·槐》:“枝（主治）洗疮及阴囊下湿痒（《别录》）。……青枝烧沥，涂癣。煅黑，揩牙去虫。煎汤，洗痔核（颂）。”“（附方）阴疮湿痒，槐树北面不见日枝，煎水洗三五遍，冷再暖之（《孟诜必效方》）。”“阴下湿痒，槐白皮炒，煎水日洗（《生生方》）。”《辑校》辨为“盐”。《新辑校》认为此字可辨作“溢”，通“㶆”，指汁液。可从。
20 鸡毛烧灰：鸡毛烧灰外敷或饮服，可治阴部周围疮肿。《本草纲目·鸡·翮翎》：“时珍曰：翅翮形锐而飞扬，乃其致力之处，故能破血消肿，溃痈下哽……（附方）阴肿如斗，取鸡翅毛（一孔生两茎者）烧灰，饮服。左肿取左翅，右肿取右翅，双肿并取。”
《本草纲目·桃·叶》：“（附方）除三尸虫……足上瘑疮，鼻内生疮，身面癣疮，诸虫入耳。”《本草纲目·桃·叶》：“气味苦、平，无毒。主治：除尸虫，出疮中小虫。（《别录》）……（附方）女人阴疮，如虫咬痒痛者，生捣桃叶，绵裹纳之，日三四易。（《食疗本草》）。”
24 灸年壮：当作“灸随年壮”，即根据人的年龄大小确定灸治的壮数。
三、P.3960 校后余论
据现有的出土文献与传世古文献，古代的房中文献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房中养生理论，如马王堆简书《天下至道谈》《十问》（部分）；二是房中术，即具体方法与注意事项，如马王堆简书《合阴阳》帛书《养生方》；三是房中方，指辅助房中术实施的医方；如马王堆帛书《房内记》（或称《房中加约方》）。还有治疗房损（因房事不当而致身体损伤，如男子阴痿不起，阴茎、*丸睾**肿痛，女子交接则出血等）的医方，如《医心方》卷廿八、《千金方》卷二十七均有记载。另有一类治疗男女阴部疮癣、湿痒、肿痛等病的医方，虽不属于房中性质，但由于阴部疾患会妨碍房中术的施行，故此类医方也往往杂入房中方。法藏敦煌写本 P.3960 既有房中方，也有一部分性医方。《黑帝要略方》是否包括房中方与性医方？《黑帝要略方》是否可以作为 P.3960 的书名？窃以为还难以定论，或许前面另有一部房中方。
出土医学文献的释读，应尽可能找到同类传世医学文献进行对比研究。不仅要比对文字异同，还必须结合医理药理进行分析研究，如此才能将一些疑难字词辨识、释读得更准确，更符合古人原义。出土医学文献的整理研究在文字准确释读的基础上，必须注重医理的阐释，要努力提升医学阐释的水平。
附：“戲”在出土简帛、敦煌写本中的字形，“戲”的草体字形（图 2 ～ 4）。
图 2 刘钊主编《马王堆汉墓简帛文字全编》
图 3 黄征《敦煌俗字典》
图 4 “戲”的草体字形
编辑：青黛
原文刊发于《中医药文化》2022年第2期
《法藏敦煌写本 P.3960 新校释 》